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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新婚雜記·if篇·下:珩佩聲聲近霜叢,應是人間好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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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新婚雜記·if篇·下:珩佩聲聲近霜叢,應是人間好相逢。

新婚雜記·if篇·下

沈書月感覺自己仿佛身在一葉江船上,心情就隨著那起伏的波濤忽高忽低。

昨日這心才沈到江底,今日又被送上了潮頭。

她就說,明明是裴光霽這個名字更順她眼,那日就該與她那不靠譜的阿弟反著選。

不過這位裴郎君也真是的,要不是那崔景恒心思歹毒地來了一出冒名頂替,他還真打算做好事不留名了?

雖則君子行善,確常如此,可這位君子明明看起來很是關心她的樣子。

“我覺得他一定是暗慕阿姐。”午間用飯時,沈思舟一錘定音。

有了前次張冠李戴的教訓,沈書月謹慎確認:“你怎麽確定?”

“阿姐不知道,他平日裏當真是個極冷清的人,我在書院這三月聽他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今日多,而且那夜救我的事,他原本定是不打算提了,就是因為擔心阿姐你受騙才特意登門來,臨走還一口一句阿姐的,囑咐我今後謹言慎行,這已經不是君子了,若君子要管得這麽寬,那不是成天忙死了?”

“更重要的是,當初我與同窗們炫耀阿姐,還有那次說阿姐定親了的時候,他都是默不作聲在看自己的書,結果竟是句句不搭腔,句句聽進去了,這不是暗慕阿姐是什麽?”

沈書月困惑道:“可是他連我面都沒見過啊。”

“那也未必,自從上月裏我在書院提過阿姐之後,這段時日阿姐外出寫生上街,進進出出的,說不定他就在哪裏撞見過阿姐沒戴帷帽的樣子呢,再說了,就算他沒見過阿姐的真容,也不是沒可能暗慕阿姐,阿姐不也沒看清他的臉,就對他起意了嗎?”

“誰說我對他起意了?”沈書月揚了揚下巴,“我只是覺得……他人不錯,若他有意,我可以給他個機會,同我認識。”

“那要不明日我去試探試探他的意思?”

“怎麽試探?你別又給我幫倒忙。”

“那阿姐你說怎麽試探,我就照你說的來。”

沈書月想了想:“你就先照實澄清,我定親的事只是個幌子,然後跟他說,看在他救過你的份上,你可幫他從中牽線搭橋,問他想不想見見你貌若天仙,才情橫溢,風姿絕代,尚未婚配的阿姐。”

沈思舟面色遲地發出了一聲沈吟:“這叫試探嗎?會不會太直白了啊?”

“彎來繞去的,又弄錯了怎麽辦?”沈書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反正直白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就這麽說!”

*

翌日成了沈書月來到臨康以後最為漫長的一日。

早間出門寫生,午後睡了個午覺,又起來逗了好一會兒鸚鵡,一看窗外的日頭,竟還懸著沒落。

沈書月於是又在書閣作畫消磨起時光,一直畫到油燈點起,終於聽輕蘭說,沈思舟回來了。

沈書月擱下筆起身出去,一拉開房門,便見沈思舟一面往書閣走,一面撓著頭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

聽見她開門的動靜,他驀地一擡眼,罰站似的立得筆筆挺:“阿姐。”

“想什麽呢?”沈書月側目瞧了瞧他,“讓你辦的事,辦砸了?”

沈思舟目光閃爍了下:“哪能呢,我辦事,阿姐放心!”

“那你這什麽表情?”

“我方才在想功課的事呢,”沈思舟一挺胸膛,“阿姐的事,我肯定是辦妥了的。”

沈書月瞅著他清了清嗓:“那他……怎麽說?”

“他說……”沈思舟目光飄忽了一瞬,“他想,他想見阿姐。”

沈書月滿臉驚訝:“他也……這麽直白?”

“我問得直白,他當然也只能答得直白了,”

沈書月摸了摸泛熱的臉頰:“那什麽時候,在哪裏見?”

