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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禦前失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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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禦前失儀

碑文出現不過數日, 便已經在市井中傳得沸沸揚揚。茶館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言之鑿鑿:“那山河令,非凡物也, 一令出能召千軍萬馬、問鼎天下。”

青樓裏佳人紅袖添香時, 都在說那公輸絕古墓和文軒大帝地宮中藏著的不只是金銀,更有驚天秘術與天命之謎。

孩童跟著大人們鸚鵡學舌,弟弟追著哥哥嚷著要去地宮和古墓探險,鬧得小巷雞犬不寧;而有些膽大妄為之徒, 已經三五成群,偷偷潛入公輸絕古墓附近, 妄圖一挖成名。

流言漸盛,終驚動朝廷。二皇子皇甫雲州密令兵部暗中調兵封山設卡, 阻止百姓靠近;而江湖上,各大門派亦蠢蠢欲動,天機閣掐指推演,算得血光之災將至;青雲觀夜觀星象,稱“帝星有移”,天下恐有易主之兆。

一時間山雨欲來,風滿樓。

攝政王府, 通州殿內,香煙繚繞,檀木屏風之後隱隱傳來議事聲。獨孤慎端坐主位, 神色冷峻:“西嶺古冢若當真是公輸絕的古墓, 而其中又藏著能夠開啟文軒大帝地宮的鑰匙。此物一出, 若不能為我所用,他日必成大患。”

殿中一時寂靜,只有夏風卷起珠簾, 吹動燈芯明明滅滅。獨孤慎頓了頓囑咐眼前人道:“此事,本王只交於你才放心。你務必要搶在皇甫雲州與各大門派之前,翻遍古墓奪得地宮鑰匙。”

他解下隨身攜帶的一枚通體漆黑、蛟龍纏繞的玄鐵令牌,起身行至蘇懷堂面前,不容置喙地將那塊象征攝政王滔天權柄的玄鐵令牌,親手放入蘇懷堂掌心,“眾人見承恩令,如見本王親臨。生殺予奪,悉聽尊便。革新派一切兵馬人事皆可由你調遣。”

令牌握在手中,沈甸甸的。

蘇懷堂怔怔望著玄鐵令牌,指尖微微蜷縮,素來冷靜自持的眼裏翻湧起情義交織的脈脈溫情。他一時竟不敢信,義父竟將這般權力交托給自己。

這不僅是塊令牌,分明是將整副身家、滿腔信任,盡數交到了自己手中。

蘇懷堂強壓下心緒翻湧,雙手穩穩接過令牌,單膝跪地,聲音清冽卻斬釘截鐵:“義父如此信任,孩兒萬死不辭,人在,令在,絕不辜負義父所托!”

蘇懷堂垂首應命時,獨孤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暗影,極其短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獨孤慎笑了笑,輕聲叮囑道:“你辦事我素來放心,只是此去兇險,江湖和朝廷勢力都對古墓虎視眈眈……你務必萬千小心。“

關心僅此一句,點到即止。

蘇懷堂明知這話裏七分上位者是馭人之術,可那兩三分僅有的暖意,便足夠叫他赴湯蹈火,並且甘之如飴。

“多謝義父關心,”蘇懷堂沈聲應道:“一定不負義父所托。”

殿外卻猝然傳來一聲譏笑,伴著初夏涼風登堂入室,“父王如此愛重蘇指揮使,連這等機密都只交給他辦,倒讓兒子自慚形穢了。”

屋內眾人擡眼,只見世子獨孤迦羅緩步而入,他今日玉冠繡袍,一副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模樣,比素日裏步步為營的籌謀算計平添了幾分閑散。

他目光掠過蘇懷堂,語氣是慣常的質疑和輕蔑:“西嶺山中非比尋常,凡是前去探看的獵戶至今仍音訊全無,聽聞還有傳說中的‘詛咒之術’護墓……不知蘇指揮使能否勝任呀?”

