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風月債

關燈
第95章 風月債

北地, 滄瀾郡,城門口殘雪混著新泥,被來往的馬蹄與行人踩得泥濘不堪。冷風裹挾著土味穿城而過, 吹得人不由得縮緊棉衣。

守城士兵突然被一陣金鈴聲驚得挺直腰桿。只見八匹純黑大宛馬拉著墜著瓔珞流蘇的馬車緩緩入城, 車檐下雙鳳銜珠琉璃宮燈熠熠生輝,織金錦簾忽被寒風吹起一角,露出半張素雅美麗的女子容顏。

隨車的護衛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黑金織紋的披風, 腰間佩刀,個個神情肅穆, 一看便知車中人身份尊貴。

“看這派頭和族徽,好像是陵瑛郡主的車駕!”賣炭老翁的獨輪車卡在道旁的溝裏, 幾個青壯年正幫忙推,動作間竊竊私語道,“聽說她夫君遇襲重傷,這是千裏奔襲帶著禦醫來探病呢。”

旁邊綢緞莊老板娘絞著帕子小聲啐道:“哪是什麽遇襲,分明是蘇家那位玉面閻羅爭風吃醋,才引起的人命官司……”人群聞言頓時活絡起來,目光交匯間盡是不懷好意的揣測與八卦。

“這般模樣, 也難怪……”有人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旁人的胃口。

“難怪什麽?”

“難怪是紅顏禍水,惹出這般風月債!”那人悄悄朝左右看了一眼, 壓低聲音道:“你們沒聽說嗎?蘇懷堂和陵瑛縣主是青梅竹馬, 若沒有上官雲謙橫插一腳, 早就喜結連理了!蘇懷堂是為了她,才對上官雲謙下手的!”

聽得這樁秘聞,周圍的幾位頓時挺直了身子, 眼中好奇的光芒掩都掩不住,路人滿目得意地撇了撇嘴,繼續道:“郡主的夫君上官雲謙在醉紅樓失足摔倒,重傷了後腦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可巧,有人在酒樓親眼瞧見,那日……蘇懷堂正也在。”

“那日我親眼瞧見!”刀疤臉獵戶灌了口燒刀子,指著不遠處碾過的馬車,粗聲粗氣道:“蘇懷堂到了醉紅樓直奔上官大人的廂房而去,手裏還拿著削鐵如泥的寶劍!”

“嘶”,聽者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車簾的流蘇仍在風中輕擺,春風剛至,便已有暗流湧動。

——

蘇懷堂的手指懸在程久鬢邊,眉頭緊鎖。

她近來總這樣昏睡,一天中大半的時辰都精神不濟。

此刻,程久一無所知地在床榻上沈睡,像尊沈默的白瓷觀音,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金絲炭烘得滿室暗香浮動,推門而入感覺到一股熱浪迎面而來,卻觸到她冰涼的手指,蘇懷堂索性扯開被褥將人裹進懷裏,卻驚覺她整個人又瘦了一圈,原本臉頰的嬰兒肥早已消失不見,如今鎖骨深深,連束腰的玉帶都寬了一圈。

“別……”程久本能地湊近熱源,將手指順勢探進他的中衣,夢魘中指甲掐進他肩膀,“………姨母,別丟下我……”

蘇懷堂深吸一口氣,猛地咬破舌尖清醒。血腥氣混著她發間藥香,催得喉結滾了又滾。

“少主。”暗衛跪在屏風外的聲響救了他,“陵瑛郡主的車駕已經進城,正堵在明月巷,百姓都在傳……”暗衛頓了頓,似是猶豫,還是低聲補充道,“郡主夫君遭此橫禍……是因少主爭風吃醋,暗中派人所為。上官雲謙出事當天,有人曾見到您在酒樓現身。”

空氣瞬間凝滯,房中燭火微微晃動,映得男子半邊臉隱在陰影中,表情幽深得叫人看不透。

半晌,蘇懷堂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淡漠,“爭風吃醋?”

他慢條斯理地拂去程久眼底劃過一滴淚,眸色幽冷,淡淡道:“我查到上官雲謙手上有貪墨案的線索,他便重傷昏迷……倒也巧。”

“去備馬。”

暗衛微微一驚,擡頭道:“少主是要……”

“帶上北丐神醫,去看看陵瑛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他薄唇微勾,語氣帶著輕描淡寫的冷意,“順便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安排了這場大戲。”

蘇懷堂額角的熱汗滴落,指尖緩緩拂過程久冰涼的額頭,將她輕輕放回錦被之中,吩咐道,“命丫鬟在屋內再添一個火盆吧。”

程久睡得極沈,蜷成一張反曲的弓。蒼白的臉埋在他胸前,微微蹙眉,似在夢中掙紮。

“雲舟哥哥……”程久忽然呢喃了一聲。聲音極輕,像是一片羽毛掠過空氣微不可聞,她冰冷的額抵著他掌心喃喃,“我好難受……”

燭火爆開一朵燈花,蘇懷堂僵在拔步床的陰影裏,動作一滯,眸色陡然一沈,方才溫柔克制的指尖頓時收緊。

燭火輕晃,映得他隱在暗影中的眼神深邃如淵。沈默片刻,他忽然轉身吩咐,“你去查一查薛景珩十二歲回府之前的事。”

