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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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莫深語也睡了個好覺，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唯一一次好眠，一覺睡到天亮，似乎他的父親都在體諒他的不易，這一晚什麽事都沒發生，沒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他起來活動活動手腳，渾身睡得僵硬酸疼，沒來得及吃早飯，律師來了電話，他父親的工友願意作證了。
這段時間，他在法院、醫院、家之間來回折騰，一個人快分成了三份，官司一直拖，包工程的公司聲稱是他父親自己沒綁安全帶，造成的墜落，只願意給些人道主義賠償，他父親的工友各個回避，不願意出庭作證，醫院他父親的傷情嚴重，沒簽下的一次名字都好像是在書寫死亡同意書，家中那個哭鬧不止的孩子，崩潰的母親，所有人都需要莫深語去應付，他要籌錢，要去挨家挨戶地求，要頂替母親照顧一個半大點的嬰兒，要找證據，要出庭，要回到守著父親，隨時準備簽字。
他的家塌了，一切都要靠他來支撐。
每到晚上，守在這條長廊上，他都很想陳笑能在他身邊，可是他不能那麽做，曾經陳笑與這個家被放在天平的兩端，母親拋棄了陳笑，選擇了這個家，如今他如何能讓陳笑做他的依靠，來支撐這個瀕臨破碎的家，這不公平。
所以哪怕陳笑從面前走過，母親也沒有開口求他什麽，他也沒有，他們都默認了陳笑旁觀者的身份，不把陳笑牽扯進來。
莫深語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和母親通了電話，等母親過來，他打車去找律師。
這一天陽光格外好，北方的天氣要比南方涼爽些，幹燥的空氣有些燙人，但並不很悶熱，莫深語來到和律師約定的飯館，和律師一起來的是兩個他父親的工友。
似乎是陳笑給了他好運，今天的事情很順利，陳笑上午發來的消息，他忍不住點開看了好幾次，臉上難得有了點笑容，眼下烏青厲害，眼睛卻是亮的。
他站在路邊，太陽暴曬著地面，手機突然響起，幾乎應激的反應，他感到忐忑，最近接到電話就沒有過什麽好事。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是母親打來的。
接通電話。
嬰兒的哭鬧聲掩蓋了一切聲音，他聽不清楚母親在說什麽，母親崩潰地大喊：“你別哭了！”
一聲尖銳刺耳，像拉扯著嗓子發出的瀕危慘叫。
孩子可能是被抱遠了，哭鬧聲小了下來，他母親的哽咽塞滿他的耳朵，她泣不成聲，“你父親，走了。”
車的一聲鳴笛刺穿燥熱的空氣，一陣裹挾而來的嗡鳴包裹住他的耳朵，他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他感覺到頭暈，幾乎要站不穩，他在路邊蹲下來，平緩自己的呼吸。
好像有什麽聲音極有節奏地敲擊，穿透這無休無止的嗡鳴。
像是鐘表轉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極其輕微。
他用力地想去聽清……滴答滴答……原來是手表的指針在轉動，碎鉆在陽光下反射光芒，他看著表盤，發現指針轉動的頻率與聲音並不同步，聲音要比這快。
他盯著秒針轉過一圈，那聲音滴答了137下。
“哥，我在你身邊心跳會好快，你摸摸，我數了，它看見你，一分鐘會跳137下。”
滴答。
滴答。
像陳笑的心臟就在他手腕上，心跳聲傳遞到他的手腕。
好像陳笑就陪在他身邊。
他忍不住哭出聲，眼淚砸在手背上，表盤上。
他用臉貼著表盤，好像他抱住了陳笑，陳笑的心臟貼著他的耳邊跳動，他把頭埋進了陳笑的胸膛。
他就這樣大哭一場，然後擦幹眼淚，打車回了醫院，他的母親靠坐在墻邊，雙眼無神，仿佛一座沒了靈魂的枯木，他幼小的弟弟被護工抱著，哭累了，在繈褓裏睡著，走廊死一樣的安靜。
他走到母親面前蹲下，張蓮擡起沈重的眼皮，她如今瘦得像骷髏，兩頰深深凹陷進去，從這張臉看不到半分年輕時的風華模樣了。
