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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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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顧瀛長這麽大, 最瞧不起的就是用苦肉計的人,可如今為了能找個借口在沈凝燕家中多留幾日,與沈凝燕多相處幾天, 他不得不行此計謀。

自從尋到沈凝燕以來, 兩個人的關系便一直這般不上不下。他思來想去幾乎一夜未眠,最終在第二日剛下早朝回到偏殿時, 他拔出自己的長劍, 面無表情地朝右臂上劃開一大道口子。

守在一旁的陳叔嚇了一跳,趕忙沖過來查看, 連連要喚沈君淮入殿替顧瀛診治。

顧瀛擡手攔住了,將長劍一扔, 命人取來駿馬, 翻禦馬出宮。

他一路飛馳,奔至城郊沈凝燕住處,鮮血早已浸滿衣袖袍角,染紅了大片衣裳。

血跡順著馬蹄的痕跡流了一地, 沒入飛揚的塵土之間。

沈凝燕拎著藥箱正打算出門, 一開門便瞧見鮮血染了半個袍子的顧瀛。

他臉色慘白, 在看見自己的一瞬間, 傾身栽倒下去。

沈凝燕嚇了一跳, 條件反射放下手中藥箱, 擡手接住砸下來的顧瀛, 二人緊緊撞在一起。

她將顧瀛帶到屋內放好,喚來沈嶼風替自己準備草藥與繃帶,開始給顧瀛檢查傷勢。

傷是普通的刀劍皮肉傷,她又檢查了其他地方,確認只有這一處才安心進行包紮處理。

待傷勢處理完畢, 她看著臉色泛青的顧瀛,心中升起萬千疑惑。

他常年在皇宮裏,自己又身懷武藝,是什麽人才能將皇帝傷成這樣。整個皇宮那麽大,受傷後太醫沒有醫治,而是托著傷口一路跑到自己家門口,怎麽想都覺得奇怪。

她坐在床榻邊盯著顧瀛的側臉,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傷是他故意受的,人也是故意跑來的。

想到此處,沈凝燕將手中沾著血的帕子朝水盆中一甩,輕輕皺起眉頭,朝他沒有傷的地方打了一下。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著眼前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瀛是第二天才醒的,他失血過多,全身都沒什麽力氣,一雙鳳眼斂去狂妄張揚,眼巴巴地盯著沈凝燕等她餵自己吃藥。

沈凝燕端著藥碗入內,瞧見他已經醒了,便將碗放在床頭矮櫃上:“你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又沒事,自己喝藥。”

顧瀛只好撐著身子爬起來,用另一只手將藥飲盡。

“你既然已經醒了,就快些回宮去吧。”沈凝燕將空碗接過來,轉過身不願看他,“我過些時日還有事,要帶著沈嶼風出一趟門,家中無人,你不好留在此處。”

“你去哪?”顧瀛拽住她的袖角。

“去魏縣。”沈凝燕看著袖角上的手,沒有掙開。

“去多久?”顧瀛知道她先前在魏縣待過,眉頭緊皺看著她,“為何要去?”

沈凝燕聽他問得如此詳細,有些不悅,便向前兩步,從顧瀛手中將衣角扯出:“與你何幹?”

顧瀛下意識壓下唇角,但片刻又壓下心中不悅,將心中實話說出:“我舍不得你。”

沈凝燕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指節,隨著這句話她心中又升出那股難以言說的綿軟,她眨眨眼,垂下眸子:“四五日吧。”

