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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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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正月過完就完完全全是春天了, 沈凝燕跟在顧瀛身後往外走。

燕子快要從南方飛回來了。

她看著天,聽著脖子上傳來鐵鏈的喀拉聲,輕輕笑了起來。

等燕子回來, 自己就該過生日了, 今年要許什麽願望呢?

是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地逃出去?

是希望可以等自己死了以後,能在奈何橋上早日與小娘見面?

還是......

她看了眼走在身前, 掌心攥著鐵鏈的背影。

還是讓時間回到和親宴的那一天, 可以將那把刺入顧瀛胸膛的匕首再多推進去一些呢?

停在路邊的馬車旁站著許多太監和宮女,顧瀛拉著她在廂旁停下。

他將沈凝燕拉到身前, 想托著她的臂彎扶她上車。

顧瀛剛伸出手,沈凝燕擡起胳膊拽住車框自己上去了。她的衣袖從顧瀛掌心掃過, 像一片葉子落在池塘, 蕩起一片波浪。

他盯著自己的手心,覺得波浪越掀越大,帶起心中的煩躁席卷整顆心臟。

顧瀛咬緊後槽牙,用餘光掃了一遍在場的所有太監宮女。他們一個二個下巴貼著胸口, 頭垂得服服帖帖, 一眼都不敢多看亂看。

他一甩袖, 也跟在沈凝燕身後一起上車去了。

馬車緩緩使出皇宮, 如今正值夜晚, 車內一盞小燈照著, 暖光籠著二人。

顧瀛入內看到沈凝燕坐在軟墊上, 他手腕輕扯,鎖鏈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沈凝燕感覺脖頸上一陣向前的力迫使她往前墜,失重令她栽倒在馬車中間。

顧瀛看了看伏在腳邊的人,踏腳跨過,直直坐在了軟墊的正中間。

他一手輕撐額角, 一手緊緊攥著鐵鏈。

馬車在石子路上微微搖晃,顧瀛坐在軟墊上,稍揚起下巴,一側的嘴角勾著,他看向扶在地上,隨車廂顛簸搖晃的沈凝燕。

他惡趣味地欣賞了一會兒,在顫顫巍巍的暖燈下仔細打量著不得不臣服自己的人,顧瀛的心底升起莫大的滿足。

沈凝燕不願與他對視,她攥緊自己的袖口,半句討好求饒的話也不願講。

顧瀛忽而像是想起什麽,俊眉微微上揚,他屈膝俯身,手肘撐住膝蓋前傾幾分。

牽著鐵鏈的手轉動手腕,讓鏈子纏在自己修長且分明的小臂上。

隨著鏈條的縮短,沈凝燕感受到頸部傳來拉扯,她不得不湊上前。

二人之間的距離逐漸靠近。

顧瀛看著美麗的人眼裏映著點點暖黃色碎閃,寶石一樣的眼眸讓人淪陷,他輕撫上沈凝燕的側臉,拇指輕輕掃過雙唇,擡起她的頭俯身吻了下去。

略帶冰冷的唇一半落在她柔軟的溫熱上,一半落在自己指尖上,他細細品嘗沈凝燕唇瓣上的口脂,慢慢摩挲。

沈凝燕望著馬車的頂棚,任眼前之人捧著自己的臉輾轉。她感受著唇上柔軟與指尖的撥弄,突然她張開嘴,沒等那人反應過來,貝齒輕啟,朝著滑進來的拇指咬了上去。

顧瀛猛地挺直身子,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氣,他緊縮眉頭瞪正叼著自己拇指的人,片刻,他微微瞇起眼睛擡起下巴,帶著幾分桀驁不馴地將自己拇指又向內送了送。

