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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舊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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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舊顏色

皇甫雲州書房外, 一個穿著青色衣衫,侍女打扮的女子緩步而來,她柔聲問向守門的小廝:“上官姑娘……可是離開了?”

守在門口的小廝正靠著柱子打盹兒, 聽見腳步聲忙站直了身子。

擡眼瞧見是她, 臉上便堆出三分討好七分熟稔的笑:“雲拂姐姐來了。”

雲拂身上那件青碧色雲錦裙,料子在漸暗的天光裏泛著流水似的柔潤光澤,是府裏尋常侍女穿不著的上等貨。

小廝彎下腰,躬身低語:“回稟雲拂姑姑, 上官姑娘剛走不久。”

雲拂這才輕輕推門而入。

二皇子府中能不經通傳便入殿下書房的侍女,只有她一人。

門剛推開, 一股未曾散盡的頹靡和甜膩氣息,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

那是熟悉的檀香底子裏, 混入了一抹陌生的甜香,以及……一絲更暖昧的、令人臉熱心跳的味道,熏得人骨軟筋酥。

皇甫雲州素日小憩的紫檀軟榻尤顯淩亂,錦墊斜歪,羅衾半堆,被褥此刻已揉作一團,堆疊出無數暧昧的褶皺。

榻邊地下, 更是淩亂——女子的紫色肚兜與殿下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胡亂糾纏著,肚兜精巧的搭扣竟已散了線。

床邊案幾上,茶盞落地, 茶水浸濕了散落的書頁, 洇開一片暧昧的水痕。

雲拂的目光在那件撕裂的女子小衣上微微一頓, 隨即安靜地垂下了眼簾。

她躡手躡腳地走上前,俯身開始細致地收拾,動作輕緩而柔和, 仿佛怕驚擾了沈睡的皇甫雲州。

只是指尖拂過地上女子遺落的一只精巧的三陽蝶舞釵時,她指尖微微一頓。

心底唯有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到底是氏族貴女的東西,連一只隨手丟棄的金釵,都做得這般氣派。

清理完衣衫,雲拂跪在地上,細致地拾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中。

皇甫雲州被細微的響動驚擾了清夢,他眼也未睜,只是將頭往軟枕深處埋了埋,然後循著那熟悉的聲響,含糊慵懶地低問:“是雲拂姑姑麽……” 嗓音裏還帶著將醒未醒的沙啞,完全不似素日的清醒狠厲。

“是奴婢。”

雲拂嘆了口氣,緩步掀開床簾,用袖中的新帕子擦幹皇甫雲州唇邊的酒漬和胭脂。

“殿下散朝便接連見了上官雲謙和上官雲棠姐弟,晚上都沒正經吃東西,奴婢熬了殿下愛喝的參苓乳鴿湯,放在小竈溫著,一會兒起來吃些墊墊肚子吧”。

雲拂將醒酒丸遞到他唇邊,恰如當年在南境哄小皇子喝藥的模樣。

皇甫雲州就著她的手吞下解酒丸,手指刮過她不再細嫩的頸子,卷起她垂落的長發輕嗅把玩,“本宮既要利用上官雲謙出面賑災,還想要上官雲棠的助力,總得讓她做幾日春秋美夢。”

“是,奴婢知曉,殿下總有自己的千秋大業……奴婢力微幫不上。”

雲拂低著頭伺候他起身喝茶,動作熟練穩妥。

她微微傾身時,耳後一縷頭發不聽話地垂落,襯得那段頸子愈發白皙,看得皇甫雲州有些眼熱。

雲拂身上那件月白立領襖裙是半舊的,卻因她身段保持得好,別有一番婀娜多姿。

三十七歲的面容是被春水浸透的成熟,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雖然看得出歲月痕跡,卻猶如陳年桂花釀般的溫軟,依然嫵媚動人。

發間那支十七年前德妃賞的纏絲金簪,金絲雖未黯淡,樣式卻早已過時,她依舊日日戴著,梳得一絲不茍。

“吃醋了?”皇甫雲州忽然嗤笑一聲,將她扯進軟塌中,“從前王府受寵的美貌侍妾那般多,也不見你爭風吃醋,今日區區一個上官雲棠,怎麽惹得你這般上心?”

“雲棠姑娘……畢竟出身五姓十族”,雲拂的指尖微涼,輕輕貼上了他的兩鬢太陽穴按摩。

她柔軟的指腹緩緩打圈,力道由淺入深,直到他緊繃的眉宇徹底舒展,才將力道放得極輕。

“那又如何?!”皇甫雲州眼神聞聽上官雲棠的名字閃過一絲輕蔑,“不過”,他笑著捏了一下雲拂的臉,輕聲道:“我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

雲拂半坐在塌邊,指尖隔著薄衫不輕不重地替他揉捏著肩膀。

屋內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靜謐而安逸。

半晌,雲拂疑惑問道,“薛公子不好嗎?他輔佐殿下從南境到臨安,一路忠心耿耿,殿下為何偏選中了上官公子去主持賑災?奴婢聽聞上官公子文雅風流,卻是個出了名的富貴閑人,似乎並不擅朝政之事?”

