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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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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

“不好啦!走水啦!”

深夜,沈府的上空傳來一聲尖叫。

伴隨一下比一下重的鑼鳴,喧鬧如墨水般洇開。

“快!快!救火!”

最先趕到的是沈家五姑娘沈凝燕,她挽著袖子,和奴仆們一起擡缸舀水。

“快去告訴大娘子,請外院的小廝來救火!還有!去喚爹爹喊潛火隊來!”

雲杏放下手中只舀了半瓢水的葫蘆,轉身往門外跑。不多時,成群結隊的奴仆拎著器具直直沖進疏影齋。

小小的疏影齋一瞬間擠滿了人,吶喊、呼喚、水聲、火聲,沸沸揚揚。

著火的地方是疏影齋的庫房,後日便是沈凝燕與陸家公子陸恒的大喜之日,此時幾乎所有的嫁妝都在裏面......

鬧騰了好一陣子,大火終於撲滅,眾人疲憊散去。

雲杏沖進去清點,卻發現這一把火幾乎燒了個精光。

明月掛空,蟋蟀聒鳴。

獨剩沈凝燕一個人站在空落落的院子裏,看著夜幕中焦黑的殘垣斷壁,只覺這片黑暗悶的她喘不上氣。

“姑娘,夜深了,咱們回屋歇息吧。”雲杏取來一件披風,“仔細夜裏寒,著了涼。”

“著不著涼又怎樣呢...”沈凝燕低喃,“如今什麽都沒了。”

雲杏是沈凝燕的貼身女使,二人自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她有多期待多看重這場婚事,或者說,是多看重這場逃離。

而如今能打開陸家大門的鑰匙,就這麽一把火全燒沒了。

三伏天裏,沈凝燕手腳冰涼,雲杏攥著她的手,將她帶回了房。

“沒事的姑娘,嫁妝沒了咱就再備,日子來不及就找將軍夫人再商量,她那麽喜歡你,肯定答應的。”雲杏搖著她的手臂安慰道。

沈凝燕輕撫雲杏握著自己的手,閉著眼搖了搖頭。

新娘子出嫁前夕嫁妝起火盡失,這是天大的不吉利,縱使她自認陸恒不會背棄,但婚事畢竟是家中大人說的算,對於迷信的將軍夫人她沒這個自信。

她坐在榻上,不哭不鬧,不說不笑,石像般空洞地瞧著窗外廊下的燕子。

——我還要在這個籠子裏待多久?

**

她就這麽靜坐了一夜,滴水未沾,片刻未寐。

大約卯時,天邊破曉,晨起的燕兒開始嘰嘰咋咋,院裏忙著善後休整的人接二連三多起來。

雲杏進來服侍洗漱,沈凝燕揮揮手,免了今日的早飯。

不多時,內院裏的一位媽媽急匆匆地跑進疏影齋,她邊跑邊招手,一副立刻馬上就要說話的架勢。

“姑娘!”她也顧不上什麽禮儀習慣,擡腳就要往屋裏進,“姑娘!姑娘!有好消息!”

雲杏皺著眉將人攔在門口:“怎麽了?”

這位媽媽也不惱,只是一個勁地咧開嘴笑:“姑娘!剛剛將軍府差人來問姑娘的平安,還說陸夫人後日會親自在將軍府門口迎姑娘進門!”

剛端起茶盞的沈凝燕一聽這話,指尖一滑,杯盞直直落下。

她起身快步走到房門口:“當..當真?!”

