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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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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風言風語

北地, 滄瀾郡。

上官雲謙一個人躲在醉仙樓的二樓廂房吃酒。

他試圖用酒精淹沒心頭不斷翻湧的愧疚與無力感,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然後可以短暫地從眼前的慘象與沈重的真相前背過身去。

可偏巧, 樓下說書人今日講得是——蘇懷堂和陵瑛縣主的風流韻事。

百姓素來喜歡這種大人物的八卦流言。

“醒木一拍驚四方, 各位看官聽端詳。”

今日講的是蘇懷堂攻克鳴沙城,夜闖蕩單於營帳的軼聞趣事。

二樓臨窗的雅座裏,上官雲謙半倚著,手邊的白玉酒壺己空了大半。酒意上頭, 視線裏的一切都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模糊不清。

唯獨那說書人的聲音, 尖利得過分,字字句句, 鑿子似的往他耳朵裏鉆。

“……蘇懷堂直闖大單於的金帳!帳外是萬千胡騎,帳內是……嘿嘿,正是那位被擄去、我見猶憐的陵瑛縣主!”

說書人故意頓住,呷了口茶,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聽聞,縣主雲鬢散亂,羅衣半褪, 正驚惶無助,恰似雨打梨花……四目相對間,蘇懷堂執了佳人玉手, 脈脈含情道:‘若非德妃拉攏上官氏, 將你賜婚給上官雲謙, 你我早就……’蘇懷堂將人一把攬入懷中,殺出重圍!這一路疾馳回營,紅綃帳內, 燭影搖紅,那等劫後餘生、傾心相付的旖旎風光……咳,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哪!”

滿堂轟然喝彩,夾雜著促狹的拍案聲、暧昧的嘖嘖聲。

幾個衣著光鮮商賈模樣的漢子,擠眉弄眼,唾沫橫飛地議論著,“我聽說蘇懷堂攻打鳴沙城,是要當成求娶陵瑛縣主的聘禮……”仿佛親眼窺見了那深宮秘帷。

滿堂喝彩中那句“鳴玉公子雪夜折梅,美人帳下解金甲”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高聲笑問:“先生說得這般真切,莫非趴在帳子外瞧見了不成?”

說書人搖扇:“哎,豈敢豈敢!不過嘛……”他拖長調子,“往來北地的行商胡客,確有傳言,說親眼見蘇懷堂於亂軍之中救下一絕色女子,體貼入微,同乘一騎,晝夜不離……這樁風流佳話,怕不是空穴來風吧?”

“哦——!”眾人哄笑,目光暧昧,氣氛灼熱,仿佛那香艷刺激的場景就在眼前上演,真實得不容置疑。

上官雲謙深信陵瑛的為人,況且彼時她遠在臨安城,絕非說書人口中的女子,饒是知曉這些皆是捕風捉影的假話,可心口還是悶悶不舒服,畢竟兩人有舊情確實不假。

他仰頭喝下半壺酒,酒液沿著唇角流入脖頸,上官雲謙不覺捏碎了手中酒杯。

口中喃喃自語,“陵瑛,你到底是因為什麽嫁給我?是對我有情,還是為了二皇兄的大事計……”

廂房中空無一人,也不必回應,不必探究,上官雲謙只想讓自己沈進這片渾噩的、自欺的暖流裏。

瓷盞的碎片紮進掌心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流血。

擡頭卻瞥見二樓珠簾後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好像是大婚當日來送過賀禮的瑯琊王氏小公子。

“喲,我當是誰在此獨酌,原來是上官兄!”為首的是瑯琊王氏旁支的小公子——王承澤,錦衣玉冠,面皮白凈,此刻面色也泛著醺紅。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打扮不俗的年輕男子,都是五姓十族裏數得上號的紈絝,平日因著上官氏更高貴的出身和上官雲謙駙馬爺的身份,見面總要客客氣氣、禮敬三分。

王承澤湊近了些,滿口酒氣幾乎噴到上官雲謙臉上,擠著眼,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臨近人聽得清:“駙馬爺好雅興,躲在此處清凈。方才樓下那書說得可真叫一個精彩,令夫人與蘇懷堂……嘖嘖,青梅竹馬的交情,真是……羨煞我等旁人啊!”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引得身後幾人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上官雲謙緩緩擡起眼。酒意讓他的視線有些遲緩,掠過另外幾人或試探或嘲弄的眼神。

堂下的說書正到高潮處,又是一陣沸騰的喝彩。

他沒笑,也沒怒。只是將手中把玩了許久的空酒壺,輕輕擱在紫檀木桌上,發出“嗒”一聲輕響,不高,卻讓王承澤幾人的調笑滯了滯。

“王公子,”上官雲謙開口,聲音因酒意有些低啞,卻字字清晰帶著冷意,像初春河面將化未化的薄冰,“連市井緋聞都當真?諸位的見識,倒與坊間愚夫一般無二了。”

“不過,”上官雲謙頓了頓,“倒是聽聞王公子好日子將近,還未來得及祝賀訂婚之喜。”

王承澤聞言面色尷尬,醉意消了幾分,上前緩和道,“多謝上官兄,日後吃酒還請一定要來。”

“這是自然,只是,”上官雲謙擡頭看他,語氣溫和,“我聽家母提過,江北江氏族長這一輩子嗣單薄,只得了一個純血統的長女江玉澄,己經定給了蘇懷堂,不知你這個未婚妻是何出身?”

