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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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沒人說過若是誰愛了女人, 那女人就一定也要愛上誰吧?

雖然如今這個世道,女子向來是難的,可沈凝燕不願永遠依附男子活著。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閨閣女子了, 現在她靠自己的雙手賺了錢, 養活了自己,雖是不如以前那般優渥富裕, 但至少吃喝不愁有一件小屋遮風避雨。

她是貪慕榮華的, 也看出了阮珩的心意。

不是沒猶豫過,用些手段鎖住阮珩的心不是難事, 只是在萬千糾結中,她還是選擇了靠自己。

能走多遠?她不知道。

能過得多好?她也不知道。

能在這亂世裏活多久?她還是不知道。

但最起碼為自己活一次吧——她是這樣想的。

因此當雲杏開她和阮珩的玩笑時, 她坐直拉住眼前人的手:“他的心意確實挺明顯的。”

雲杏挨著她, 二人依偎在燈下。

“但我沒想著和他在一起。”雲杏看著手中握著的針,“過段時間我想找個師父學醫。我想等我們以後有錢了開個自己的醫館。”

“等我們有錢到能開醫館估計還得好久的吧。”雲杏嘆了口氣。

沈凝燕將白天阮舒瑤說的事情講給雲杏。

“快答應啊快答應。”雲杏興奮地搖著沈凝燕的胳膊連連點頭:“有錢才能去找師傅學醫,才能開醫館。”

沈凝燕轉頭看著眼前人興奮的模樣,笑著輕輕點點頭:“改日我們去買些禮, 一起登門謝過阮姑娘。”

雲杏樂呵呵地應下, 邊洗漱邊嘀咕禮物該選什麽好。

她看著雲杏的背影, 突然有一種很強烈很強烈的幸福感。

這種幸福來自於每一位願意在危難關頭幫自己一把的人, 這些人像微風一樣, 挾著她向前飛。

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甚至有些不切實際, 有些不敢相信。

唯一能做的,就是活好自己,不辜負她們的心意。

第二天雲杏起了個前所未有的大早,把農活做完。喊沈凝燕扣掉基本的吃穿用度,帶上所有銀錢去趕早市。

沈凝燕臨行前還特意從顧府帶出來的包裹裏掏出一個鐲子, 以備不時之需。

她向來不避著雲杏,甚至會拉著她告訴家裏最值錢的是什麽,藏在哪。

“那個是嵌瑪瑙翡翠玉鐲,成色很好;這個是琉璃金簪;那個是鏤空銀步搖......”她一個一個給雲杏講著,卻唯獨沒說那對東珠耳墜。

雲杏看著緊閉的錦盒,又看看沈凝燕,猶豫許久,終是沒問出口。

大約是姑娘不舍得典當的東西吧。雲杏這樣想。

二人揣好錢財,往早市趕。

**

平洲的早市依舊熱鬧,沈凝燕給雲杏買了根糖葫蘆,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邊吃邊逛。

她們是見過好東西的人,尤其沈凝燕。

市場上大多東西在她看來總是不足以作為禮物送出去。

她們從前逛到後,眼看著馬上走到頭,餘光突然瞧見了灰撲撲的小角落裏,開著一小簇五顏六色繽紛的花。

沈凝燕頓住腳步,拉著雲杏往“花叢”走去。

那是一束插在竹簍裏的絹花。有大有小,做成了不同形狀的發飾、墜子、扇子。

她仔細看了看,突然眼底一亮,選了把竹柄團扇。

鵝黃色的芍藥綴在扇子底部,深淺不一絳色的小花圍在四周,往上走,幾朵雛菊沿扇骨向上,期間三兩綠葉點綴,可謂是一方錦繡、栩栩如生。

“多少錢?”她看向蹲在旁邊的人,這才發覺是個半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眨著眼睛看她,伸手報了個數字。

沈凝燕沒有還價,讓雲杏把錢給她:“這是你從哪裏買來的?”

“謝謝姐姐。”她乖乖地站起來鞠了一躬道謝,隨後把錢揣進縫在衣裳裏側的兜裏,“這不是買的,是我娘做的。”

沈凝燕眨了眨眼,又垂眸看了扇子一眼:“你每天都在這兒嗎?”

小姑娘搖了搖頭:“大概三五日才來一次。”

沈凝燕應了一下,和雲杏又買了個適當大小的錦盒回了家。

當天晚上,她支起繡臺,比對著扇子上的絹花,繡了一只棲在花間的蝶。

“我的真人菩薩啊,這也太好看了吧?”雲杏將扇子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這扇子一下就感覺貴出許多!”