沈凝燕明顯沒有料到顧瀛的舉動,她微微楞住,齒間力道松懈幾分,舌尖立刻被人挑起。

他坐在軟墊上居高臨下地望向她,拇指覆上溫熱,在局促的柔軟裏纏著她的舌輕攪。

暖燈散著溫暖,馬車內溫度漸漸升高,清冷的骨節與溫柔的柔軟糾纏不休。

“爺,鬼市到了。”在短暫的搖晃後,馬車外傳來陳叔的聲音。

顧瀛但凡是在皇城外,皆令旁人喚他作“爺”,他也以“我”自居。

可今天沒有,他將拇指從沈凝燕口中抽出,細長的銀線在暖燈下泛起金光。顧瀛盯著沈凝燕瑩潤的唇角,將拇指放在自己唇邊,深深吻了上去。

“燕兒依舊這般美味。”他舌尖舔了舔唇,“可惜我們到了,該做正事了。”

鬼市很少有這般華貴的車架在夜晚入內,好事的人們爭先恐後從家中探頭,給自己無聊的夜添些樂子。

馬車停在赤飛府前,顧瀛先一步下車,他放長鏈條,方便沈凝燕活動。

這次他沒有再伸手想去扶她,而是冷眼站在一旁等著。待沈凝燕下來,他轉身往臺階上走。

“其餘角門並未有人出入。”陳叔上前壓著聲音稟奏。

早在他們來之前,顧瀛就派人提前趕來守住各個角門。他聽見陳叔的奏告,擡腿一腳踹在緊閉的大門上。

寂靜深夜,碰撞聲回蕩在鬼市大街小巷。有些湊熱鬧的人發出感嘆,期間或有幾聲口哨聲響,或有交頭接耳傳來。

沈凝燕聽到一些零星片語。

鎖著、牽著、膽大、寵物,這樣的詞斷斷續續沖進她的耳朵,她皺著眉,期盼能快些進去。

門房很快過來開門,他不認得顧瀛,見來人如此囂張,抄起旁邊的木棍就要將他推開。

還沒等木棍碰到顧瀛半根寒毛。他一個側身用力跺在門房肚子上,那人硬是被他踹飛好遠。

他跨過門檻入內,右手一揮,命人去搜。

顧瀛不管別的,帶著沈凝燕步入正堂,坐在主位正座之上。

沒多久赤飛便沖了過來,他氣喘籲籲跪在顧瀛面前行禮。

“你別怕,我就是來尋個人。”顧瀛揮手命他起身,“尋到了我就走。”

赤飛起身平覆呼吸,站在一側靜候。

他沒有惱怒,甚至臉上沒有幾分震驚,平靜地站在一旁。

顧瀛餘光瞟著他,心裏有了幾分答案。

“爺,沒有找到。”陳叔上前在他耳邊傳話,“好像已經離開了。”

他看了看在他右手邊站著的沈凝燕,揮手示意陳叔下去。

顧瀛想了一會兒,突然屏退身邊所有下人,僅留沈凝燕、陳叔、赤飛三人。

“赤飛,朕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辦。”他看了看在場的人,輕喚。

赤飛扶著身側的大刀上前領命:“臣在。臣定為陛下萬死不辭。”

“你我二人之間不必如此。”他起身扶他起來,“只是這事於你而言或許有些艱難,可如今卻只能將此事托付給你了。”

赤飛背著光,逆光中眾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要你去替我找到穆慈。”顧瀛說得緩慢,吐字異常清晰,他盯著赤飛的臉,目不轉睛地觀察,“然後殺了她。”

話音剛落,赤飛的身形難以察覺地抖了一下。

“這是聖旨。”顧瀛又補了一句。

赤飛深吸一口氣,退後半步垂首跪下:“臣......領旨。”

沈凝燕覺得他的聲音是帶著顫的,像哭泣的顫、像害怕的顫、也像心碎的纏。

待所有人離開鬼市,他從懷中取出那只纏有一縷布條的機關鳥。他還沒來及看,這會兒在一個人也沒有的屋裏獨自打開。

清秀的小楷字跡整齊工整——無恙。

**

回到剪月殿,顧瀛還是沒有將沈凝燕脖子上的東西摘下來。

她帶著她步入裏間更衣浣洗。

夜已經很深了,顧瀛有些疲憊,他心情並不是十分爽朗,今夜結局雖是已經有幾分料到,但確定赤飛真的為了穆慈欺瞞自己的那一刻,顧瀛還是起了殺心。

所以他故意讓赤飛去抓穆慈,這是給他最後的機會。若是他能老老實實將穆慈的頭顱帶回來,那過往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但若是再交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給他,那便是真的將二人的情意全都斷送了。