張蓮死死抓住莫深語的胳膊，“你把他帶走吧。”
絕望的眼睛鎖著莫深語，窒息感兜頭罩下來，令莫深語難以呼吸。
他艱難開口，“我不會帶他走。”
是母子，所以心照不宣，他懂這個他是誰，是他剛出生不久的弟弟，他把弟弟帶走，下一秒張蓮就會去死。
“他是你弟弟。”張蓮嘴唇顫抖，哆哆嗦嗦快要說不清楚話。
“可你是他母親。”莫深語道“你是他的第一監護人。”
張蓮的眼睛被眼淚浸濕，眼淚頃刻溢出眼眶，她年輕時總想找個依靠，她找了兩個男人，沒一個靠得住，如今人都沒了，她要依靠自己去養活一個孩子，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往後的日子她要怎麽撐下去。
莫深語從護士手中接過孩子，放到張蓮懷中，已經習慣使然，孩子一到懷裏，張蓮就調整著抱孩子的姿勢，她最小的兒子吸著手指，臉哭得紅撲撲的，鼻涕還糊在臉上。
她拿出衛生紙，擦了擦兒子的臉。
“媽，你選擇生下他，就要對他負責。”莫深語站起身。
張蓮無措慌張地望向莫深語。
“我會打贏官司，要到賠償金，以後會定期打錢過來，足夠你和他生活。”
張蓮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您也一樣。”我不要您了，您也不要我了。
“你好狠的心。”張蓮哽咽著，抱著孩子，只吐出這一句話來，深深刺入莫深語的胸膛。
莫深語神情冷漠地聽著，不再做任何反應，他還有一堆事要做，他父親的後事要辦，官司要打贏，然後回去見陳笑。
他把手表換了個方向戴，表盤貼著手腕內側，滴答的聲音與脈搏更近了。
幾天後，莫深語父親的葬禮草草地辦了，除了幾個來往密切的親戚和工友，沒有其他人參加，莫深語挑了處便宜的墓地，實在拿不出錢來滿足這些對活著的人毫無用處的東西了，沒幾日重新開庭，有了工友的作證，最終張蓮拿到了一筆不菲的賠償金，足夠她往後餘生以及養活大一個孩子。
判決下來的時候，莫深語提上了自己來時拿的背包，坐上了回去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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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深語也睡了個好覺，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唯一一次好眠，一覺睡到天亮，似乎他的父親都在體諒他的不易，這一晚什麽事都沒發生，沒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他起來活動活動手腳，渾身睡得僵硬酸疼，沒來得及吃早飯，律師來了電話，他父親的工友願意作證了。
這段時間，他在法院、醫院、家之間來回折騰，一個人快分成了三份，官司一直拖，包工程的公司聲稱是他父親自己沒綁安全帶，造成的墜落，只願意給些人道主義賠償，他父親的工友各個回避，不願意出庭作證，醫院他父親的傷情嚴重，沒簽下的一次名字都好像是在書寫死亡同意書，家中那個哭鬧不止的孩子，崩潰的母親，所有人都需要莫深語去應付，他要籌錢，要去挨家挨戶地求，要頂替母親照顧一個半大點的嬰兒，要找證據，要出庭，要回到守著父親，隨時準備簽字。
他的家塌了，一切都要靠他來支撐。
每到晚上，守在這條長廊上，他都很想陳笑能在他身邊，可是他不能那麽做，曾經陳笑與這個家被放在天平的兩端，母親拋棄了陳笑，選擇了這個家，如今他如何能讓陳笑做他的依靠，來支撐這個瀕臨破碎的家，這不公平。
所以哪怕陳笑從面前走過，母親也沒有開口求他什麽，他也沒有，他們都默認了陳笑旁觀者的身份，不把陳笑牽扯進來。
莫深語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和母親通了電話，等母親過來，他打車去找律師。
這一天陽光格外好，北方的天氣要比南方涼爽些，幹燥的空氣有些燙人，但並不很悶熱，莫深語來到和律師約定的飯館，和律師一起來的是兩個他父親的工友。
似乎是陳笑給了他好運，今天的事情很順利，陳笑上午發來的消息，他忍不住點開看了好幾次，臉上難得有了點笑容，眼下烏青厲害，眼睛卻是亮的。
