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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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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黏糊

許久不下雨了,院子裏繁花開盡,葉子也愈發青翠,才後知後覺暑氣已經過半了。山郊溫差大,悶熱一天,晚間倒是分外涼快。

移門一閉,屋內黃濛濛的光隔著鏤空玻璃,剛好能照全院子。檐廊臺階上,一爐沈煙瀑布似地淌洩,蚊蟲不敢近身,宋聽檐坐在藤搖椅上,慢條斯理地呷著一盞茶。

“撲通——”

石子骨碌碌地滾進池塘,池邊上一盞盞微弱的燈火四散飛升,風鐸合攏的手掌撐開一道細縫,瞇著眼往裏瞧,一幽一幽,蟲屁股閃著光亮。

他眼疾手快,把它們一道裝進玻璃罐子,蓋子一塞,又飛出去兩只,“汪汪——”黑背心疼地吠叫,盯著閃光撲騰。

“噓——別叫了小花,”風鐸摁住黑背的嘴,“別把它們都嚇跑了。”

他拿起小半罐螢火蟲在月光下看,水晶燈似的閃著火彩,無端想起那道進水放水的數學題,捕兩只跑兩只,看來是裝不滿了。

宋聽檐傾身,在小茶幾的抽屜裏摸出一根茶針,遙遙向風鐸道:“拿去,往木塞子上戳幾個小洞,別把它們悶壞了。”

“不會飛出去嗎?”

風鐸捧著玻璃罐子走近。

宋聽檐把茶針遞進他手裏:“你見過不小心飛進屋子的鳥嗎,沒那麽容易找到出口的。更別說,螢火蟲的體型遠比你看到的大得多。”

風鐸點點頭,坐在他的腳邊,一下下往木塞上戳著洞,笑問:“你很有經驗?”

宋聽檐勾起些回憶:“奶奶走之前,每年暑假,我都會在這院子裏玩,是我為數不多輕松的日子。”

“這是你奶奶留給你的?”風鐸環視了下,“看著挺新。”

“嗯,我和我姐一人一套,你馨姐的在寶石山那一帶,這套就給了我,前幾年我又修繕了下,當時常年在國外,就偶爾回來看看,”他呷了口茶,淺笑道,“現在倒是能每天住在這裏,也算一種安慰吧。”

木塞戳了幾個洞,風鐸瞇起眼,往玻璃罐裏滿意地瞧。他隨口道:“這地方僻靜,是個躲人的好去處。”

宋聽檐哂笑:“我躲誰?”

“躲你那前男友啊,你不是不愛接他的電話麽?”

這話沒問道點子上,風鐸其實想問,宋聽檐怎麽突然與前男友冰釋前嫌,還見了面。他這麽想,嘴巴也沒了遮攔:“你這次肯見他,是……原諒他了嗎?”

蟲鳴夜靜,星星被風吹得低低的,像繞著屋梁一顆顆撞著風鈴,急促又不安。

他有點緊張,手下的木塞上無端又多了兩個洞。

宋聽檐眼神微瞇,將手中茶杯放下,沈吟許久,蘇散了個笑:“誰告訴你,他是我的前男友?”

“你還不承認,”風鐸牽過他的手指,點了點一旁的手機,“諾,你給他的備註,前男友。”

宋聽檐頓了片刻,咯咯地笑出聲:“是我不好,讓你誤會了。”

“誤會?”

宋聽檐聳動著肩膀,憋住笑:“阿楠是我的好友。他姓錢,叫楠友,楠樹的楠,朋友的友。”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知道的,我現在用手機全靠聽,很容易打錯字。”

羞紅爬上了臉,風鐸放下玻璃罐,站起身:“你少哄我了,錢楠友?誰會取這種名字。”

宋聽檐失笑,撫了撫他的背,順毛道:“小朋友,誰會在分手後把前任備註成‘前男友’?不拉黑就算對得起他了。”

“他真不是你前男友?”

“下次我讓他把身份證借你看看?”

“那倒不用,”風鐸連忙擺手,落眼間,又瞥到那只手機,嘀咕道,“是普通朋友,你為什麽不接他電話?”

宋聽檐直起靠背,拉著風鐸坐回自己身邊:“他是我的編輯,你也清楚我當時的狀態,不太想接翻譯的活,他就每天用電話狂轟亂炸。這次他過來,也是想見見你。”

“見我?”

宋聽檐貼近他,逗趣道:“那晚你接起電話,不是跟他說你是我的新男友嗎?”

風鐸翕張著嘴,窘促啞口。

宋聽檐捏了捏他的頰腮:“小弟弟很勇敢嘛,當時把阿楠嚇了一跳。”

風鐸也沒躲,任他搓扁捏圓:“我誤會他,他不感到奇怪麽。”

“是啊,他還疑惑,有了新男友就不能接活了嗎,”宋聽檐靠回椅背,悠悠地搖擺藤椅,“我接的又不是賣身的活。”

風鐸的臉發燙:“對不起。”

茶壺撲騰騰地加熱,壺嘴處白煙升起,與沈香交織相纏,晚風一拂,彎彎曲曲地氤氳至屋檐。

茶杯空了,風鐸給宋聽檐續上茶。

沏茶的手突然一停,他的手腕被宋聽檐捉住,聽他道:“坐到我腿上來,好不好?”

