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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往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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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往北地

次日, 蘇懷堂接到奔赴滄瀾郡賑災的命令,隨即整肅隊伍,率眾啟程。

一路上人困馬乏, 他勒馬回望, 身後賑災隊伍綿延不絕,滿載物資的車馬揚起滾滾塵土。

目光落在隊伍中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上,旋即調轉馬頭,向隊伍後方走去。

不過片刻, 他掀開帷簾,躍入車內, 帶進一股凜冽寒氣。

車廂內,炭火正旺, 程久整個人被裹在蘇懷堂的狐裘裏,臉色是近乎透明的白,連唇上都失了血色,睫毛垂下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陰影。

外界的車馬喧囂被厚重的車簾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引不起她半分關註。

程久本就畏寒,近來一遇到寒氣, 便開始心口疼,然後不由自主地犯困沈睡。

越是靠近北地,就越有種滲入骨髓的寒意。

蘇懷堂靜靜看著她這副模樣, 不由得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 觸手一片冰涼。

他眸色深了深, 將一旁溫著的參茶遞到她唇邊。

程久眼皮未擡,略一偏頭,避開了。

“蘇懷堂, ”她闔眸,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仿佛在說一件與她全然無關的事,“有人來了。”

此處,距離滄瀾郡已經不足二十裏路。

馬車外,風雪似乎暫時歇了口氣,周遭是單調的、被厚雪覆蓋的蒼茫。

幾個襤褸的身影踉蹌著從道旁枯林裏晃出,瑟縮著圍攏過來,他們伸出凍得通紅開裂的手,含糊地乞討。

他們滿面塵灰,身形佝僂,與這北地沿途常見的流民並無二致。

“這些人真是可憐!”

車夫“籲”了一聲,放緩了車速,似在遲疑。

程久此刻倚在蘇懷堂懷中,對車外的動靜恍若未聞,連睫毛細微的顫動都無,仿佛已沈入某種隔絕的靜謐。

蘇懷堂握住她冰冷的指尖,眸色微不可察地沈了沈。

“大人,求求你們,賞口吃的吧!”流民逐漸圍聚著靠近蘇懷堂的馬車。

有警覺的親衛呵斥道,“退後!快退後!”

下一刻,所有“流民”的偽裝瞬間剝落,那幾人眼中兇光畢露,抽出雪亮的兵刃,動作迅捷狠辣,哪裏還有半分災民的孱弱。

“狗官受死吧!”

一時間殺戮驟起,官道之上血光四濺。

風雪聲、壓抑的慘叫聲、身體倒地的悶響……混雜在一起,卻又很快戛然而止。

蘇懷堂懶散地撩開車簾,看著滿地血汙,冷然吩咐護衛道:“繼續趕路。”

馬車再次平穩前行,軲轆碾過雪地,將方才短暫的交鋒與幾具迅速冷卻的“災民”屍體一同拋在身後,仿佛什麽也未曾發生。

一路上,這不是第一撥刺殺蘇懷堂的刺客。

七日後,蘇懷堂一行人終於抵達北境。

安頓好程久,他便孤身前往受災最重的滄瀾郡。

然而,剛到滄瀾郡,便見街上流民無數。

他騎在馬上,冷冷掃視一圈,沈聲道:“上官雲謙人呢?”

上官雲謙昨晚親自開設粥棚施粥到半夜,此刻剛醒,正喝著溫熱的羊湯。一聽到蘇懷堂到來,他臉色一變,匆匆更衣迎上前去。

蘇懷堂看著來人,嘴角微微勾起:“上官大人,好久不見。”

上官雲謙打了個寒顫,他其實有些怵蘇懷堂。

蘇懷堂雖然也是五姓十族的世家子,但他與自己這樣的富貴公子又有些不同。

蘇懷堂自幼父母雙亡,在其義父獨孤慎麾下做事,十六歲起便接管刑獄,被稱為“玉面修羅”,行事不講情面,不留餘地。

蘇懷堂打量著上官雲謙的惶恐,似乎頗得了些趣味,故意一字一句逼問:“我還未進城,沿途便聽見百姓哀號。上官大人,你可知罪?”

上官雲謙內心不服,連忙辯解道:“指揮使明鑒,賑災的銀糧撥付與分發章程,臣已奏明朝廷,正在有序推行。只是災區情況覆雜千頭萬緒,衙門人手實在匱乏,縱使竭盡全力,仍感力不從心,以致糧餉發放不及,還望指揮使體察!”

蘇懷堂目光一冷,輕笑道:“是嗎?”

下一刻,他擡手,七屠立刻呈上一卷賬冊——滄瀾郡糧倉的出入庫記錄。

蘇懷堂隨手翻開,指著其中一處,語氣漠然:“上官大人,可我卻瞧著,前三個月月糧倉‘支出’有不明的地方,敢問滄瀾郡二萬石儲糧都去了何處?”

上官臉色尷尬,他自然知曉這些都是二皇子的所作所為,可是上官氏如今與二皇子同在一艘賊船上:“臣……臣資歷尚淺,聽不懂蘇大人所言何意,卻是有些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蘇懷堂冷笑一聲,“你怎麽敢對著易子而食的百姓說出輕飄飄的無能為力四個字?”

