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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惹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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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惹人嫌

風鐸是被一陣香味喚醒的,荷包蛋的煎香,直往鼻子裏鉆。

他來宋家已幾日,晚上就睡在二樓次臥。醒來後,他沖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在鏡子裏順了順毛,腳步輕悄地下樓。

“起床了?”

和他打招呼的是宋聞馨,正利落地將荷包蛋裝盤。

風鐸腳步一頓,不好意思地撓頭:“抱歉,我起晚了。”

“沒事,是我們兩個老年人覺少。”

她個子高挑,笑聲爽朗,一頭濃密的黑色短發垂又順,隨她的動作簡潔擺動,是個很有性格的女人。

“幫忙接一下咖啡。”宋聞馨朝呆立的風鐸指了指門外。

“……哦!好的。”

現在的外賣多由AI無人機配送,速度快,人工成本低,每家每戶都安置了個小機坪,專讓無人機降落。

風鐸取下咖啡,摁下“確認送達”,無人機就返航去接下一單。他瞅了瞅袋子裏,一共三杯咖啡,有他的一份。

他低頭笑了笑,欣欣然地將咖啡遞給宋聞馨。

據原翊傳來的資料,她快40歲了,大了宋聽檐8年,風鐸倒是一點看不出來。她保養得很好,各方面都很完美,事業有成,智慧貌美,如果他要造個機器人,一定會以宋聞馨為模板。

“謝謝,過來吃早飯吧,”宋聞馨為風鐸拉開一把椅子,杵了杵餐桌旁的弟弟,“聽檐,今天記得買咖啡豆,家裏沒存貨了。”

開放式廚房,餐桌上放了一臺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外放新聞,不知是宋聽檐哪淘來的古董,這年頭居然還收得到電臺。

宋聽檐應了一聲,繼續聽新聞:“……首例通過子宮移植手術受孕,並足月分娩的’雄性黑猩猩’,於今日成功誕下一只健康幼崽,標志著生殖醫學取得了歷史性突破,三年內有望在人類……”

風鐸記得這一起轟動性的新聞,按現實世界算,剛好是一年前的。看來宋聽檐的“存活”,並沒在虛擬世界引起什麽蝴蝶效應。

如今全球範圍內勞動力普遍降低,老齡化嚴重。尤其是西方社會經濟停滯多年,矛盾激化,原本支持LGBT的現象出現嚴重反彈,成為矛盾轉移的最佳“替罪羊”。

同性關系變得更加敏感、封閉,原本同性合法地區也紛紛廢棄相關法律。甚至,世界衛生組織將其重新納入了精神病例。

而此時,社會的另一股勢力——雄性動物繁殖技術的崛起,無疑是最有希望平息這場動蕩的一劑良藥。

“想什麽呢,這麽投入,”宋聞馨白皙的手指往風鐸眼前打了個響,“小弟弟,還沒問過你,幾歲啦?”

風鐸有些害臊,緊忙咽下嘴裏的煎蛋:“二十四,去年剛畢業。我,我不小了。”

宋聞馨輕笑兩聲,揉了揉他的發頂:“長得真帥,如果我年輕時不懂事,大概也能生出你這麽大的兒子了。”

風鐸不知怎麽接話,低下頭,紅著耳朵尖繼續幹飯。

“好啦,說著玩的,”宋聞馨單手托腮,看著像小動物進食一樣的風鐸,“你就跟聽檐一樣,叫我姐吧。”

風鐸點頭,含糊著:“姐。”

“真乖,”宋聞馨捏了捏他吃鼓的腮幫子,“我弟要像你這麽乖就好了,別看他現在這樣,小時候愛玩又不服管,心野著呢。”

餐桌另一頭的宋聽檐輕咳兩聲。

宋聞馨含笑睨了他一眼,繼續對風鐸道:“這幾天還住得慣嗎?”

“嗯,馨姐費心了。”

“之後我不常來,就是你費心了,”宋聞馨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宋聽檐,“除了翻譯助理,生活上,你也要多照顧著他。日常會有阿姨上門打掃衛生,三餐的話……你會做飯嗎?”

