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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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教務主任的話讓馮東元一時緩不過勁兒來,良久,才幹澀地擠出三個字:“為什麽?”

“我上哪兒知道去。”教務主任的臉色顯然不太好,“辭職也不來辦手續,隨便找個人通知一聲就算完事了?想走就走,把學校當成什麽了,簡直胡鬧!當初也不知道是誰招進來的……”

教務主任的長篇大論,馮東元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衛一鳴,只知道最後教務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你是班長,這兩天先代理一下班級事務,元旦過後,你們胡老師就回來了。”

馮東元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的,回過神後,他立馬給衛一鳴打電話,結果手機關機;他又一口氣跑到衛一鳴的宿舍,拿著鑰匙直接開門進去,當場就楞住了。不過一天的功夫,屬於衛一鳴的東西全部不見了,就好像衛一鳴從來沒住過一樣,可馮東元分明還能聞到前天吃火鍋時留下的羊肉味;當天放學後,馮東元又匆匆趕去衛一鳴的公寓,但不管他怎麽敲門,都不再有人應答。

終於,馮東元無力地倚靠在厚重的實木門上,他覺得自己累了,不想再走了,於是背抵著門,緩緩滑坐到地上。走廊裏沒有暖氣,地上的大理石磚看著就讓人遍體生寒,馮東元卻全然不覺。他雙臂緊緊圈著膝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某個光點。

那些曾經和衛一鳴相處的畫面如走馬燈般一幅幅在馮東元眼前閃過,衛一鳴說過的那些或甜蜜或煽情的誓言不斷在馮東元耳邊回響,最後他不得不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卻仍然無法阻止如潮水般的記憶在自己腦中翻滾。他不相信這是衛一鳴刻意為之的失蹤,就算真得是衛一鳴不想要他了,他也想聽衛一鳴親口告訴他,他不是不識時務的人,他只想知道為什麽,可是誰能告訴他真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馮東元的手機響了,他趕忙掏出來看,發現是陌生號碼後,不覺失望,但最終還是接了。

“……表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女聲。

“姜淶!”馮東元不確定地問:“是……你嗎?”

“嗯,是我,宴遇你知道嗎?能不能現在過來一趟?”

“知道,你等我。”

馮東元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小區,攔了門口停著的出租車,直奔姜淶所說的餐廳。然而,時值下班高峰,車子被堵在了便秘一樣的車流中,最後,在離餐廳二公裏的地方,馮東元幹脆下了車,一路跑到了餐廳。

遠遠的,姜淶朝馮東元招了招手,馮東元喘著氣走了過去,發現小丫頭點了一桌子山珍海味,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只德國豬手。

“表嫂,坐!”姜淶笑著招呼馮東元。

這樣沒心沒肺能吃能喝的狀態倒讓馮東元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擔心衛一鳴會有人身安全方面的問題。

“衛一鳴呢?”

姜淶用紙巾抹了下嘴又擦幹凈手,盛了碗魚翅羹遞給馮東元,“外面挺冷的,暖暖胃再說?”

“我不餓,你說吧。”

“你不喝,我不說。”姜淶將碗往馮東元面前一推,抱臂看著他。

馮東元看了眼魚翅羹,端起來一仰而盡。

姜淶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羹是上來了一段時間,可還燙著呢,馮東元竟然就這麽全喝了,“表嫂……你……”

“他人呢?”

姜淶嘆了口氣,癟著嘴說:“被我姑父送走了。”

“送走?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他不學無術,自然是去美國念書咯。”

“念書……”馮東元狐疑地看著姜淶,“那他為什麽要不告而別。”

“他自己作死唄。”姜淶輕描淡寫地說著,抓起豬手繼續啃。

“淶淶!”馮東元可沒姜淶那麽淡定,他一直覺得衛一鳴有事瞞著他,如今看來,應該就是這事了。

看馮東元急了,姜淶只能放下豬手,舔了舔嘴唇上黏著的膠原蛋白,喝了口橙汁潤了潤嗓子,才正色道:“我不知道表哥的事你知道多少,總之這次他又輸給我姑夫了。”