說完便擡腳離去。

顧瀛當晚便秘密放出機關鳥,命人去查當年沈凝燕在魏縣時的種種遭遇。

**

沈凝燕並未騙他,她確實要去一趟魏縣。

當初她在瘧疾肆意期間曾無意間救治過一位下山來買草藥的真人,這真人是魏縣內山上凈水庵的庵主,姓張,因此沈凝燕總是喚她作張真人。

彼時她將張真人治好後,將二人接上山住過一小段時日,山上樹木繁多人煙稀少,在當時混雜的環境下可謂是一方凈土桃源。

沈凝燕母女二人這才免去了感染疫病的可能。

在山上小住期間,沈凝燕與張真人甚是投機,二人相約待山上花開時節,再乘風而聚。

這才有了沈凝燕要出行之事。

沈凝燕沒兩天便帶著沈嶼風出了門,她出門前再三叮囑顧瀛快些讓陳叔接他回去。

“你把這個帶上吧。”顧瀛臥床一兩日已經可以下地,他站在門口,從懷中掏出一只機關鳥塞進沈凝燕手中。

沈凝燕看著手心中的小物件,猶豫再三,還是放進懷裏帶了出去。

她追著初夏的風向魏縣奔去,張真人站在凈水庵門口將她與沈嶼風接入內。

沈凝燕看著與往日一樣的環境,心中的繁亂平靜下來不少。

她這一路都在思索自己與顧瀛的關系、自己的未來、沈嶼風的未來。想來想去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反而這些問題堆積在一起,像一團不透氣的棉花一樣堆在胸口。

張真人看她面容不算平靜,心中知道她近來定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但她沒直接去問,而是帶著沈凝燕和沈嶼風往凈水庵的後山上去。

後山漫山遍野的馬纓丹開了,金黃的小花點綴在綠色之間,香氣撲鼻,她們坐在花田旁的樹下,三兩壺清茶,靜靜地賞花。

微風襲來,黃色綠色隨著清風搖擺,花田蕩起波浪,期間三五只彩蝶盤旋飛舞。沈嶼風年紀小,沒什麽定性,喝了兩杯茶就要去花叢中追蝴蝶。

沈凝燕也不攔她,任她在天地間撒野。

二人就這麽安靜地坐著賞花吹風,臨近日落,沈凝燕望著遠處泛著紅的遠山重重嘆了聲氣。

張真人並不知沈凝燕身世詳情,所遇事端也只知大概,沈凝燕說自己是富貴人家飽受折磨的妾室,實在受不住了這才帶著孩子從虎狼之口逃出來。

她用餘光看了看一旁的沈凝燕,擡手給她又斟了杯茶。

沈凝燕扶著茶杯道了聲謝,她看著不遠處在花田裏打滾的沈嶼風,對一旁人道:“我若是帶著嶼風一起出家,真人可覺如何?”

張真人笑了笑,她端起茶杯輕抿,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情根未消,靜不下心的。既放不下凡塵俗事,不如心甘情願做一個紅塵中人,嘗酸甜哀樂,也是一番樂事。”

沈凝燕聽完這番話有些楞神,她從未將心中事說與張真人聽,眼下被人一語中的,耳朵有些紅地垂下了頭。

“我不明白,為什麽這世界上有人口口聲聲說愛你,但卻再三不願給你心中想要,只是一味將人鎖在身邊。”她盯著自己的腳尖,“這樣的愛真的是愛嗎?”

“何為愛?”張真人看著沈凝燕。

沈凝燕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向來沒有被人好好愛過,沒見過的東西,自然不知道長什麽樣子。她搖了搖頭。

張真人輕聲道:“愛是渴望向對方靠近,是真摯熱烈的。世間人都覺得愛是個好東西,都渴望得到愛,可識別愛、接受愛、表達愛,這三種能力卻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愛一個人難道不應該給她她想要的嗎?”沈凝燕不明白,她想了想又問。

“那是你會表達愛。”張真人笑了笑,“這只是其中之一。或許你口中之人沒有這個能力,因此只想與你靠近,卻用錯的方法傷害了你,適得其反。”