“會,會一點吧。”風鐸底氣不足。

宋聞馨捂嘴一笑:“那讓阿姨順帶把三餐也做了吧。誒,對了,附近有家餐館味道還不錯,你也可以帶聽檐出門換換口味,曬曬太陽……”

“姐,別啰嗦了,”宋聽檐耳朵癢得聽不下去,“幾點了,上班快遲到了。”

“好了好了,就走。”

宋聞馨擡手一看表,風風火火地起身找包,臨到門口,高跟鞋又“噠噠噠”地回來,拍了拍宋聽檐的背:“兩個小朋友在家要好好相處,不要吵架哦。”

“姐——”

“馨姐——”

兩人異口同聲,宋聞馨擺擺手:“好好好,我走我走,工作去了。”

很快,院子裏油門一響,奔騰消失。

氣氛安靜下來,連最後一點收音機的聲音,也被宋聽檐收進了耳機裏。

兩人繼續“吧嗒吧嗒”吃著飯,這架勢,恐怕要吃到中午。宋聽檐是眼睛不便,加之細嚼慢咽,而風鐸的餐盤早已空了,只是一時不知還能做什麽,就賴著沒走。

無聊間,他用意識敲了敲終端的原翊:“你說,我這樣算不算留下來了?”

原翊正忙著敲代碼,努努嘴:“不好說,氣氛好僵,你們怎麽都不說話?”

風鐸用筷子拄著下巴,偷偷盯了會宋聽檐,他正慢條斯理地用刀切著自己兩口就能幹完的荷包蛋,一口一口地往嘴裏送。半晌,又端起一旁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飲,然後再去切那只荷包蛋。

很具有觀賞性,但萬分無聊。

他垂頭搖了搖,像狗一樣側趴在桌子上,眼裏宋聽檐的用餐畫面也隨之傾倒。

像過了幾個人生那麽久,終於,他看到宋聽檐放下刀叉,用紙巾擦了擦嘴。他立馬欣喜地起身,上前收拾餐盤,扔進水池清洗。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悶?”宋聽檐開口。

背景音裏,洗碗的水流聲嘩嘩作響,但風鐸還是聽清了:“沒,沒有。”

話題又結束了。

關上水龍頭,屋內又安靜下來,他有點難熬,硬著頭皮湊上去:“宋先生,需要我幫你沏杯茶嗎?”

宋聽檐晃了晃手裏的咖啡:“我有喝的。”

“那我幫你開空調吧?會不會熱?”

宋聽檐指了指墻上的溫度計:“現在體感溫度大概24度,鄉下植被多,熱得晚,暫時還不需要。”

風鐸只好退回座位,繼續搜腸刮肚地憋話題。

蟬鳴聒噪,他單手拄起臉頰,無聲嘆氣,百無聊賴地盯向窗外,看著玻璃窗上的小蟲一步步往上爬,掉下,再爬上去,又掉下……

小蟲第三次倔強地往上爬時,他想起什麽,起身問:“宋先生,您剛用過早飯,我需要服侍您擦手嗎?”

宋聽檐頓了頓,摘下耳機,嘴角勾起個笑:“服侍?哪學來的?”

風鐸垂頭想了半天,從腦子裏挖出些書名:“《怨女》、《圍城》……還有《妻妾成群》。”

宋聽檐有些意外:“你還看這些?”

“之前做過一個項目,把白話小說機翻成外文,訓練模型時,為了校準語言風格,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過一些。”

他怕宋聽檐不信,又緊忙補充:“這個時期的白話文剛擺脫文言文束縛,和現在文體風格差異很大,非常適合用作模型訓練……”

宋聽檐懶懶一笑,打斷他:“那《妻妾成群》是怎麽回事?我記得這是90年代的小說。”

風鐸卡殼,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喜歡鞏俐,看了電影,又補了原作。”

宋聽檐玩味地笑了笑,中肯評價:“小朋友還挺有品味,你喜歡鞏俐,又跟我姐這麽親……”他起身靠近風鐸,準確無誤地捏住他的下巴,壓低聲問,“你是不是有戀姐傾向,還是……戀母?”