王承澤瞬間面色青白交織,如今臨安城中保皇派和革新派鬥爭得如火如荼,大家鮮少當眾提及血統純凈的事情,最多是私下界定,上官雲謙當面提及,顯然是故意落了自己的面子。

“聽聞王兄祖母是賣花出身的如夫人,倒與江小姐的生母一樣,都是民間難得的清麗佳人。”

上官雲謙擡眼看向對方,“如此說來,王兄與江小姐,在血統純正上,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放肆!上官雲謙,你有空操心別人,不如撒泡尿照一照你自己!不過是面首之子,你也配姓上官?!”

話音未落,王承澤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燭火映出他瞳孔裏縱橫交錯的銀絲——那些比蛛網更纖細的光正從梁上垂落,纏在他的手腳上,此刻王承澤手腳盡麻,一舉一動皆由人擺布。

“就憑你,也配議論上官氏的家事?”

身後的崔九郎聞言,笑意突然凝固,磕磕絆絆道,“是、是上官雲湛。”

“我瞧著瑯琊王氏的傀儡戲,可說書人的故事有趣多了。”帶著面具的上官雲棠女扮男裝出現,聲音低沈清冷雌雄莫辨,那些銀絲隨她指尖顫動鉆入穴位,在王公子的四肢上拉出道道恐怖的血痕,讓他整個人如提線木偶般跪倒在地。

“兄長?”上官雲謙的酒瞬間醒了一半,聲音是掩飾不住的欣喜,甚至有些瑟縮,“阿兄不是雲游在外,是路過來滄瀾郡瞧我嗎?”

“上官公子?”王承澤見狀大驚,倒退半步撞翻酒盞,滾落在地叮當作響,“兄弟們不知上官兄在此多有冒犯,我們這就離開……不打擾你們兄弟敘話!”

上官雲湛是未來的上官氏族長,聲名在外,絕非他們幾個小卒可以抗衡。

“阿兄!”上官雲謙像個小孩子般,親昵地湊近了來人,“你來怎麽也不提前通報一聲,我好親自去城外接你……”

上官雲棠冷哼一聲,摘下面具露出芙蓉玉面,指尖頗為嫌棄地推開了湊近的人。

“阿……阿姐!?”上官雲棠和上官雲湛有五六分相似,若是刻意裝扮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是上官雲謙還是一眼認了出來,不自覺地連連後退。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鉆出父親院墻的狗洞去撿風箏,無意中走到了母親院落,被阿姐一眼發現。

“小賤種怎麽在這裏?!誰允許你來的?”上官雲棠掌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朝著年幼的他打去,雖然在最後一剎那收了力,但是連續兩道鞭子下來,痛的年幼的上官雲謙哇哇大哭,他噙著眼淚,卻不敢還嘴。

因為母親重視雙生子勝過自己。上官雲謙從小就知道,兄長和姐姐的東西,他不能爭也不能看。

彼時,他只好垂頭瞧著地上的小螞蟻搬家,任憑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

直到上官夫人緋紅的裙裾停在眼前,開口詢問:“阿謙可知錯了?!”

上官雲謙執拗不肯出聲,最後母親威脅要由父君代為懲罰,他才忍不住啜泣,“阿娘,我不敢了,不要罰父君。”

半夜,年幼的上官雲謙就因為委屈和驚懼發起了高燒,上官夫人忙著處理族務未予理會,最後還是上官雲湛越過墻頭,送來半盒藥膏。

他的衣角被墻頭瓦片勾破,聲音壓得極低:“別聲張……雲棠的性子,你也清楚……過幾日,阿兄帶你去城外跑馬玩。”

“想什麽這麽入神?!”上官雲棠顰眉表示不滿。

她護甲邊緣無意刮過上官雲謙的手背,帶起一絲滯澀的疼。

他渾身一僵,慌忙從回憶裏走出來,垂下眼瞼,畢恭畢敬地給上官雲棠斟茶。忐忑試探道:“阿姐怎麽有空來滄瀾郡,可是母親有事吩咐?”

上官雲棠嫌棄地推開茶盞未飲:“堂堂上官氏小公子,怎麽白日裏醉成這樣,滿身酒氣真臭。”

上官雲謙小聲辯駁:“平日裏不這樣,這幾日賑災公務大忙……”

話音未落,上官雲棠從袖中取出一角沾著朱砂的密函——是母親親筆手書,要他一切聽由阿姐吩咐,認真辦好滄瀾郡的差事,不許誤了二皇子皇甫雲州的大事。

“這是母親的意思?”上官雲謙展信的指尖略有顫抖。

上官雲棠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平日裏跟在身後的小弟弟,聲音冷峭,“你不信?”

上官雲謙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阿姐或許……未曾親眼見過滄瀾郡凍斃於路的災民慘狀,今年天象異常,突降暴雪,百姓……。”

“啪!”茶盞被應聲拂落在地,碎裂聲刺耳。

“阿謙,”上官雲棠壓了壓怒氣,神色稍緩,語氣近乎教誨,“你憐憫蒼生是善,但須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而我們百年望族若根基動搖,依附其生的佃農、工匠、仆役萬千,頃刻間便如江上浮萍。護住上官氏,便是護住這萬千人的生計與秩序。一姓之安,方得一域之穩——這才是真正的仁。”

她目光落在上官雲謙此刻蒼白的臉上,聲音轉沈:“母親為你擇陵瑛縣主為妻,一是成全你的情誼,二是結兩姓之好,通過聯姻搭上二皇子的陣營。”

“記住,”她最後道,“你首先是上官氏子,而後才是你自己。”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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