“這個嘛,他說隨阿姐定。”

沈書月為難著嘟囔:“我又沒約見過男子,我哪知道哪裏合適。”

“阿姐你就定個你喜歡的地方就是了,我回頭告訴他。”

“我喜歡的那就是畫肆了,可他若不喜歡畫,我們兩人豈不大眼瞪小眼無話可說,還是得定個他也喜歡的地方吧?”

沈思舟皺起眉頭:“他好像就喜歡讀書,那阿姐你恐怕只能約他在書肆見了。”

“那不行,”沈書月堅決搖頭,“我肚裏可沒有能同解元郎論書的墨水,到時半句話都說不上怎麽辦?他就沒有旁的喜好了?”

沈思舟努力回想了下:“對了,今日與他說這事的時候,我特意觀察了下他的手,看是不是與阿姐說的一樣,當時我見他案上有一方瞧著挺特別的鎮尺,已經用得很舊了,上頭刻著的好像是木芙蓉,他會不會喜歡木芙蓉?”

“我前幾日出去寫生的時候,倒的確見這郊外江邊還有木芙蓉開放……”沈書月回憶著眨了眨眼,輕一拍掌拿定了主意,“那就在江邊見!”

*

四日後,書院歇假日。

深秋晴日,天朗氣清,碧空萬裏。

江灘邊蘆葦叢生,白茫茫一片,對面正是一岸粉意盎然的木芙蓉林。

沈書月正在江岸邊的水亭中執筆作著畫,面前畫案上的秋江芙蓉圖已然繪至尾聲。

約定的時辰尚未到,她是想著既然來了郊外,便順道在這裏繪幅畫,當作謝禮贈給那位裴郎君,所以便早來了一個時辰。

只是眼看畫將作成,沈書月卻反倒犯起了愁。

這贈人的畫是該題幾句贈言的,寫什麽好呢?

若是贈與尋常人,這樣的山水畫題上兩句詩倒是恰到好處,可在解元郎面前寫詩是不是有點班門弄斧了?

畢竟她從前興之所至在畫上題的詩,都是格律不通,音韻不協,只圖一樂而已。

而且她這一時好像也沒什麽作詩的靈感。

沈書月站在案前,眼望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正是糾結之際,忽聞踏踏馬蹄聲響。

一偏頭,便見那寬闊的江堤盡頭現出一匹高頭大馬,馬上人一身竹青色襕袍,腰佩長劍,發間纓帶在長風中獵獵飛舞。

沈書月看呆了一瞬,認出來人,立時擱下了筆往外走出一步。

遠遠看見她的一刻,馬上人目光一閃,一把扯緊了韁繩。

馬蹄高高揚空又重重砸落,塵土四濺。

然而急急勒馬之後,他卻似反倒躊躇起來。

遲疑著翻身下馬,又遲疑著觀望了眼四下,而後遲疑平覆著喘息,一步步朝她走來。

熟悉的珩佩清響聲聲靠近。

“裴郎君?”沈書月確認起來人的身份。

來人在她面前停步,目光落上她的臉不過一剎便垂下眸去,對她輕一頷首。

“約定的時辰還早,你怎麽來得這麽急?”沈書月不解道。

裴光霽垂著眼道:“令弟與我說,你們在江邊遇到了劫匪。”

沈書月面容一僵,感覺自己臉上的神情快裂開了。

“你……不是因為想見我,才來這裏赴約的嗎?”

無數端倪湧上心頭,不等裴光霽作答,沈書月便已想通了前因後果。

難怪那日沈思舟回家的時候神色那般古怪,這小子根本是在兩頭騙!

騙她說裴光霽想見她,又騙裴光霽她遭遇了不測……

不知是被沈思舟氣的,還是因眼下這窘境尷尬的,沈書月一張臉漲得通紅,重重一跺腳:“這個沈思舟……!”

說著又看向面前人:“裴郎君,你這才高八鬥的,怎能被那不學無術的給騙了呢?我們若真在江邊遇到了劫匪,怎會是我在這裏殿後?”

裴光霽顯然也已回過味來,掩嘴輕咳一聲:“我……一時沒來得及多想。”

“你怎麽就……”沈書月話說一半忽然頓住。

是啊,才高八鬥的解元郎,怎麽就沒來得及多想,怎麽就被如此漏洞百出的謊話給騙了呢?

雖然那日,他定然與阿弟說了不想見她,可是,這句“不想”是真話嗎?