皇甫雲州調整了下位置,枕在她膝上,“薛景珩手握三萬禁軍,護衛皇城安全,本就不應親出,更何況他近來做事推三阻四,動輒以仁信道義之詞推脫,屢屢拂逆本宮之意,實在不堪大用。”

“而上官雲謙身為陵瑛的駙馬,總歸是自家人。況且,他根基淺薄,正需倚仗本宮,若是交由他歷練一番也不錯……上官雲謙畢竟比薛景珩好控制些!”

皇甫雲州突然伸出手撫摸她耳垂半舊的鎏金耳珰,“姑姑這幅耳環舊了,怎麽不換幅新的?”

“殿下賞賜的東西都是好的,這幅耳環就很好,何必糟踐新東西?”

雲拂欲起身離開,腕子卻被他輕握攔住,“昨日進貢的血燕,我瞧著比去年的好,本想安排人給姑姑挑些好的送過去,正巧姑姑來了,便自己帶些回去用罷。”

“奴婢平素不重口腹欲,殿下是知道的。”雲拂笑著抽回手。

“別走!”

皇甫雲州卻突然站起身,從背後扣住她的腰肢,“當年在南境時,你總說等我長大就好了,如今我已成年開府……”皇甫雲州掌心覆住她生薄繭的指節,“現在呢?怎麽還是戰戰兢兢,對我若即若離?”

雲拂每每聽見皇甫雲州提及從前南境的事,便心軟的一塌糊塗,可目光瞥見上官雲棠留下的三陽蝶舞釵,心腸便不由地冷起來。

她垂下眼眸跪倒在地,行了一個最周全的萬福禮,“殿……殿下今日許是同上官姑娘飲酒醉了,所以才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

皇甫雲州半跪在軟塌上,居高臨下地瞧著雲拂伏地的身影,沈默良久才冷哼出聲,“姑姑,今日突然行此大禮,倒是與我生分了……”

“從前殿下年幼,我親近些照料是應當的。”雲拂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輕聲解釋,“如今您將入主東宮,或許不日便要冊立王妃,奴婢理當謹守本分、恪守宮規,免得滋生閑言碎語,有損天家威儀。”

皇甫雲州冷笑一聲,“那我偏要……逾矩!”

他猛地俯身拉起雲拂,另一只手已扣住她後頸壓向自己——

卻在唇瓣即將相觸的剎那,被她倏然側臉避開。

那個滾燙的吻堪堪擦過她抿緊的唇角。

“殿下,不要!您剛醉了酒,還需歇息!”雲拂激烈反抗道。

他動作頓住,呼吸滯在她散亂的鬢邊,扣著她手腕的指節驟然收緊,目光從她低垂的眼眸,滑到她抿緊的唇,最後釘在她微微後縮的肩頸。

雲拂的抗拒不似作偽。

“歇息?”皇甫雲州聲音壓得極低,唇角卻向上扯了扯,神色卻惱怒非常,脫口而出道:“你一個奴才,敢嫌我臟!?”

雲拂沈默著不擡頭,聲音低柔恭敬,“殿下醉了,德妃娘娘若是知曉了一定會不高興的。”

“滾出去!”

“奴婢遵旨。”

皇甫雲州猛地起身,袖擺將茶盞狠狠掃落在地。

碎瓷炸開時他仍背對著她,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直到聽見極輕的抽氣聲——

雲拂手臂被飛濺的碎瓷片割開一道細口子,血珠正沿著碎瓷邊緣往下淌。

他嘴唇動了動,那點怒意突然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沈默的呼吸。最後只是別開臉,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回到房間,雲拂望著銅鏡裏垂落的青絲,指尖突然頓在鬢角,一根顯眼的銀絲刺得人眼眶發酸。

鏡中人眼角已有了細紋,像早年收在箱底的綾羅,無論如何精心保存,也不經意間就折出了痕跡。

“雲拂姑姑,前頭繡房催得急,說這個月各房各院的新衣都等著您去定料子瞧花樣呢!”府上新來的小丫頭倚著門框喚她,脆生生的嗓音驚得她一顫。

“好的,就來了。”

她在南境時落下了眼疾,黑暗中難以視物,皇甫雲州就在府內添了琉璃燈將回廊照得透亮。

雲拂穿過月洞門時,正撞見幾個新來的侍女在廊下互相試戴一只主子賞的金步搖。

十七八歲的姑娘們擠在燈籠底下笑,她們石榴紅的裙裾,像春風裏招搖的海棠,刺痛了雲眼睛發酸。

“雲姑姑今日選的裙子顏色好生別致。”女孩中最嬌俏的那個轉過頭來,好奇中帶著打量,瞧向雲拂手中的衣裳。

她這才驚覺自己錯拿了給小丫頭們新制的嫩鵝黃色襦裙,“是我糊塗,失手拿錯了小丫頭們的,我的那件該是青色。”

“其實姑姑穿鵝黃色也好看”,姑娘們嬉笑著真心誇讚,雲拂卻充耳不聞,只覺得自己青灰的衫子混在這片錦繡裏,倒像誤入花叢的灰雀。

“都道衣不如人,人不如故,可是誰家兒郎不愛鮮嫩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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