“你胡說什麽!”風鐸拍掉他的手。

“問問而已,別生氣,”宋聽檐撚了撚手指上殘留的溫度,“你也可以問我,問我喜歡哪種女人?”

“你又不喜歡女人!”

宋聽檐楞了幾秒。

風鐸自覺失言:“抱歉,我不是有意探究你的隱私,次臥床頭櫃上,有你和你前男友的照片。”

宋聽檐淺笑點頭,好像沒什麽所謂:“下次見到他的東西,幫我扔了吧。”

——

屋外淅淅瀝瀝地下起雨,六月梅雨,雨水多。

“陪我去趟超市吧。”宋聽檐說。

風鐸擡頭打量天氣,猶豫道:“外面在下雨。你想要什麽,我幫你買吧。”

“怎麽,雨天就不能出去?”宋聽檐從褲兜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他,“會開車嗎?”

風鐸硬著頭皮接住。

郊區風景怡人,雨霧濛濛,鄉間小道沒什麽人,更別說車,就是偶爾得剎車讓一下羊群。

車禍會不會導致心理上的後遺癥?風鐸看著後車鏡,一遍遍確認宋聽檐的神情,沒什麽異常,出於好意,還是放了點他喜歡的音樂。

車在超市門口穩穩停下,傳統的大型超市,還挺熱鬧,他攙扶宋聽檐下車,感覺對方抓自己的手有些緊張。

巧得很,他自小孤零,第一次逛超市,也有些緊張。他學著別人在門口推了輛小推車,讓宋聽檐的手一起搭在上面,走進超市。

打折招牌,試吃區,各類推銷的聲音,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

“免費試吃,新鮮的金陵指葡萄,帥哥要不要嘗嘗?”

導購小姐遞了顆到宋聽檐面前,風鐸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謝謝,我們不需要。”

“誒,照顧一下人家生意嘛,”宋聽檐帶著副墨鏡,擡手在空中摸索了下,抓到那顆葡萄,嘗了嘗味道,然後手指在風鐸手心點了點,“挺甜的,去稱兩斤來吧。”

風鐸有些為難,靠近他耳邊問:“稱兩斤,怎麽稱?”

宋聽檐一楞,很快作出解釋:“先稱重,再去前臺付錢。”

“哦哦哦。”

風鐸跑去稱重,遙遙看顧著宋聽檐,見他被人群淹沒,緊緊握著小推車,局促等在原地,一步不挪。

他有些心軟:“您好,能快一些嗎?”

他拎了一袋水果跑回來,拉了拉宋聽檐的衣袖,宋聽檐這才沈下肩膀,含笑點頭:“走吧。”

人群嘈雜,好在盲人聽覺靈敏,風鐸幾乎不用刻意擡高音量:“宋先生,你還想要點什麽?”

一個咖啡罐子杵了杵風鐸,是宋聽檐從兜裏掏出來的:“去問問,有沒有這種咖啡豆賣。”

“好。”

風鐸拿上瓶子就走,幾步後,又退回宋聽檐身邊,握了握他的手:“咖啡貨品架就在邊上,離你兩米遠,我很快就回來。”

宋聽檐拍拍他的手背,示意知道了。

很快,他聽到不遠處風鐸的聲音:“小姐姐,超市裏有賣這種咖啡豆嗎?”

導購小姐的聲音很甜,就跟剛才那顆葡萄般甜:“抱歉啊,我們這裏沒賣,不過您可以留下手機號,進貨後,我們會第一時間寄送到您家。”

“謝謝謝謝,你人真好。”

風鐸拿著咖啡罐又急哄哄地跑回來,這次宋聽檐聽到他的腳步聲,倒是不等他了,推著小推車自顧自地往前走。

什麽毛病?風鐸幾步追上他,喘著氣:“宋先生,你慢點走!”