面前的人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在她直勾勾的審視下,耳根浮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

她想,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在紅暈慢慢爬上耳廓的時刻,裴光霽頷首揖手向她告辭:“既然沈姑娘無事,裴某便先回了。”

“誰說我無事?”

裴光霽擡起一絲眼皮,面露疑問。

沈書月一指一旁的畫案:“我的畫還沒作完呢,萬一等會兒這江邊當真來了劫匪呢?你來都來了,就在這裏等我將這幅畫作完吧。”

裴光霽朝案上那幅秋江芙蓉圖看去,目光觸及畫裏滿江的木芙蓉,微微一動,擡眼望向江岸對頭,似乎這才發現這裏有片木芙蓉林。

“那沈姑娘繼續作畫,裴某就在一旁。”裴光霽說著後撤一步,站在了畫案邊上。

沈書月回過身,重新提起了筆。

餘光裏,那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就在身側,與她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沈書月對著筆下題詩之處繼續陷入了沈思。

恰是安靜無言的時刻,江風忽起,一朵雪白的蘆花悠悠飄落在了她的畫上。

沈書月驀然擡首,正見江灘邊霜白的蘆葦叢隨風搖蕩,漫天蘆花如雪飛舞,紛紛落入亭中。

偏過頭,發現一旁裴光霽也正擡眼望著這場紛飛的蘆花雪。

眼見雪白的蘆花片片落上他的烏發,一瞬間,沈書月恍惚了下,好像她早就在哪裏見過這一幕了。

心旌搖曳之下,沈書月頓然生出了詩情,提筆蘸墨,揮毫書寫起來。

一首詩轉瞬書成,她轉過眼,看向與她一樣在這場蘆花雪裏神容恍惚的裴光霽:“裴郎君,你來看看我這詩題得怎麽樣?”

身側的少年郎驟然回神,偏頭朝她和她的詩看來,目光輕輕一閃。

沈書月笑盈盈望著他,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嬋嬋。”下一刻,一道溫柔的喚聲在耳邊響起。

眼前的畫景忽而如水波暈散,消失不見。

沈書月緩緩睜開眼來,看見了帷帳半掩的床榻,還有坐在她床榻邊的裴光霽。

……怎麽就到床上來了?這也太快了點吧!

沈書月驀地從榻上坐起身來,楞楞看向周遭屬於頤江沈府的陳設,還有面前穿著一身閑居之服的裴光霽。

“怎麽了?”裴光霽擡手輕撫上她的臉頰,“我見日頭高了,想著今日正月初一,不能錯過了早膳,便叫你起了。”

面前的人,不是宣墨十二年十八歲的裴光霽。

而是剛剛與她一同在頤江守了歲過了除夕的,二十一歲的裴光霽。

“我這是做了個夢?”沈書月的神思慢慢回到了眼下。

“夢見什麽了?”裴光霽歪了歪頭問她。

沈書月整理了下混沌的思緒,忙將這歷時一月多的夢境事無巨細地講給了他聽。

“那日還好奇我們有沒有在阿舟的夢裏見上面,還真讓你夢見了?”裴光霽回想著她講述中的種種,不可思議道,“這夢裏的我們好像還真是我們,連阿舟也很是……阿舟。”

“是啊,這夢可真了,可你叫我太不是時候了,只差一點,我就能聽見你對我那詩的評議了!”沈書月懊惱地拍了拍被衾,滿臉遺恨地瞧著他。

裴光霽失笑:“我不是就在這裏嗎?你把那詩念給我聽,我現下來評,將功補過。”

沈書月回憶著夢中那場漂亮的蘆花雪,緩緩道:“我當時寫的是——”

“蘆花漠漠同風舞,誤道江南飛雪中。珩佩聲聲近霜叢,應是人間好相逢。”

裴光霽一句句認真聽著,仔細想了想:“如果是十八歲的裴光霽,應當不敢評議這首詩,他會告訴你,裴某不敢妄言。”

沈書月低哼一聲:“果然是這樣,那二十一歲的裴光霽呢?”

裴光霽坐在榻沿,望著她笑了起來:“二十一歲的裴光霽會告訴你,這是他此生讀過最美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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