這話有點暧昧,風鐸擡頭看他,那雙失明的眼裏卻沒一絲調情的味道,而是真誠懇切,叫他毫無抵觸地點點頭,坐了上去。

晚風有些涼,宋聽檐從背後抱著他,一晃一晃,屋檐風鈴也在一晃一晃。

眼睛看不見,宋聽檐用嘴代替眼,輕啄著風鐸的後腦發絲,一下下,找到他的耳朵,壓低聲說悄悄話:“我希望你下次宣誓主權的時候,是因為吃醋,是因為真的喜歡我。”

低沈的嗓音惹得風鐸耳根癢,他抓了抓耳朵,吶吶問:“如果我吃醋,我喜歡你,你就會開心嗎?”

“有人喜歡自己,沒人會不開心。”

風鐸側過頭,鼻息呼呼的:“那你也會喜歡我嗎?”

宋聽檐逗他:“那就說不定了。”

風鐸收斂目光,垂下頭:“如果只有我喜歡你,不會很辛苦嗎?”

“會,那你還願意嗎?”宋聽檐箍緊了他胳膊。

辛苦倒是其次,可任務就完成不了。他要讓宋聽檐喜歡上自己,然後殺了他。風鐸心中嘆氣,頗有點天真得殘忍。

只是時間是人生的老師,待他日後回想起今夜種種,已是椎心泣血地痛悔。

而現在他全然無知,只是反問宋聽檐:“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宋聽檐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思忖片刻:“我想,所有辛苦一定都是不由自主的,由不得我願不願意。”

“我不是很懂。”

“那我說句你能聽懂的,”宋聽檐松開了他,握住他的肩膀,“風鐸,不管我們以後會怎樣,只要你叫聲‘哥’,我就會永遠罩著你,好嗎?”

“哥?”風鐸訝異。

“哎。”宋聽檐直截應聲。

風鐸回過味來,咯咯地笑了,他覺得這稱呼稀奇,叫起來還真有那麽點味道,就像他與宋聽檐真的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血脈關系,讓他有了人生中第一個家人。

“哥……哥,哥……哥哥,”他用各種語調叫著宋聽檐,親密的,討好的,嬌蠻的,都有點不太像自己了,他躲進宋聽檐的懷裏鬧著他玩,捉他的癢,搖椅吱呀呀地響,茶水沸騰著,也吱呀呀地響。

要不就這樣吧,為了這個家人,他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但他到底是個凡人,也會怕死和猶豫。只是在今夜,他徹底動搖了。他很高興,心中的天平終於倒向了另一邊。

他抱起盈滿螢火蟲的玻璃罐,六個棱,旋轉起來有不一樣長短的碎光,他把宋聽檐的手指牽過來,一起握在上面,喃喃道:“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宋聽檐的臉卡在他的脖頸,嗡嗡道:“我聽著。”

“花園裏有個蜂巢,裏面飛舞著一大群蜜蜂,采蜜吐蜜的,很熱鬧。突然有一天,冰雪塑封了蜂巢,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凍了起來。有些被蜜蜂凍僵了,無法飛動。而我擠在停滯的蜂群中,飛行變得非常困難,於是也停住不動了,我身邊的蜜蜂因為我而不飛,也放棄了飛的念頭,他們身邊的身邊都停下來……整個蜂巢的蜜蜂都停下來了。我們全部被鎖定在原地,沒有回到蜂巢,一團亂麻。”

宋聽檐輕輕吐氣:“然後呢?”

“雖然我們都被凍僵了,但我們仍可以一點點地移動,不過移動1納米需要10億年,總有一天,我們會各自回到自己的蜂巢,變成有規則的方式排列。”風鐸摸了摸手中的罐子,“這就是玻璃的形態。玻璃不會結晶,而是以10億年為尺度,流動著的固體,哪怕是一億多年前的琥珀碎片都未必進化到最終形態。”

他轉過身,捧著宋聽檐的臉,清炯炯地盯著他:“哥,無論你以何種狀態在世上,我都會找到你。”

“好。”宋聽檐滾了滾喉結,聲音又啞又澀。

煮茶的火苗漸漸熄,夜深了,星星都冷了。

“我們進屋睡了吧,”宋聽檐拍了拍風鐸的肩,叮囑道,“把螢火蟲也放了,不然明天只會得到一罐子蟲屍。”

風鐸腦補了下畫面,嚇得一激靈,他立馬松開木塞子,晃了晃玻璃罐身。

螢火千絲萬盞地掠出庭檐,穿過草叢,懸風漂浮,風鈴響得淒清。風鐸心念一動,不知為何在心底,有一縷溫柔的牽痛。

——

風鈴入夢,一夜恍惚。

清晨,一罐子的螢火蟲死了,他捧著玻璃罐傷心,到底是沒有留住昨夜短暫的微光。

宋聽檐在他背後冷冷道:“你把它們關進罐子裏,就是加速它們的死亡。”

風鐸抹了把淚:“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那樣,它們的美才能刻進你的心裏。”

“混蛋!”風鐸一把推開他。

“你見過任何生物被關在玻璃罐裏,還能存活嗎?”宋聽檐笑得蒼白又詭譎,“風鐸,你是在自欺欺人,還是天真!”

風鐸哭了,第一次為生命的消亡而哭,他抱起罐子沖到庭院,埋葬了螢火蟲,泥土一抔抔灑在玻璃上,眼前的畫面混沌,像投石入湖般蕩開一圈圈漣漪,變成躺在冷凍玻璃艙裏的宋聽檐。

他脊背發涼,飛奔回屋,想抱一抱宋聽檐,問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冷不冷,頎長的白色身影在窗前遙遙站立,他雙手一撲騰,煙散了。

強烈的失重感驚醒了風鐸,原來是夢。

他從地板爬起來,把被子帶自己一道扔回床上,闔上眼假寐,腦機接口撥通了原翊的信號。

沒多久,原翊的聲音在那端叫嚷:“我不同意,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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