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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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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沈凝燕揉著酸痛的腰坐在已經又睡著的孩子身邊。

她聽著坐在黑暗中的顧說出要將赤飛屍身懸掛在城門的話, 緊緊皺眉。

沈凝燕不知為何往日如同手足般的二人昨夜竟刀劍相向。但無論因何種理由,人都死了,還要將其屍身懸於城門之上。

顧瀛還真是如當年一般狠戾, 竟可以絲毫不念往日情分嗎?

都說伴君如伴虎, 一想到自己的兩個孩子以後要常與這樣冷血無情之人長久相伴,不禁讓沈凝燕有些擔憂起來。

她臂彎收緊, 將自己的孩子用力摟緊幾分。

顧瀛又在黑夜中坐了許久, 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緩緩起身從黑暗中走回榻邊, 垂在夜裏的睫毛遮住雙眼,翻身摟著沈凝燕的腰躺下。

沈凝燕是背對他的, 她面朝嶼霄和嶼風, 手在他們身上輕拍。

原以為顧瀛會強硬地扣住她的肩膀將她翻過來,可誰知他竟只是緊緊地摟著她,將臉埋在沈凝燕的後背上。一言不發。

夜靜的嚇人,帶著幾絲濕潤的風從沒有闔緊的窗戶縫隙中吹入, 孩子睡的香甜沈穩, 偶有一兩聲夢中囈語。

除此之外, 偌大的剪月殿裏, 沈凝燕只能聽到她與顧瀛錯落的呼吸, 和一絲微乎輕微不知來自何方的啜泣聲。

**

陳叔今日休沐, 聽到宮裏小太監傳來的消息也是震撼萬分。

但他不敢懈怠一毫, 立刻著手按吩咐去辦,當天連夜命人將赤飛的屍身掛上城東大門。

他難得的雖辦事的弟兄們一起出皇宮。他在城東大門下站了許久,最後默默地搖了搖頭。

城東大門是全上京最大的城門,每日往來行人數量最多。

翌日一早,出城進城的人群突然看到懸掛於頭頂的死屍, 人人都怕得加快腳步,唯恐多看一眼便被惡鬼追上。

只有期間一位帶著帷帽的女子楞楞地駐足於城門之下。

她擡頭望著,又似看不清一般,將面紗輕輕撩起。

一對赭目清透,未施粉黛,原本與世無爭的眸子附著著濃濃水汽。

她看了許久,身旁來往的行人快步從周圍穿過,他們追著時間又匯入時間,一點一滴從女子身邊消逝。

“唉!幹嘛呢幹嘛呢!”守城門的將領看她在城下駐足近半個時辰之久,終於忍不住上前揮手企圖將她趕走,“要進就快進,要出就快出,別在這兒堵著人。”

她被人推搡著,仍一步三回頭望著城上懸掛的人。

“真是少見,一個女子膽子竟這般的大。”守城門的將領看她向城外走去,回身喃喃道。

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逃出上京許久的穆慈。

這幾年來她一直住在上京京郊處的一座山林裏,山林中幾乎沒什麽人,她圈了一小塊地,起一處小屋,種些蔬果,養兩只雞狗,與樹相依,與鳥為伴。

偶爾赤飛休務,便會帶著些魚肉布匹釵環碎銀,還有穆慈在山上尋不到的藥材去尋她,若是期間日子稍久些,便小住幾日,若是日子短事務忙,也要坐至深夜,再依依不舍離去。

前些日子赤飛突然從上京傳機關鳥來,寥寥幾句並未仔細說出所為何事,只說若是事情成功,便來接她遠走高飛,以後再無後患之憂。

穆慈看著信上的只言片語,心底升起無數擔憂,她在山林間等了三日,再按耐不住心中忐忑不安,這才冒險往上京來了一趟。

沒想到還沒入城便看到這番景象。

她沿著官道走,尋了家茶館驛站,老板剛將茶水送上來,穆慈便擡手去接,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一直止不住地顫抖。