他倚在床上捏著眉心 。

“堂堂一介帝王,為了抓一個女子深夜跑出宮,”沈凝燕瞧見了,冷冷睥了他一眼,“甚至還撲了個空。”

說到這兒,她擡手掩住唇,輕聲笑了幾下。

“想來也不過如此。”

顧瀛這會兒本就煩燥,聽到沈凝燕的話臉立刻陰沈下來。他將捆在自己胳膊上的鎖鏈猛地收緊。沈凝燕腳下跟不上慣性,一個沒擡起腳往前摔去。

眼看額頭要磕在床沿上,顧瀛眼疾手快,立刻將人抱了上來。

沈凝燕被嚇了一跳,被他摟在懷裏的時候還有些驚魂未定。

還沒等她回過神,顧瀛便擁著她翻身入內,他垂首看著懷裏的人,不著痕跡地檢查有沒有受傷,確認懷中人無恙,他斷了弦的煩又湧上心頭。

沈凝燕剛想說話,他一手撐在她身體旁邊,圈著她,直直吻了下去。

“顧瀛你放開我。”她側過頭。

“放開?”顧瀛手上的力重了幾分,“你不是說覺得自己是被我養在皇城裏的妓子嗎?那就讓你真的做一回妓子。”

他放下帷幔,抓著沈凝燕一起沒入漫漫寒宵。

這幾日顧瀛就是連做戲都懶得去阿依那處,他日日夜夜待在剪月殿,就算事多繁忙,也要用鏈子將沈凝燕鎖住帶出去。

如今奏折盡數搬入剪月殿內批閱,他偶有去偏殿會見大臣,便將沈凝燕的鏈子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讓她站在入目之處的位置。

幾次下來,親貴之間便傳起了風言風語,都知當朝皇上是鬼市浴血歸來,又憶起往日沈家小女被搶一事,閑言碎語鋪天蓋地在王公貴戚的餐桌上響起。

沈凝燕知道這次顧瀛是氣急了,她瞧了眼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顧瀛,又垂首望了望身前鏈條。她明白,這是顧瀛在用這樣的方式摧毀她最想要的自由。

連著幾日,他所有的行為與舉動都是為了狠狠蹂躪她的自尊。

只為了逼她低頭向顧瀛認錯,為再次逃離他且不惜堵上性命為代價欺騙他。

沈凝燕覺得日子一日賽一日的難熬,可她就是不想低頭,她不認為自己有何錯處。

若是一個人的愛連最起碼的自由與尊重都無法給予,這樣的愛要來又有何用。不如沒有,還省得煩心。

這日又有人來尋顧瀛,這次是禮部那個老頭,禮部侍郎此次前來是為科舉一事而來,臨近三月,春闈即將開放。

這是顧瀛繼位來第一場科考。

他站在殿前與顧瀛詳細地溝通步驟細節,將祖先做法耐心說與他聽。

沈凝燕站在一旁,突然想起阮珩今年正該參加春闈,也不知他現在還在是回到了平洲還是隨阮舒瑤去了其他地方。

思起坪洲,沈凝燕覺得那已是幾百年前的往事了。

與雲杏、阮家姐姐、還有珍娘一起開店的那段時日是她最快樂的記憶,盡管做的都是不喜歡的女紅繡品,可仿佛只要和這些富有生命力,自由的靈魂待在一起,再討厭的事情都會變得好接受不少。

她想著想著,眼角紅了幾分。沈凝燕別過頭不願在顧瀛面前展現這樣的自己,靜靜望向門外。

待禮部侍郎離開,顧瀛扯扯鏈子,示意她過來,沈凝燕沒得選,只能乖乖上前。

顧瀛滿意地勾了勾嘴角,攬上她的腰:“方才看你眼尾泛紅,可是想起了什麽人,勾起了什麽心事?”