馮東元沒有插話,姜淶就繼續說:“表哥從小就特別叛逆,尤其喜歡幹些危險刺激的事,離家出走也是家常便飯,抓回來後打也打過關也關過,就是對他不起作用。高考一結束,成績都沒出來,他又偷偷離家出走了,我姑父出動了幾百個保鏢全城搜捕才把他抓回來,然後,就直接往他身體裏植了定位芯片。就這樣,表哥還是想著要逃,我姑姑沒辦法,就聽了朋友的話,把他送部隊去了。

“本來是想,一輩子教不好,就讓他一輩子留部隊裏,總好過他一個人出去,一不小心死哪兒都不知道。結果,部隊倒是沒教好他,你……卻改變了他。”姜淶意味深長地看著馮東元,輕輕嘆了口氣,“你退伍一年以後,表哥在一次訓練中故意弄傷了自己,然後,第一次向我姑父服軟,要他想辦法把自己弄回去。當時,我姑父挺意外的,還以為部隊真的改造了他,卻沒想到表哥一回家,就說他喜歡上一個男人,要和他在一起,求姑夫和姑姑成全。”

聽到這裏,馮東元用力地咽了口口水,他想起自己見過姜雅言,當時還鬧了誤會,不由大囧。

姜淶似乎看穿了馮東元的心思,溫言道:“你緊張什麽,我姑姑可喜歡你了。”

馮東元更窘了,臉皮不由發燙,有些不太敢直視姜淶帶著笑意的雙眼,因為那雙眼睛和姜雅言有七八分相似。姜淶趁機又往嘴裏塞了塊龍蝦肉,口齒不清地說:“其實,能有個人管住我表哥,我姑姑和姑父挺樂意的,男的女的他們都不介意,不過作為交換條件,他必須要去完成自己的學業。當時,表哥挺爽快地答應了,但他要求給他一年的時間處理一些事……他一定跟你說去學校是家裏安排的吧,你聽他瞎掰,他求了我姑姑很久,我姑姑還給學校捐了一大筆錢,才給他弄進去的。”

見馮東元低頭不語,只是用湯勺在空碗裏攪來攪去,姜淶又給他添了碗魚翅羹,“你多少吃點吧,表嫂。”

馮東元慢慢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卻有些食不知味,他盯著姜淶,示意她繼續。

“按照我表哥原來的計劃,你大三的時候會去美國做交換生,那他也去美國念書,這樣,就算接近你的一年裏沒有追到你,也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在美國追你。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你這邊出了點問題,沒法去美國了,而讓他意外的是,你竟然接受他了,所以,他反悔了,不想去美國了,他要陪著你。”

“表哥出爾反爾惹火了我姑父,一氣之下就強行把他送走了,同時,作為懲罰,他在美國念書期間,不可以和你有任何形式的聯絡,否則就對你不利。表哥現在還沒有和我姑父抗衡的能力,為了確保你的安全,就只能這樣了。當然,要是他能忍得住,姑父說等他完成學業回來就讓你們結婚,很正式的那種,可以分財產的哦。”

馮東元聽完,心裏五味雜陳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姜淶又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匙遞給他,“這是表哥公寓的鑰匙,他走之前托家裏的傭人轉交給我,我想……他一定是希望我再轉交給你,你要有時間就多去住住,畢竟,以後就是你們的家了,別讓它冷著。”

馮東元接過鑰匙,緊緊攥在手中,擡頭看向姜淶,“那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姜淶搖搖頭,想了想又說:“按理是至少四年,但以我對表哥的了解,他一定不會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這麽久,所以,最多兩年吧,他一定會回來的。”

兩年……說不長吧,也有七百多個日日夜夜,若是一心掛念一個人的話,也並非彈指一揮間。

“你會等他的吧。”姜淶最後問。

馮東元點點頭,姜淶這才放下心來,抿嘴一笑,“表嫂,你真好,我表哥果然沒愛錯人。”

和姜淶分手後,馮東元的心境並沒有豁然開朗,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覺又回到了衛一鳴公寓所在的小區。看著家家戶戶透出的溫暖燈光,馮東元心中一動,他摸了摸兜裏的鑰匙,決定回公寓看看。