她輕抿一口,卻覺茶水微鹹。她輕抹唇角想喚老板來換一壺時,方才察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穆慈摸著滿手的濕潤,少頃,她埋在桌上嚎啕大哭。哭聲嘹亮,像是要將淚送進忘川,像是要追上奈何橋。

不少婦人掏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穆慈沒擡頭也沒接,放任自己誰也不管誰也不顧地放肆哭了一場。

待她再擡起頭,已是臨近正午。

老板看她是個可憐人,送了她一塊炊餅一疊小菜,不願收她錢。她謝過老板,望著眼前食物,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吃了下去。

穆慈僵硬地咀嚼,藏在幃帽下的雙眼冷如刀鋒。待吃完東西,她留下幾兩碎銀,起身往上京走去。

當再次路過赤飛的屍身時,她強忍眼中淚水,直直朝城中走去。

她沿著熟悉的街道走至城西鬼市舊地,拐進淺塘後的一處小巷,敲響藏在陰影裏的一扇木門。

來開門的是個坡腳獨眼瞎,這人原先是鬼市上一個倒賣先朝舊物的,因著一次坑蒙被人打斷了一條腿戳瞎了一只眼。

穆慈看著他爬到醫館門口連忙上前醫治,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後來顧瀛做了皇帝,鬼市也不許再做以前的勾當,他瞧著有不少說書的,便跟著混口飯吃,漸漸竟成了鬼市上最火最有影響力的攤子。

坡腳獨眼瞎引她進來,看她話也不說進屋便將幃帽一摘,尋著紙筆埋頭苦寫,也不催促,靜靜地等著。

臨近日落,穆慈終於放下紙筆,將一張寫滿顧瀛在鬼市所作的百餘樁壞事遞給獨眼。

“我曾救過你一命,那時你說原為我肝腦塗地,我不要你的心肝也不要你的腦子,我只需要你將所寫之事盡數傳播出去。”穆慈對上獨眼的視線,“拉上與你一同說書講事的,把紙上所寫能傳多遠傳多遠,能讓多少人知道就讓多少人知道。”

獨眼接過來,一看紙上內容剛想拒絕,唯恐連累自己。

“若是有人問起,你就如實說,事情是我寫告訴你的。”穆慈拿起自己放在一側的幃帽,“盡管將名頭都推在我身上,無妨。”

獨眼雖是油嘴滑舌之人,但卻是個極其講義氣的,他點了點頭,算是將此事應下了。

穆慈拍拍他的肩,朝他笑了笑。便又推開木門,消失在小巷之間。

她沒再去哪,轉腳回了赤飛家一趟,取走一身他最愛的衣裳,又去靈棲寺求了一對鴛鴦玉佩和一把同心鎖。

最後在黑市舊友那裏,買了一柄最善用的淬毒吹箭和一瓶鶴頂紅,還要來一輛對著雜草的木板車。

臨近深夜,她將所有東西背在身上,吹箭藏入袖中。她隱入夜色,悄悄摸上城樓,她借著女子身形,在黑暗中穿梭,吹箭瞬發,城墻上駐守的幾人皆在轉瞬倒下。

她走至城墻上的轆轤旁,深吸一口氣,用盡所有力氣將垂在下面的人拽起。

穆慈二話不說將赤飛用繩子捆在背上,沿著來路離開。

她將赤飛帶回自己的小屋,替他浣洗後換上帶出來的衣裳,將方才的鴛鴦玉佩予他系上一只。

穆慈給自己也打理的幹幹凈凈,染上口脂,帶好另一半玉佩,將桌上鶴頂紅一飲而盡。

“你這個傻子。”她笑著與他躺在一起,“別走太急,等我一起。”