沈凝燕將這三條套在自己身上,發現自己也並非全盤都有。她想起先前穆慈說她對顧瀛動情的事情,或許自己是無法識別愛,更無法坦然接受愛的。

那顧瀛呢?她托著下巴想,他大約就是張真人說不會表達的人。

她憶起往日顧瀛沒有片刻猶豫沖進火中救自己的身影,還有近來他不斷學習如何表達自己的樣子,心裏又覺得一團亂麻。

這夜入夜,被她放在桌案上的機關 鳥突然嘰嘰喳喳地響起,這是有另一只飛來的信號,她推開窗,果不其然,看到另一只站在欄上。

她將信箋摘出,小小的紙上用清秀的字體寫著四個字——“念你,盼你。”

沒有催促,沒有追問,更沒有威脅,只是簡簡單單四個字訴說心中思念。

沈凝燕看著手中字條,沒有回信。

第二日又有鳥飛來,這次信箋上沒有字,只夾著兩片京郊家中盛開的繡球花瓣。

她將花瓣收起,依舊沒有回信。

第三日第四日,接連兩日皆有收到顧瀛的機關鳥,她看著信箋上一筆一劃寫下的思念與溫柔,心中覺得有些亂。

最終在第五日,她啟程回到上京。

**

沈凝燕帶著沈嶼風趕了一整天的路,回到上京時已是深夜,城門空空,僅有她一輛馬車。

她遠遠在城門口看到有一隊官兵駐守,心道上京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待她駕車靠近,官兵舉著畫像仔細辨別一番。

她正想問問發生何事,只見威嚴的官兵將畫像一合,朝身後招手,後退半步單膝俯首跪在沈凝燕面前。

這一跪讓沈凝燕有些發懵,她看著眼前人不知所措。

“末將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沈姑娘,夜深人靜,末將奉旨將二位送回家中,以保平安。”

沈凝燕眨眨眼,任他們在馬車周圍跟著,一路護送至城郊宅子處。

山中蟬鳴清脆,她推開宅子的大門,家中一切皆如往常。

沈凝燕抱著沈嶼風向內走,卻發現屋內窗上有點點燭火微光。

她心中有幾分警惕,回頭看了一眼還沒走的官兵,這才壯著膽子繼續向內走去。

沈凝燕輕聲推開房門,微微探頭,這才發現顧瀛仍舊留在家中,此時正在矮塌上淺眠,門口點著燭燈像是給她留著照明用的。

她借著光,將沈嶼風放在床上,又轉身想去後院打些洗漱用的水來。

顧瀛輕輕撩開一側眼皮看著沈凝燕離開的背影。

他輕聲跟了上去,沈凝燕聽到身後動靜,這才借著月光看到顧瀛臂彎上還沒好的傷。

她皺了皺眉,邊走邊問:“你沒回宮讓大哥給你醫治?”

“沒。”他如實回答,“我想你,在這兒能看到你用過的東西你生活的地方,還能覺得你就在身邊。”

沈凝燕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繼續去水井打水。

顧瀛接過她手中水桶,替她將水弄好,又跟在她身後:“我傷還沒好,這幾日你不在我也不敢亂弄,明日你幫我再看看好不好。”

月光皎潔,銀白色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一雙上揚的鳳眼靈動勾人。她盯著這樣的一雙眼睛看了許久,默不作聲。

翌日沈凝燕給他處理傷口,卻發現這幾天下來,傷口不但沒有愈合,反而越發嚴重。

想來可能是夏季天氣炎熱,這幾天又沒勤換藥,這才適得其反。

接下來的幾日,顧瀛都老老實實地在家中,陳叔偶爾來給他送折子,沈嶼風偶爾纏著他講故事練字,直到夜半自己又宿在矮塌,不曾過多靠近沈凝燕。

這日沈凝燕在外看診回來,理了理家中藥材,發現有幾味藥所剩不多,第二天便出門采買。

往常采買藥材總是要花個一兩個時辰的,可今日藥鋪老板剛到新貨,因此采買異常順利,不過半個時辰便購買齊全。

她乘馬車回家,剛推開木門,卻看見顧瀛坐在院子中央,手持利劍,將自己逐漸開始愈合的傷口狠狠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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