“淮安王?”暗衛詫異靜立,“少主和淮安王一向交好,這是要……”

蘇懷堂拈開腰間的折扇,修長的指節輕輕一合,扇骨在掌心發出一聲清冽的脆響。神色沈寂,周身氣息冷得駭人。

“久久在宮宴上說自幼與薛景珩一同長大的話,不像是隨口胡謅的”,他垂眸不安,“她當時的神情不似作偽,我忽然想起,薛景珩五歲時被游歷的高僧說煞氣太重,需得在寺廟清修以完此劫,薛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便陪著他長到十二歲,才接回臨安城……或許……希望是我多心了……”

“去查查,十二歲前,薛景珩在寺廟都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

蘇懷堂緩步而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先陪我去見見縣主……和她那昏迷不醒的夫君。”

縣主下榻處,沈重的門軸吱呀作響,府內燈火未熄,院中沈靜得有些詭異,風吹過廊下的銅鈴,發出低啞的聲響。

蘇懷堂步履匆匆,未曾停頓,隨行的北丐神醫亦不多言,徑直被引入內堂。

殘燭在青銅燈臺上淌下一灘凝脂,藥香混著血腥氣在幔帳間浮沈。

床榻之上,上官雲謙昏迷,氣息微弱。

曾經臨安城最活潑的少年郎,如今連呼吸都艱難。

陵瑛縣主靜坐一旁,纖指緊扣著衣袖,神色沈寂,眉間隱隱透著幾分憔悴。見蘇懷堂進來,她眼神微動,站起身輕聲道:“勞煩指揮使過府了。”

“可查到兇手了?”蘇懷堂垂眸低聲問詢。

“指揮使慎言,夫君是失足墜落。”她答得極輕,無意識擡手雙腕的素色白玉環叮咚作響。

滿室安靜中,陵瑛摩挲著玉環兀自笑了起來,“願如此環、朝夕相見,這是大婚夜他送我的……雲謙雖然沒好意思說,我卻看出了這是他親手雕的……”

蘇懷堂閉了閉眼,“吉人自有天相”一句敷衍的吉祥話壓在舌底,終是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眸底沈靜無波,淡淡點頭:“我身邊有臨安最好的大夫,不若讓他看看。”

陵瑛點頭示意只有,“多謝指揮使大人。”

北丐神醫上前搭脈,沈吟片刻,最終微微嘆息:“內傷極重,脈象虛浮,縱能醒來,恐也難以恢覆如常了。”

陵瑛聞言,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蒼白。

蘇懷堂輕輕合起折扇,聲音平靜:“醒來的可能呢?”

“微乎其微。”神醫的藥箱金鎖“哢嗒”彈開,露出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北丐神醫凝神斂目,指間銀針嗡鳴,輕點刺在上官雲謙的眉心,沈吟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若想保住心脈,不至徹底衰竭或者醒來後成為廢人,最好用定魂珠吊住生機,至於能否蘇醒……只能等待機緣。”

“定魂珠?”蘇懷堂聞言眉頭微顰,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他神色變化被縣主盡收眼底。

陵瑛急忙追問:“請問神醫,定魂珠是何物?”

北丐神醫語氣凝重:“定魂珠是上古龍神痛苦的眼淚所化,其形圓潤,如初雪凝結,珠身時隱光華,淡淡流轉如水,能安魂定魄。”

話音落下,屋中瞬間寂靜,燭火跳動,映得幾人神色各異。

蘇懷堂微微皺眉,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雁翎扇,目光低垂。

燭火的影子幽長,映得陵瑛縣主的臉色愈發蒼白。她斂下眼睫,沈吟片刻,語氣帶著一絲輕緩的喟嘆:“若不是為了我,雲謙也不會非要爭一時之氣來滄瀾郡賑災,也不會惹出如今的禍事……”

話未落,淚珠低垂,“我久居深宮也知曉定魂珠珍稀難得,但是無論什麽辦法,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盡力一試……”

蘇懷堂擡眸看向她,眼底一瞬間閃過些許覆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掩去。

縣主卻像未察覺,低低一笑,語氣溫和而含蓄,“指揮使來了半晌,連茶也沒有奉上一杯,倒是陵瑛失禮了。”

廳中寂靜,燭光映得茶水泛著微微的暖意,氤氳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帶著一絲熟悉的幽香。

蘇懷堂垂眸未動,冷眼瞧著眼前的茶盞,只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陵瑛端坐一旁,神色平和,似是無意,語氣卻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輕嘆:“我記得,你曾最喜歡此茶。”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溫和卻透著刻意的回憶,“當年你曾說,北地風寒,唯有宏錦茶最能暖身安神,此茶入口微苦,回甘清潤,最是契合你的性子。”縣主擡眸,眼神深處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故意的脆弱,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期待。

蘇懷堂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撚著折扇,目光淡漠得看不出情緒:“縣主好記性。”

“有些事,總是記得的。”她輕聲道,語氣隱隱透著一絲緬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