蘇懷堂冷冷瞥了他一眼,轉過頭不理會。獨孤迦羅嘴角微揚不依不饒道:“若你失手,屆時地宮鑰匙落入保皇派或者其他江湖宵小之手,必將造成局勢動蕩,父王多年的辛苦籌謀可能都會付之東流……”

蘇懷堂擡眸,眼神如寒冰,反唇相譏,“義父正是顧全大局,才將此事交付給我處理。世子行事向來……勇猛有餘,前次梁州之失,若不是世子不顧勸阻貿然追擊,又怎會導致人員折損過甚。”

“梁州的事我早已跟父王解釋過,用不著你在這裏挑撥離間,”獨孤迦羅忍氣挑眉道,“我只是關心弟弟是否有擔此大任的能耐,莫非你自己心虛?你敢立下軍令狀嗎?!”

獨孤慎未言語,閑閑地輕撥茶盞,目光如水,似看透一切,卻又什麽都沒說。殿中氣氛凝滯,沈默半晌後,蘇懷堂不願讓獨孤慎為難,主動打破僵局道:“孩兒願立軍令狀,若不能取得地宮鑰匙、獲取山河令,甘願接受軍法處置。“

獨孤迦羅冷哼一聲,“那本世子便靜候佳音了!”

蘇懷堂起身,只對攝政王拱手,低聲:“兒臣此去,不論艱難險阻,定不辱義父所托。”自始至終未再看世子一眼,轉身離開。

獨孤迦羅盯著他離開的背影,忽而將案上杯盞砸向地面,“呸,不過是獨孤家的一條狗。”

夜色籠罩宮闕,薛景珩踏著月色,穿過重重宮門,黑色披風在身後微微飄動。他腰間懸掛的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是文帝親賜,允他任何時候都能秘密入宮面聖的特權。

“薛統領,陛下已在靖安殿等候多時了。“何順壓低聲音道,眼中帶著敬畏和恭謹。薛景珩微微頷首,白皙的臉色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蒼白。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密折,那裏記載著足以震動朝野的真相。

靖安殿內,燭火通明卻寂靜無聲。文帝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明黃色的龍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臣薛景珩,叩見陛下。”他單膝跪地,聲音低沈而清晰。

“起來吧。”文帝沒有轉身,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查清楚了?”

薛景珩起身,從袖中取出密折雙手呈上:“回稟陛下,前太子與貴妃娘娘的死因,已經查明。”

文帝這才緩緩轉身,接過密折卻沒有立即打開,捏緊了手指。他年近五十,鬢角已見斑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隼,此刻正緊盯著薛景珩:“說詳細些。”

“太子並非自戕,而是有人假冒陛下聖諭,送了一壺鴆酒。”

文帝倏地轉身,目光如刀:“誰動的手?”

“是德妃娘娘永和宮的內侍。”薛景珩答得簡潔,“下手幹凈利落,字跡仿制得極真。若不是微臣事後追查禦前用印記錄,幾乎無從查起。”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密折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聲響:“德妃……她好大的膽子。”

薛景珩頓了頓,“而貴妃娘娘的死,不是臨時起意的謀害……則是一開始就設好的局。”他從懷中取出那支白玉笛:“陛下可認得此物?”

文帝眼神略有遲滯:“這是貴妃的笛子。她素愛把玩,在宮裏幾乎從不離手。”

薛景珩說出“鴆毒”一事後,文帝神情變得更加凝重,眉間壓著沈沈怒意,但卻未爆發。他似乎知道,這還不是全部。“你還知道什麽?”皇帝低聲問。

薛景珩垂眸,“貴妃精神的確出了問題,但並非太子之事一時刺激。陛下可還記得,五年前,娘娘常在朝雲殿召見一名吹笛的樂師。“

文帝微怔,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情緒,“貴妃有失眠的老毛病,只有聽著笛聲才能安寢……朕便命人搜尋了很多擅樂的樂技,供其賞玩。那個樂師朕還有些印象,他的空山聞笛吹的極好,貴妃很喜歡他。”

“不錯。”薛景珩點頭,“此人三年前本是德妃兄長家中仆役,因容貌與貴妃族中表兄有幾分相似,被刻意調教音律,後更名易容,送入宮中。他每次吹笛時,香案上便會燃起一種混有‘忘憂散’的安神香。”

皇帝神色一凜:“忘憂散?”