靈棲寺向來是被人人讚頌的,人們都說寺中神佛最是靈驗,穆慈將同心鎖放在兩人中間,與赤飛十指相扣,一起沒入漫長無邊的黑夜。

**

獨眼按照約定,將穆慈寫給他的都散了出去,一夜之間,關於帝王的各種傳聞在坊間越傳越開。

顧瀛收到大臣遞上來的折子,得知此事時,正在與禮部侍郎擬定和親宴的時間。

自去年起,他便開始針對蒲甘國進行貿易制裁,鹽、鐵、糧,皆嚴格控制,蒲甘勢單力薄,只好派一位人生前來和親,以示友好。

他無意與蒲甘打仗,無奈蒲甘臨近南端,不得不迫使他成為自己防線。他命人在阿依的宮殿旁騰出一間宮殿,全都放的遠遠的。

折子呈上來的時候,禮部擬了三個時間遞給顧瀛看。

顧瀛頭都沒擡:“都行,卿來定吧。”

待禮部走後他將折子扔在案上,擡手輕捏眉心,片刻,偏殿傳來東西掀落的聲音。

沈凝燕見到新上任的禦前侍衛總管是在蒲甘人生的和親宴上。

他與低調又穩重的赤飛全然不同。

雙眸寫滿張揚,左側眉峰有一道傷疤斷裂,時常勾起的嘴角掛滿鋒芒。他手掌巨大,青筋凸起,搭在身側的長劍之上。

沈凝燕打量著他,心想這應該是哪家大臣家的兒郎。

“啟稟陛下,臣已將蒲甘人生帶到。”信任禦前侍衛總管在臺階下拱手說道。

他擡起頭,與沈凝燕的目光在空氣中裝了個滿懷。沈凝燕覺得那人好像身體不著痕跡地震了一下,視線緊緊盯著自己。

“蕭大人......”陳叔在一旁輕喚他,提醒他切勿殿前失宜。

他回過身,匆忙低下頭,退在臺階一側。

顧瀛被坊間的傳聞鬧得心煩意亂,他懶得花太多精力應付小國首領,簡簡單單附和幾句便有想要散去的心思。

沈凝燕望著階下的蒲甘人生,她自入殿以來便一直垂首不語,此刻盯著碗碟中幾近完全陌生的食物,眼角泛著紅。

沒多久,顧瀛便起身想帶著她離去。她轉身時餘光看見蒲甘人生拿袖子擦自己眼角,一張臉上全是淚水。

可是滿堂的人,沒有一個理她。就連陪同她一起來上京的使臣也完全對此不理不睬。

她收回目光,卻在這一瞬間突然想起自己的嶼風。

嶼風生在皇家,又同是女子,若是往後家國常年安康還好,待日後給她尋個駙馬,安安穩穩過日子。可若是兵荒馬亂國居劣勢,那阿依和這位蒲甘國人生的下場便是嶼風的下場。

沈凝燕的心突然就亂了起來。

遠嫁他鄉,成為一輩子鎖在別人後宮的人,這與自己又有什麽區別。

她回到剪月殿,一把抱起正在和宮女丟沙包沈嶼風。

沈凝燕緊緊地摟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是會直接影響自己的孩子,若是自己還如今日這般麻木地待在深宮之中,那沈嶼風便一輩子都是人生。她舍不得嶼風成為樊籠中的燕兒,半分的可能都接受不了。

自己若是個可以自己做生的皇後倒且罷了,可偏偏是沒有半分實權,任顧瀛擺弄的殼子。

斷斷不能為自己的孩子做生。

沈嶼風不知道阿娘這是怎麽了,一臉迷茫的任她抱著,她一張小手學著沈凝燕安撫她的模樣,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

沈凝燕感受到她在自己身上的輕拍,突然控制不住地留下淚水,心底那個被自己埋藏許久、封鎖許久的念頭又再一次悄悄燃起。

她還想再試一次,再為自己和孩子試一次。

帶著沈嶼風從這個幽幽深宮中逃出去。

救她也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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