他站在路邊，太陽暴曬著地面，手機突然響起，幾乎應激的反應，他感到忐忑，最近接到電話就沒有過什麽好事。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是母親打來的。
接通電話。
嬰兒的哭鬧聲掩蓋了一切聲音，他聽不清楚母親在說什麽，母親崩潰地大喊：“你別哭了！”
一聲尖銳刺耳，像拉扯著嗓子發出的瀕危慘叫。
孩子可能是被抱遠了，哭鬧聲小了下來，他母親的哽咽塞滿他的耳朵，她泣不成聲，“你父親，走了。”
車的一聲鳴笛刺穿燥熱的空氣，一陣裹挾而來的嗡鳴包裹住他的耳朵，他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他感覺到頭暈，幾乎要站不穩，他在路邊蹲下來，平緩自己的呼吸。
好像有什麽聲音極有節奏地敲擊，穿透這無休無止的嗡鳴。
像是鐘表轉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極其輕微。
他用力地想去聽清……滴答滴答……原來是手表的指針在轉動，碎鉆在陽光下反射光芒，他看著表盤，發現指針轉動的頻率與聲音並不同步，聲音要比這快。
他盯著秒針轉過一圈，那聲音滴答了137下。
“哥，我在你身邊心跳會好快，你摸摸，我數了，它看見你，一分鐘會跳137下。”
滴答。
滴答。
像陳笑的心臟就在他手腕上，心跳聲傳遞到他的手腕。
好像陳笑就陪在他身邊。
他忍不住哭出聲，眼淚砸在手背上，表盤上。
他用臉貼著表盤，好像他抱住了陳笑，陳笑的心臟貼著他的耳邊跳動，他把頭埋進了陳笑的胸膛。
他就這樣大哭一場，然後擦幹眼淚，打車回了醫院，他的母親靠坐在墻邊，雙眼無神，仿佛一座沒了靈魂的枯木，他幼小的弟弟被護工抱著，哭累了，在繈褓裏睡著，走廊死一樣的安靜。
他走到母親面前蹲下，張蓮擡起沈重的眼皮，她如今瘦得像骷髏，兩頰深深凹陷進去，從這張臉看不到半分年輕時的風華模樣了。
張蓮死死抓住莫深語的胳膊，“你把他帶走吧。”
絕望的眼睛鎖著莫深語，窒息感兜頭罩下來，令莫深語難以呼吸。
他艱難開口，“我不會帶他走。”
是母子，所以心照不宣，他懂這個他是誰，是他剛出生不久的弟弟，他把弟弟帶走，下一秒張蓮就會去死。
“他是你弟弟。”張蓮嘴唇顫抖，哆哆嗦嗦快要說不清楚話。
“可你是他母親。”莫深語道“你是他的第一監護人。”
張蓮的眼睛被眼淚浸濕，眼淚頃刻溢出眼眶，她年輕時總想找個依靠，她找了兩個男人，沒一個靠得住，如今人都沒了，她要依靠自己去養活一個孩子，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往後的日子她要怎麽撐下去。
莫深語從護士手中接過孩子，放到張蓮懷中，已經習慣使然，孩子一到懷裏，張蓮就調整著抱孩子的姿勢，她最小的兒子吸著手指，臉哭得紅撲撲的，鼻涕還糊在臉上。
她拿出衛生紙，擦了擦兒子的臉。
“媽，你選擇生下他，就要對他負責。”莫深語站起身。
張蓮無措慌張地望向莫深語。
“我會打贏官司，要到賠償金，以後會定期打錢過來，足夠你和他生活。”
張蓮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您也一樣。”我不要您了，您也不要我了。
“你好狠的心。”張蓮哽咽著，抱著孩子，只吐出這一句話來，深深刺入莫深語的胸膛。
莫深語神情冷漠地聽著，不再做任何反應，他還有一堆事要做，他父親的後事要辦，官司要打贏，然後回去見陳笑。
他把手表換了個方向戴，表盤貼著手腕內側，滴答的聲音與脈搏更近了。
幾天後，莫深語父親的葬禮草草地辦了，除了幾個來往密切的親戚和工友，沒有其他人參加，莫深語挑了處便宜的墓地，實在拿不出錢來滿足這些對活著的人毫無用處的東西了，沒幾日重新開庭，有了工友的作證，最終張蓮拿到了一筆不菲的賠償金，足夠她往後餘生以及養活大一個孩子。
判決下來的時候，莫深語提上了自己來時拿的背包，坐上了回去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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