“當真!將軍夫人說,鳳遇火而涅槃,說姑娘遇難卻未傷及半毫,是福厚之人,哪有不迎有福之人進門的道理。”

沈凝燕聽完淚眼婆娑,邊笑邊落淚:“賞,賞,雲杏,賞這位媽媽。”

待媽媽回去,雲杏去喚方才沒吃的早飯。

“雲杏,去將我這些年攢的所有私房錢和用不上的首飾都拿出來。”沈凝燕端起一碗粥遞給雲杏,“你也多吃些,等下隨我去街上看看,能置辦多少是多少。”

按理來說,女兒出嫁,置辦嫁妝都是為娘該做的事情。

但沈凝燕沒有娘了。

四年前,她小娘被大娘子欺淩,逼的含恨自縊,魂斷家中。

“走了 。”用過早飯,沈凝燕接過幃帽,領著雲杏還有四五個護衛出門。

烈日炎炎,當雲杏和幾個護衛捧著上好的錦羅綢緞從第四家鋪子裏出來的時候,眾人終於是耐不住口渴,尋了個茶水小店坐下歇腳。

“等下我們再尋個當鋪,將剩下的首飾都當了。”沈凝燕看看荷包裏僅剩的幾樣物件,“然後再去看看能不能買些大東西,能撐幾分場面是幾分。”

店小二端著茶水粿子送上來:“姑娘是想當東西嗎?”

“怎麽了?”沈凝燕擡頭看著他,“或是店家知道何處更劃算些?”

店小二不著痕跡地打量一眼幾人:“如果姑娘不嫌棄,可以到街角新開的當鋪去問問”

說著擡手指給眾人。

“就是門口掛著半扇獠牙面具的那個。”

他剛一指出來,沈家的護衛立刻起身拔刀將他攔在兩步之外。

“哎哎哎。”店小二一臉驚慌地擺起手,“這位爺仔細刀劍無眼!小的也就是說句真心話,我不過是看你們不是尋常身份,恰巧那邊又愛從富貴人家手裏高價收些不要的東西,我隨口說一句,您若是不喜歡不去就是了,這又是何必呢!”

如今世道雖談不上亂世,但也算不得太平。她曾無意聽到爹爹談起當今聖上並非繼位於先皇,而是六年前在腥風血雨中奪來的權力。

陸家便是偷梁換柱的肱骨之臣。

新舊交替,朝堂動蕩,平覆又非朝夕可以達成,如今聖上自顧不暇,民間之事有所疏漏。

而這半扇獠牙面具的主人便是近些年疏漏中萌生的新芽。

“人人都說他殺人如麻恐怖如斯,但要我說啊,這鬼市的‘羅剎’也不見得是什麽窮兇極惡之人,最起碼這幾年來我們都沒被官府以其他勞什子的名義難為。”店小二自言自語,“您可以去看看,反正當鋪嘛,不喜歡不當就是了。”

說完,他抖抖抹布就走開繼續幹活了。

待沈凝燕沿途路過這家當鋪的時候,她腳下頓了頓,終究是沒踏進去半步。

這幾年,坊間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皆傳昔日太子在那場禍亂中活了下來,更甚者說這“羅剎”便是往日太子。

她還是少和這些人這些事搭邊兒的好。

現下最關鍵的是嫁入陸家,從沈府這個鬼地方逃出去。半分岔子都千萬別再出。

**

晚上沈凝燕踏著日落回到沈家,經過大娘子院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咒罵。

“這掃把星丫頭,也不知是用了什麽狐媚法子,竟將那小將軍迷得如此顛三倒四。”她重重拍一把桌子,“沒了嫁妝也要娶,還一日都不許遲。到最後來不還得我這個嫡母給她收拾爛攤子。”

“哎喲餵,大娘子可別再說了。”馮媽媽的聲音傳出來。

“我自己的閨女我都還沒這麽操心,要不是擔憂她鬧出幺蛾子,我的寶貝女兒不好出嫁,誰愛管她死活!”她越說越氣,將茶盞重重摔在桌上,“真真是和她那個小娘一樣,都是些蠱惑男人的妖精!”