宋聽檐停了步子,轉頭問他:“你不覺得,宋先生宋先生的,三個字喊起來太費勁?”

“啊?”風鐸喘勻氣,“那叫你……先生?”

宋聽檐雙手交叉抱胸:“你知道我的性取向,叫我先生,不怕有歧義嗎?”

風鐸扣了扣腦門:“那叫你老板?”

“聽上去太市儈。”

“那……宋哥?”

宋聽檐卻又擺出一副老板架子:“你跟誰稱兄道弟呢?”

“宋叔?”

宋聽檐不悅:“叫老了。”

“聽檐?”

宋聽檐砸吧嘴:“有點暧昧吧。”

“宋聽檐!你到底想讓我叫你什麽!”

周圍人群看了他們一眼,宋聽檐瞎了不尷尬,尷尬地只有風鐸自己。

“小朋友生氣嘍。”宋聽檐聳聳肩,推著小推車健步如飛。

風鐸心裏有氣,又不好撂挑子,只能快步追上他:“宋聽檐,你還有什麽要買的。”

“我沒什麽要買的。”

“要來超市的是你,不買的也是你。”

宋聽檐停下步子:“你不知什麽時候從我家冒出來,什麽東西都沒帶吧?”他湊近聞了聞風鐸,笑得不正經,“小朋友,好幾天沒換衣服了吧?”

“我……”風鐸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有點餿。

原來他雨天出門,是為了帶自己來買換洗衣服?

兩人一前一後上車,風鐸不好意思地開口:“謝謝你啊。”

宋聽檐側過身,擡手摸摸他的頭發,發絲柔軟,和他的性格一樣乖順:“這就謝謝我了?你也太好騙了吧……還是說,我太好騙?”

“什麽,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車門“啪嗒”落鎖。

風鐸的脖子被一把箍住,雙臂反剪,被宋聽檐一根盲杖高高架起,不疾不徐地勾起笑:“風鐸,你到底從哪來的?”

那笑容輕佻,危險,很容易令他想起那日在庭院裏的場景。宋聽檐故意又囂張地在他面前暴露本性,就跟鷹圍剿兔子那樣,洋洋得意。

他戒備地瞪向宋聽檐,出於生物本能,他的脊背涔涔冒汗,他試圖掙紮,盲杖卻將他勒得死死的。

“說!次臥的照片,他半個身子都被我撕了,你連臉都沒看到,怎麽知道是我的前男友?”

風鐸瑟縮起身子,胡亂扯道:“你們距離太近,關系暧昧,我猜的。”

“暧昧?”宋聽檐欺身貼近他耳朵,語氣發燙,“像這樣,就是暧昧?”

風鐸閉上眼,不言語。

“上車後,你頻頻打量我,是怕我有心病吧?給我放音樂,又首首都是我喜歡的,嗯?”

“《怨女》、《圍城》、還有《妻妾成群》,都是我偷偷用化名翻譯過的小說,你為什麽又恰好看過這三本?喜歡鞏俐……你可真會編吶!”

“導購讓你留手機號,你怕我一個人等著急,匆忙報了串號碼,又是誰的?我的私人號,連我姐都不曉得。”

……

這些問題,風鐸通通無言以對。

“風鐸,狐貍尾巴不藏好,又不會騙人,你怎麽在我面前演戲?”

兩人粗重的呼吸交織,在車廂內蟠結錯雜。

風鐸認命地閉眼,他不是個訓練良好的特工,竟不知自己在解析宋聽檐腦中數據時,已不知不覺被影響這麽深,以至於這麽快就漏了陷。

“我無話可說,任你處置。”

宋聽檐聽著他慌亂的呼吸,最後還是松開他:“我從開始就知道,你是有目的地接近我,我可以不問原因,也可以放了你。”

風鐸無顏以對,“哢嚓”開了門鎖。

“但你能不能陪我幾天,眼睛看不見後,人生真的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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