“是。”薛景珩語氣不悲不喜,“此香無色無味,初聞安神,再配合貴妃湯藥中常用的迷疊香,便可使人逐漸神智渙散。”

文帝手指輕顫,聲音有些不穩:“貴妃……知情嗎?”

“知與不知,怕是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薛景珩語氣中透出一絲憐憫,“貴妃情深,未忘年少舊人。德妃便借她的執念,慢慢將她引入局中。”

文帝緩緩闔上眼,呼吸有些重。他記起那段時間,貴妃常常夢中低語,稱自己仍在江南,說夢裏有表兄為她吹笛。

良久,文帝突然問道:“那個樂師呢?”

“說是在獄中服毒自盡,實則是被德妃滅口。”薛景珩呈上一份供詞,“但他死前曾對刑部的人招認,二皇子曾許諾事成後給他黃金千兩,送他離京。”

文帝的眼神變得異常平靜,這種平靜比先前的暴怒更為可怕。

恰在此時,德妃和婉貴妃宮中宮人分別捧著甜湯和藥膳求見,“東西交給……”何順本想將宮人都打發走,卻撞見文帝眼神示意,瞬間眼明心亮,趕忙掉轉了話題,“快送進去吧,多謝各位娘娘費心呢。”

薛景珩閃身退到後殿。

婉貴妃的綠蕪是從前伺候過太皇太後的,面聖時只是垂眸不語,高舉著藥膳俸給何順。而德妃身旁的芍藥素來會巴結奉承,趕忙抓緊了機會替德妃進言,“我們娘娘日夜思念陛下,今日特意親手做了甜湯,還請陛下品鑒。”

“德妃有心了,她是南方人,最擅做甜品”,文帝當真取了甜湯來飲,綠蕪端著藥膳,悄悄擡起眼打量,德妃自入宮以來便不得盛寵,從前有沈皇後和言貴妃珠玉在前,如今被年輕貌美的婉貴妃壓著,難道如今時來運轉,重新獲寵了?綠蕪只是心中盤算著,並未作聲。

芍藥見狀越發得意,使出平時的手段,借著德妃的名頭,多問了幾句聖體安否,言語間暗含試探,皆是後宮尋常爭寵的小伎倆。

文帝倒也一一應答,綠蕪心中詫異,文帝素有賢名,對待宮人並不刻薄寡恩,但也從不與人親近,總是有種與生俱來的距離感,怎麽如今倒對一個小小的芍藥如此和顏悅色。

芍藥一時得意的昏了頭,不妨問出了德妃娘娘的心裏話,“皇上今日可要去永和宮坐坐?”

話音一出,綠蕪楞住,文帝表情不變,眸中寒色沈沈,吩咐何順道:“區區宮人,也敢窺伺聖意、幹預君心,可見永和宮中主仆一體,心性不端。德妃禦下無方,居心叵測,即日起禁足永和宮,無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娘娘她不是這個意思……”芍藥哀嚎著被禦前侍衛拖走。

“你也趕緊下去。”何順悄悄踢了一腳呆若木雞的綠蕪,綠蕪才恍然大悟地清醒過來,趕忙拜了一拜躬身退下,離開前路過何順時輕聲道,“多謝公公提點。”

待殿內宮人噤若寒蟬退去,文帝才緩了神色,對何順吩咐:“朕昨夜夢見言貴妃,心下難安。她生前恭順溫柔,卻紅顏薄命,”文帝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傳旨,貴妃言氏,溫良恭儉,追封為孝賢皇後,以皇後之禮改葬。”

“另外,”他頓了頓,“將那個樂師的屍體挖出來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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