沈凝燕聽見這些腌臜話,嗤笑一聲,拂袖而去。

到了明日,一切就都熬過去了。

日月交替,星河燦爛。

沈凝燕這晚很早就吹了燈,但徹夜未曾入眠,生怕再出什麽岔子,總是提心吊膽的。

第二天,雲杏一大早領著外面請來的梳頭婆子來給她梳妝。

梳頭婆子笑呵呵地進來,說了一通吉祥話,看見她眼下微微泛青,便安慰道:“姑娘別怕,女人都有這麽一趟,這是大喜的好事。”

沈凝燕盯著鏡中的自己,烏黑的秀發不再是原先閨閣發髻,是另一種從未有過的模樣。

她喚來雲杏,替她簪上一只喜鵲兒模樣的發釵,主仆二人牽著手傻笑。

“姑娘,吉時以至,咱們出發吧。”外院的媽媽進屋請沈凝燕出去。

她端坐著,最後回望一眼這間和小娘從小住到大的閨房。心底突然萌生一陣酸楚。

“娘,女兒出嫁了。”她含著淚呢喃。

拜別父親和大娘子,她命雲杏取一捧花,將扇子夾在其中,掩面跟著人群往沈府外走。

還未跨出門,便聽到鑼鼓滔天,嗩吶陣陣。

“新娘子出來咯!!——”

“姑娘嫁人咯——”

“快快!撒喜糖撒喜糖!”

沈府門外迎親的、送親的、周邊百姓來湊熱鬧的,浩浩湯湯。

沸騰的人群中一批棕色駿馬萬分出挑,陸恒牽著韁繩坐於馬背之上,雙眼緊緊追在出挑的美人兒身上。

沈凝燕本就生的素雪白肌,柳黛的眉毛彎彎一條,精致又秀巧。紅嫁衣粉胭脂,金色的喜冠旁兩串珍珠垂在鬢角,隨步子輕搖。

和旁的新娘子不一樣,一捧鮮花攏在臉龐,緋紅白黃,更是映得人宛如畫中仙子,卻又被薄扇微擋,讓人想看又看不全,撓的心裏發癢。

陸恒只覺得心裏著急,一雙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恨不得將人拖拽上馬,管他禮義廉恥,讓他成為只能自己看的新娘。

沈凝燕也瞧見了他,一對新人隔著人群相望,紛紛紅了臉龐。

“起轎!”

一聲嘹亮的號子穿透人群,喜轎離地,驟然鑼鼓喧天,人群所行之處尋常百姓紛紛探頭努力瞧。

陸將軍接前線急報去了邊疆,如今只有將軍夫人一人在家,她果真如約在府門口靜候,為娘地看見不遠處漸漸靠近的熱鬧場面,不免眼底泛起淚光。

沈凝燕是被雲杏攙著下嬌的,站在將軍府門口的一剎那,她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裏的石頭終落了地,她從內而外是前所未有的暢快輕松。

只是...她回頭瞧了眼身後跟的嫁妝。

昨日七七八八湊的東西不過三四箱,其餘後面跟著的都是空的,充個排面罷了。

她心下正忐忑,突然有人溫柔地牽起她的手。

沈凝燕怔了一下,微微驚訝,轉過來看到將軍夫人溫柔慈愛的笑。

她心頭一軟,眼眶微微泛紅。

人群喧鬧,新郎新娘被起哄推搡,滿眼都是對自己未來的暢想。

“一拜天地——”

儐相高喊。

“二拜高堂——”

廳上端坐著的女人朝她微笑。

“夫妻對拜——”

沈凝燕和陸恒剛剛相視站好,正欲行禮。

突然聽到府宅大門“砰!”得發出一聲巨響!被人一腳踹開。

眾人聞聲皆一滯,遂而紛紛回頭。

沈凝燕也猛地擡頭。

赤日當空,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朦朧間瞧見一個男人單手持劍而立,修長的身段裹一襲紅衣華服,陽光灑下來,宛如暗紋流光四溢。

艷陽高照,他立於陰影之中,黑白相隔,似是從地府爬上來的陰司閻王。

那人逆著光,任光勾勒出那極為好看的輪廓。鼻梁挺立,下顎刀削,一雙鳳眼直直望向廳堂之上。

他在看到沈凝燕的一瞬間長睫輕顫,壓抑聲音裏的顫抖:“燕妹妹,我來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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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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