蘇懷堂掌控北地之後,毫不猶豫展開鐵腕手段。

一是清剿豪紳,既然糧倉沒有糧,他幹脆帶兵直入各大世家,徹查囤糧,凡是私藏賑災糧或者哄擡價格的,一律充公,膽敢反抗立刻抄家,無論是保皇派還是革新派,毫不容情。

二是調軍鎮守,嚴懲貪官,他命軍隊駐紮北地,所有賑災銀兩和糧草發放,必須有軍方監視,官員不得私改賬目。貪官一經查出,立即就地正法。

三是廣設粥棚,百姓登記救濟,命令上官雲謙親自監督粥棚設立,凡是災民皆可憑登記領糧,杜絕地方豪紳從中作梗。他每日巡視災區,確保救濟得當。

經過短短十日,滄瀾郡的秩序逐漸恢覆。

城墻之上,上官雲謙看著遠方白雪皚皚,感嘆道:“我不如你,也是應該……”

蘇懷堂負手而立,聞言詫異轉頭看向他,“這似乎不是我認識的上官家二公子?”

“怪不得陵瑛喜歡你……”上官雲謙喃喃自語。

蘇懷堂聞言頓了頓,鄭重看向上官雲謙解釋道,“我和陵瑛是青梅竹馬的情誼,發乎情止乎禮,從未逾矩。如今她已做了選擇,你既是她的夫君就該好好待她,過去的事情何必耿耿於懷。”

上官雲謙眼神轉了轉,“難得你這般好心……不若,將剛獵得的白狐皮送給我,作為之前事的道歉和補償。”

“你若喜歡我命人另挑好的送給你,”蘇懷堂瞧著他正色道,“這個白狐裘……”

“我就知道,”上官雲謙頑皮一笑,打趣道,“是要送去討程小娘子開心的吧?”

——

臨安城,德妃心事沈沈,只由一名貼身侍女扶著在禦花園散心。晚風拂過她的絳紅色宮裝長裙,每一步都像踏在未了的心事上。

德妃娘娘今日插了一只丹陽蝶舞發釵,貴氣天成。但若細看她的眉宇,便能發現藏在風華之下,難以遮掩的疲憊和沈郁。

還有一絲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惴惴不安。

“娘娘,今日的玉蘭花開得極好,奴婢讓人給您摘一些插在寢宮如何?”貼身侍女紅蓮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緩和氣氛。

德妃微微側眸,看了一眼遠處的花枝,嫌棄道:“不必了,本宮近日頭疼得厲害,聞不得這些濃重的香味。”

紅蓮心中一凜,連忙低頭道:“是奴婢思慮不全。”

身後不遠處隨行的宮女們更是各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

自半月前,聖上寵幸了一個梅園的灑掃宮女,並冊其為貴人,德妃的心情便愈發沈郁不定,更是整個人都籠罩著一股冷冽的陰霾。

她沒有大發脾氣,也沒有摔東西,可這種無聲的冷漠反而更讓人害怕。

“昨夜,陛下又宿在婉貴人的宮裏?”德妃語調平緩,仿佛只是隨意一問。

紅蓮斂眉垂首遲疑地點頭,“回娘娘,一連半月,聖上都是留宿在婉貴人的棲霞宮。”

德妃腳步微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從前的言貴妃得寵也便罷了,言如玥畢竟出身大族言氏,美貌動京城,又誕育皇子,少不得給她三分薄面。

可如今新封的婉貴人算個什麽東西?梅園灑掃的宮女?連賤婢都算不上的身份,一個賤籍女子竟然敢跟自己爭!?

就在此時,不遠處茂密的花叢後,傳來了幾道隱隱約約的宮人私語。

“昨兒棲霞宮的燈籠燃到三更天”,禦花園中奉茶的宮女聲音暧昧,“聽說擡水太監跑了三四趟……”

“可不是嘛,聽說這個月侍寢記檔的冊子上,全是棲霞宮的名字……”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紅蓮耳中,她垂眸斂目,眼神只敢盯著腳下的石子路。

兩個灑掃的宮女還是嘀咕:

“棲霞宮的小姐妹說婉貴人今早的燕窩盞用了描金瓷,是嬪位才有的規制……”

“聖上竟然這般寵愛貴人,竟有些當年言貴妃娘娘的風頭……“

“何止,陛下是當真寵愛婉貴人呢!連暹羅國進貢的翡翠鴛鴦杯都賞了呢!那可是德妃娘娘都沒有的東西!”

“噓!小聲點,若是讓德妃娘娘聽見,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喲,你怕什麽?後宮的風水輪流轉,誰不喜歡嬌嫩年輕的顏色……”

話音未落,“啪”地一聲脆響,德妃手中的玉石小扇狠狠砸落在石子路上。

“德、德妃娘娘?”幾個說悄悄話的宮女轉身瞧見來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跪倒在地,顫聲求饒:“娘娘恕罪!是奴婢胡言亂語,娘娘饒命!”