沈凝燕知道他口中所指應該是阮珩。覺得他又要說胡話發瘋,心升幾分懶得理,不願看他。

顧瀛瞧她也不拒絕的樣子,竟有些忐忑,他勾著他的下巴要沈凝燕看著自己。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再次追問:“可是想起憶起了什麽人?”

“是。”沈凝燕原是不願說的,說了又能如何,免不了又是一場無意義的較量,可他今日這般非要抓著她得出個答案,那便沒什麽可隱瞞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顧瀛突然瘋了一樣將她摁在身邊坐下,他雙手緊緊抱住她:“你可是惦記著喜歡你的阮家那小子?”

沈凝燕覺得他真的是無法理喻,幹脆一句話也不想同他講:“你願怎樣想便怎樣想吧。”

顧瀛一張臉陰沈得可怕,他摟著沈凝陷入沈默。

**

日子在低氣壓中越過越快,轉瞬便出了正月。

春季已經正式到來,廊下偶爾能看到幾只飛回的燕兒。

這日她拿著一塊沒吃完的糕點趴在門外廊下餵食,她看著鮮活的它們越過紅墻,飛出金瓦,心裏歡喜得很,她仰著頭倚在美人靠上,想象自己也是一只長著翅膀的雀兒,想象自己也能飛。

沈凝燕如今變得寡言少語,再不是以往在平洲時那個鮮活靈動的鴻鵠雁兒。

顧瀛看她仰著頭,這些日子來難得展出笑顏。

他其實很喜歡看她笑,圓圓的杏眼彎成一條弧線,十分討人喜歡,哪怕今日他十分煩悶,只要看到沈凝燕的笑他就也會跟著一起開心地笑起來。

顧瀛放下手中地折子,想過去和她一起瞧瞧是什麽令她這般開心。

可誰知他剛一近身,就看到沈凝燕立刻警惕地直起身子,方才的笑容蕩然無存。

她冷冰冰地望著靠近的人,下意識就朝另一側挪。

顧瀛滿腔的期待與熱情被一盆冰水傾頭淋下。他望著沈凝燕,突然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十分遙遠。

沈凝燕不願看他,想站起來回房間,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這幾日顧瀛幾乎天天不肯放過她,每每都有各種各樣的方式。有時她都在想,這人白日裏看的當真都是折子嗎?

如今她有些畏懼黑夜,畏懼床幔,今日顧瀛喚她時,她雖是疲憊犯困,但就是不願上前。最後在顧瀛的逼迫下,幾乎是用碎步挪到床前的。

可這日不知為何,顧瀛竟完全沒有與她有任何耳鬢廝磨,只是安安靜靜地摟著她入睡。這夜一夜好夢安眠,是近些日子來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翌日,顧瀛竟也破天荒地沒有硬拉著沈凝燕上朝。

因此她整個人精神不錯,帶著睡醒時的幾分慵懶,輕輕倚在窗邊吹風。

初春的風已經開始帶著些和煦,她在最後一絲涼意中細細捕捉片刻的溫暖。

顧瀛從早朝下來,他拉著沈凝燕一起用了早膳。

以往總要捉弄她幾句的人今天格外安靜,待食畢,顧瀛說要喚陳叔替他更衣。

沈凝燕發現他換的是出宮才穿的常服,心中升起一絲疑慮。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顧瀛終於和她說了今日第一句話:“你與我一同出宮。”

沒有商量,沒有解釋,只有命令。

沈凝燕微微皺眉,但奈何脖頸上的冰冷,她只好乖乖跟上。

乘上馬車除了皇宮,顧瀛時不時掀起簾子向外看,像是要確認二人方位一般。

在不知第多少次地查看後,馬車終於停住了。

沈凝燕覺得耳邊格外嘈雜,女人帶著嬌媚的笑聲、喚聲,男人帶著玩味的笑聲、調侃聲。

她跟在顧瀛身後下車,與他再次落入凡塵鬧市之中。

她擡頭向正前方望去,還沒等她站穩腳,就看到穿著各異的女子停在自己身前。

而這些女子的身後是上京城最大的煙花之地——雲水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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