沈凝燕笑著敲她腦袋,說她油嘴滑舌:“我們沒那麽多錢,買不起那麽貴的。那我便將你我二人的心意藏在線裏,繡出來送給她。”

翌日她們攜禮物敲響了阮府的大門,阮舒瑤將她們帶進自己房裏。

“我的太上老君啊,這也太好看了吧?”她一面感嘆一面翻看。

雲杏聽到這話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沈凝燕覺得又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扶了扶鬢角。

“這蝶是你繡的嗎?”阮舒瑤認得她的針腳習慣。

“嗯。扇子是昨日早市上買的。”沈凝燕點頭,“我看著樣式不俗做工也精致,就買下做底了。”

阮舒瑤盯著扇子思索了片刻,突然笑著擡頭看沈凝燕。

沈凝燕放下茶盞,嘴角也帶著笑:“我好像知道姐姐在想什麽。”

**

上京舊主已歿許久,新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舉行登基大典。

顧瀛身著龍袍,從偏殿步入金鑾殿。

他居高臨下,看著下面眾卿對他三叩九拜,在高呼之中,他坐在龍椅之上。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天早朝了,各地反叛勢力皆以平覆,借著東風,顧瀛接連提拔多位將領,為自己在朝中打下根基。

赤飛站在他臺階的左前方,他命赤飛做禦前侍衛總督,特許可持刀入殿。

這些日子以來,群臣上表多次,說禮不可無,勸他早日舉行登基大典。

他接連無視,後來此類奏折一概不看,直接命人搬去燒了。

赤飛在京內也有了自己的宅子,顧瀛私下說要賜他美人作為這些年的賞賜,被他態度誠懇地回絕了——“臣有意中人了。”

顧瀛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原本在靈棲寺的牌位也被他從地下密室移到了皇室祠堂裏。

一切似乎都在逐漸步入正軌,可唯獨少了沈凝燕......

先前派出去的兵馬都說沒找到,好端端的一個人就跟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他只能再派人手,再去查線索。

“這次只要是有可疑的,奇怪的,或者突然出現的事,皆要上報。”他命令道。

今日早朝上,不少上年紀的老臣再為登基大典之事諫言,看顧瀛裝沒聽見,又轉口勸他開設後宮,綿延子嗣。

他一想到要跟別的女人商床,心裏就止不住地犯惡心,剛聽那大臣說兩句,額角就爆起青筋,趕忙捏著眉心在沒想殺了他之前散朝了。

大約顧瀛五六歲大的時候,最喜歡放風箏,那日風大,皇城內樹又多,風一吹掛在了樹上,他不顧太監阻攔爬到假山上去摘。登高可望遠,他餘光看到前面的林子裏有兩個重疊的人影,其中一個是他的父皇。

他那時還小,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回到寢宮詢問起母後來,母後聽完哭了,小顧瀛上前去給她擦眼淚,她抓著小顧瀛的手,告訴他那是只有相愛的人才能做的事情。他反問父皇愛的不是母後嗎?回答淹沒在嗚咽聲中。

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那是怎麽回事,也明白了身為皇上可以有三宮六院。只是那句“相愛才可以做的事”已經深深烙在他心裏。

這日處理完政務已是深夜,他去祠堂給母後上香。

“母後。兒子把心上人弄丟了......”顧瀛跪在墊子上,“我好不容易找到她,馬上她就能成為我的皇後享盡世間所有榮華與尊崇。”

提起沈凝燕,他沒有以“朕”自稱,而是換回了“我”。

“兒子可不可以求求母後,若您還在天上庇佑著我,能不能讓我尋到她。我好想她......”

陳叔持燈在外面候著,他聽不清屋內說了什麽,只是看見殿下出來的時候,餘光瞧見他眼睛更外水潤,眼角泛著紅。

**

在阮舒瑤的幫助下,沈凝燕和雲杏竟真的把女紅繡品鋪子開了起來。

不僅她倆,甚至還尋了那日做絹花的女子,姊妹四個一齊經營。

阮舒瑤負責運輸和銷售;沈凝燕負責前期店鋪的當地運轉和售賣、部分較花樣的制作;雲杏負責簡單花樣的制作、店內的雜事多項;那另一位女子名叫珍娘,則是專註絹花的制作。

開店當天,不少平洲百姓來店裏逛,上至抱著孫兒的,下至剛開竅愛美的,都來捧場。

阮家在當地人緣頗好,沈凝燕先前也和不少鄰裏打過關系,帕子荷包絹花頭簪,準備的商品賣出去了大半。

絹花刺繡結合的款式新穎,因此此類商品大多不在當地售賣,阮舒瑤借著阮家人脈將貨賣至吳州,偶有幾個擺在店裏,也多是展示。

商人向來是敏銳的,消息口耳相傳,很快便有僅金陵的商客來問,在店裏轉了兩圈,定了批貨要帶回去試試水。

這單的規格已經遠超目前的能力,單靠沈凝燕和雲杏還有珍娘三個人是遠遠忙不過來的,因此沈凝燕將自己想招女工來培養的消息和阮舒瑤說了。

很快手藝班就做起來了,挑選的大多都是身世坎坷,遭遇過挫折的女人們。

沈凝燕常常忙得來不及回家,整宿整宿地宿在店裏。

她來不及想上京、來不及想顧瀛、來不及想被拋在身後的彎繞糾葛、更來不及反芻當初離開顧府時心裏覆雜的情緒,和以前每每闖入夢中的廝磨。

她眼裏只有現在、只有未來。

一顆心不似以前那般空洞,變得充實飽滿。

這夜窗外又落了雨,她聽著深秋的雨水打在房頂,劈啪作響,她第一次感覺自己不再是原先那只窩在沈家梁下燕,而是被雨水澆灌著肆意生長的花。

沒過多久,金陵商客要的第一批貨已經做好了。

這些女人真的很厲害,學東西很快又勤奮肯努力,其中一二竟已經可以單獨負責簡單樣式了。

沈凝燕一下覺得自己輕松不少。

這日她又尋到阮舒瑤,問他平洲最好的醫館是哪間,阮舒瑤記得她略懂醫術,又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歡,便幫忙從中簽了線,讓沈凝燕去做學徒。