鑰匙轉動的瞬間,馮東元突然有些害怕,他怕他看到的公寓會像之前的宿舍一樣,空空蕩蕩了無痕跡,開燈的時候,竟然緊張地閉上了雙眼。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後,不安的心總算踏實了些許,至少,客廳還保持著上次他離開時的樣子。衛一鳴的車鑰匙還放在茶幾上原來的位置,旁邊是馮東元替他按期刊號整理好的國家地理雜志,沙發上的靠枕也是馮東元親自給換的橙色絨布套子,那是客廳裏唯一的一抹亮色。

馮東元走到落地窗邊,在墻上摸索著按下一個白色按鈕,落地窗前厚重的窗簾緩緩向兩邊打開。室外已是明月高懸,燈火輝煌的高樓、車水馬龍的交通、川流不息的人群,交織成一幅夜色下繁忙而充滿生機的美景。從前,馮東元留宿的夜晚,總喜歡在睡前,站在落地窗前靜靜地看一會兒夜景,感受一下這座城市夜晚的心跳。而衛一鳴則喜歡從背後抱著他,抓著他的手指,在浮著一層水汽的窗玻璃上隨性地寫些古詩詞。

馮東元不覺好奇,衛一鳴怎麽看也不像會喜歡詩詞歌賦之類的人,為什麽知道的比自己還多。衛一鳴解釋說,姜雅言特別喜歡這些,小時候哄他睡覺時,總喜歡給他念幾首,時間一久,竟也耳濡目染了。後來,又因為自己迷上了收集彩墨,時不時地就會拿些古詩詞來抄寫,自然知道的就更多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馮東元靜靜地坐在地板上,看著窗玻璃上自己寫下的字,慢慢地,因為室內外的溫差,開始往下掛細小的水珠,最終模糊成了一片。他嘆了口氣,起身,穿過走道,朝書房走去,那是另一個他們消磨時間最多的地方。

電腦桌和一體機已經蓋上了防塵罩,原本堆了許多畫冊和字帖的書桌被清理的很幹凈,除了一張眼熟的書稿紙被壓在一個盒子底下。馮東元走過去,發現盒子是他送給衛一鳴的川西硝子,而書稿紙上一行漂亮的小字。

教官,雲樹之思,念念不忘。

馮東元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揪了一把,不疼,但是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氣了,於是靠著桌沿,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最後,他將書稿紙仔細疊好,放入木盒裏,離開了書房。

書房的對面就是臥室,馮東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門進去了。和客廳一樣,臥室也沒有變化。經過衣帽間時,自動感應燈亮了,馮東元便推開折疊門,走了進去。所有的衣服配飾排列得整整齊齊,是馮東元之前親自打理的成果。他慢慢掃視了一圈,發現衛一鳴喜歡的川久保玲的T恤、襯衫、毛衣、外套一件都沒帶走。

馮東元的鼻子有些發酸,他緊了緊手裏的盒子,衛一鳴喜歡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帶走,這仿佛是在告訴自己,他一定很快就會回來的。馮東元覺得被自己壓抑了一天的情緒已經到了快要奔潰的邊緣,然而,當他來到浴室,想要用冷水讓自己冷靜下來時,卻發現情況更糟了。

洗漱臺上一黃一橙兩個牙刷杯裏兩把電動牙刷對面對的放著,不禁讓馮東元想到曾經一起洗漱的早晨,他們在這裏為彼此刮胡子的情景。馮東元和衛一鳴的身高差了十二公分,衛一鳴為了讓他省力,就會抱他坐到洗漱臺上,這樣高度就剛剛好。為彼此塗上剃須泡沫,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刮胡刀,心裏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對方,這世上沒有比這一刻更美好的心有靈犀了。

整整一天了,馮東元不想再忍了,他只想好好的哭一場,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其實比自己認為的更喜歡衛一鳴。最後,他和衣躺倒在曾經和衛一鳴溫暖相擁的大床上,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給況尋,然後直接關機。

今天,他不想回宿舍,不想做好學生,只想在這間還留著衛一鳴氣息的屋子裏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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