“胡言亂語?”德妃緩緩轉過身來,眉眼間的冷意仿佛化不開的萬年冰霜,連帶著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她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那幾個伏在地上顫抖不已的小宮女,聲音低沈而緩慢,“在宮中亂說話便要付出代價……”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小宮女磕頭如搗蒜,淚流滿面。

紅蓮立刻會意,朝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宮女被人死死按住,捂住嘴巴,拖入了旁邊的小徑深處。片刻後,一切歸於沈寂,只有湖面上微微蕩漾的漣漪,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

德妃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水,眼底湧動的恨意未消。

“回宮!”

德妃重華宮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她將案前供奉的《妙法蓮華經》狠狠摔在地上。金線描制的封面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內頁泛黃的經文。

“娘娘息怒!”滿屋宮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教本宮如何息怒!?”德妃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個藏書閣的灑掃宮女,也配與本宮爭寵!”她突然抓起案上的瓷瓶砸向門框。奉茶的婢女一時不防,進門時嚇了一跳,手中的茶盞便失手跌落在地。

宮女手忙腳亂地磕頭認錯,“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奴婢是無心之失…………”

“快打發了她!”德妃猛地瞳孔驟然收縮,發狠地吩咐身側宮人:“把這晦氣東西拖下去杖斃!”

“娘娘饒命!求娘娘寬恕奴婢這一回吧 !”奉茶宮女跪在滿地瓷片中泣不成聲。

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是重華宮的首領太監形色匆匆趕來。首領太監焦急欲開口稟報,瞧見滿殿的宮人卻欲言又止。

掌事宮女紅蓮見狀,趕忙上前一步,揮退滿殿下人。

瞧見渾身癱軟還楞在原地的奉茶小宮女,紅蓮微微顰眉,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大聲呵斥道:“糊塗東西!還不退下去,楞在這裏是要惹娘娘生氣嗎?!趕快將她拖下去!”

小宮女這才如夢初醒般手腳並用爬起來,退下前經過紅蓮身側,壓低了聲音抽泣道,“多謝紅蓮姑姑!”

重華宮殿內只餘下德妃娘、掌事宮女紅蓮和首領太監三人後,首領太監才吞吐回話道:“稟娘娘,浣衣局井水裏剛撈上來個溺死的丫頭。”

大太監壓低了嗓子:“那丫頭耳後有三點紅痣,像是……從前伺候過言貴妃的樂嫣姑娘。”

德妃聞言手中的佛珠“當啷”崩落滿地,她盯著炭盆裏未盡覆燃的火星,厲聲失措道,“快去、去請二皇子,就說本宮……”

“就說,娘娘新得了批暹羅香料想請二皇子入宮賞鑒”,紅蓮不卑不亢替德妃娘娘編好了理由。

皇甫雲州雖然被禁了足,但是文帝散朝後派了禦前首領太監何順親自送去了玉如意已示安撫,宮中之人最是會察言觀色,明知朝廷早已是二皇子說了算,所以禁足的事兒不過應個名,並未嚴格實施。

皇甫雲州順利進宮後低聲安撫德妃:“母妃寬心,仵作已驗明,那賤婢是失足溺亡,死前無半點掙紮,許是自己……活夠了罷。”

“可她忍辱多年不肯死,如今驟然自盡,本宮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德妃抓緊了皇甫雲州的袖子,忐忑不安道。

“怕是母妃近來與婉貴人爭鋒,有些心神不寧,多慮了吧……”皇甫雲州給德妃斟了杯熱茶道,“應該是那賤婢自己想通了,死亡與她而言是種解脫。況且,就算她活著,一個啞巴還能翻出什麽風浪來。”他特意加重了啞巴兩個字,意在提醒德妃——一個早被割去舌頭、又不識字的奴婢,縱知曉天大的秘密,也帶不進棺材裏,更不會說與活著的旁人知曉內情。

見德妃神色稍霽,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只是母妃當初,何必為折辱言貴妃,偏留著她貼身的人作踐?若早處置幹凈,何來今日虛驚。”

德妃聞言,重重放下茶盞,眸底翻湧著積年的怨毒:“言如玥死得倒是痛快,本宮都還沒來得及出手……可我偏要看看她生前親近的人,受盡淩辱,狗一樣乞討活著的模樣!”

她聲音陡然尖利,仿佛又看見昔日被言貴妃壓得喘不過氣的歲月,“那些年受的窩囊氣,總要尋個地方洩恨!朝雲殿海嬤嬤那個老嫗,剛一聽聞言如玥的死訊,便懸梁殉葬了,就只剩下樂嫣那一個賤婢還活著!”

"我自然要尋她出氣!讓她替言如玥好好瞧著,這後宮如今都是本宮的天下!"

皇甫雲州難以感同深受母親對言貴妃從前得寵的憎恨,但是他掩飾了自己的不耐和嫌惡,正色道:“樂嫣那個丫頭倒也有幾分硬氣,幹著宮裏最粗笨的活兒,受著最慘的折辱,偏不肯向您低頭……只是,天底下哪有奴才能鬥得過主子呢,如今許是眼見絕望,便投河自盡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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