“但是店裏要的東西你可不許落下啊。”阮舒瑤裝作兇狠,笑著說她。

店裏的日常經營沈凝燕交給了雲杏。她有時候會感嘆,原來雲杏有如此大的潛能,以往只是婢女的時候尚輪不到她做這些,如今真的命她做了,著實是有模有樣。

她看著在店裏忙碌的雲杏,心裏升起一陣暖意和驕傲。

做學徒真的太累了,她白日打下手認藥材,晚上還要熬夜趕女紅,沈凝燕瘦了整整兩大圈。

這日她被阮舒瑤請去家裏吃些好的補身子,姊妹四個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好不快哉。

三兩杯小酒下肚,大家興致皆起,開始聊起閨中雜談。

沈凝燕是以落魄貴妾的身份來的平洲,幾人都慫著她說以前那個男人的事情。

她酒杯突然頓住,再回憶好似已是許久之前,記憶裹著那種莫名的情緒暴風般突然席卷而來,讓她一時間難以消化又不知該如何宣洩。

她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想將自己灌醉,醉了蒙頭睡上一覺,醒來又是充實忙碌的一天。

阮舒瑤從沒見過這樣的沈凝燕,只好趕緊把話題岔開。

“你們知道如今天下大亂嗎?”她瞇著眼,故意說得玄乎其神,“上次珩兒回來說上京出事了,我還不信。可如今傳言越來越多,讓人不得不信。”

“是什麽是什麽?”珍娘是平民女子,沒她們那麽講究,夾起一筷子肉還沒來及放嘴裏,就忙追著問。

“據說,天下易主啦!”阮舒瑤說完,仰頭一杯清酒一飲而盡,“就是珩兒前陣子說的那個先皇太子。”

沈凝燕只覺得腦袋嗡得一聲,緊接著耳邊全是自己猛烈的心跳。

“真的假的?沒聽說啊!”珍兒眼睛睜得溜圓,顯然十分興奮,“那如今新皇叫什麽呀?”

“好像是叫......顧瀛。”

咣當。

眾人腳邊多了個灑落的酒杯,銀質的杯子發出巨大聲響,還沒飲下的酒打濕了沈凝燕的裙角。

雲杏被嚇了一跳,她忙回頭看沈凝燕,只見她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姑......”雲杏嚇得不輕,差點喊漏了嘴,忙改口,“姐姐你怎麽了?”

沈凝燕聽到耳邊有人喚了三四聲,這才回過神來,她趕忙用手背擦擦墜在臉龐的淚珠:“沒......沒事,我沒事。”

可眼淚沒長耳朵,它聽不見沈凝燕說沒事,一顆又一顆斷了線似地往下落,怎麽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那股子陌生的感覺無論怎麽都壓不下去,如今又聽到遠方人的名字和音訊,便跟決了堤的。

那人仙人般樣貌、他覆蓋腰肢的大掌、還有唇齒相接時無可言說的默契,更重要的是那一次次沒有理由的偏愛和忍耐。

所有被時間埋起來的記憶像是被淚水澆灌,洗凈塵埃,浮現在眼前。

可那些夢魘也一起跟著回來了,沒有自由、沒有自我、陸恒的慘叫、父親和大娘子的頭顱......

兩股力氣一下又一下撕扯著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她的情緒。

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分成兩半,墜入深淵。可她又怕深淵是地府,再見到那個她熟悉的羅剎。

沈凝燕的淚接二連三砸在桌布上,洇出一片痕跡。她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雲杏連忙上去扶住她,問她要去哪兒。

沈凝燕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該去哪兒,能去哪兒。地府不敢去,天界去不了,只能茫茫然飄蕩在人間,忍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折磨。

“我不知道。”她輕輕搖頭,語氣裏透著絕望。

“去後院,我備好了廂房,妹妹醉了,快帶妹妹休息吧。”阮舒瑤喊人帶路。

說完她將杯子拾起,低喃道:“今兒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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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章沒來及檢查,估計有不少錯字,明天再修一下。

另外我發現明天抽獎時間是在23:00,剛好是更新前後。

但是考慮到如果壓線更新會影響部分小寶們的全訂,擔心會達不成抽獎條件。

所以明天的更新會在23:13左右。

希望看到這裏的你能中獎~再次感謝你們的支持!我能回饋給大家的就是努力將故事寫好,遵守約定,說到做到。

謝謝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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