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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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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

從茶樓離開後, 沈書月又逛了會兒街上的浮攤,做夠了戲才打道回季府。

在前廳跟薛如慧打過招呼,給她瞧了瞧自己新買的物什, 確認薛如慧並無反常, 沈書月便進了西跨院的廂房,靜坐下來梳理起眼下的狀況。

前世,阿爹在十月下旬從沐州上了岸, 當時她生辰己過,為了她能夠盡早收到這遲來的生辰禮, 阿爹便花重金派人加急將畫送到了臨康。

而她在十一月上旬收到畫後, 並未立馬落入險境,否則裴光霽不至於在臘八那天還有機會阻止季正康殺她滅口。

所以推算起來, 季正康知道這畫在她手中,應當至少是十一月下旬了。

也就是說, 即便如前世這般, 這畫經過多人運送走漏了風聲,從風聲走漏到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一定的時日。

那麽這次, 假如裴光霽在阿爹上岸的第一時刻接手此畫, 並隱蔽好行蹤,首先便多半避免了風聲走漏,即便後續仍有走漏的可能,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比前世更多的時日, 只要在這段時日裏快馬加鞭將畫送至汴京, 呈到禦前,便可扭轉乾坤。

算起來,裴光霽這番計劃, 確實己是眼下最為合理,最有勝算的辦法。

這麽想著,沈書月心下稍安,只是盤算到這裏,又不免生出疑問。

前世連季正康得到這畫的消息都需要一定時日,裴光霽身在赴京應考的路上,又沒有人脈,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曉季正康對她的殺機的?

看裴光霽眼下如此理智的行事,前世他又為何未曾考慮旁的對策,直接便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

想不通,但不論如何,重要的是當下,眼下看來一切都在向好,前世的疑問,連如今的裴光霽本尊也沒法為她解惑,解不開也便罷了。

正想到這裏,房門被人叩響,沈書月心頭剛是一緊,門外便響起了祝開顏的聲音:“是我。”

沈書月連忙迎人進來,關上房門後問:“他可是還有話轉告我?”

祝開顏一面往裏走一面道:“我們商量了一下,他說他這次沒法一路護送你回程,我呢,暫時也還不回江南,但我在汴京的兩位江湖友人今秋正好要南下探親,可提前動身與你同行,你給這夫妻倆一筆銀錢,就當是雇請相護,你此行買了那麽多物什,雇人護行本是尋常,我又剛好有門路介紹與你,如此順理成章之舉,不會招致什麽懷疑。”

沈書月想了想,如今危險在裴光霽那裏,她此行理應是安全的,裴光霽和祝開顏作此安排多是為了防備路匪,不過正好也能順道防季正康一手,免得季正康對她的行蹤盯得太緊。

沈書月便點了點頭說“好”,又肅起色道:“阿顏姐姐,我走以後,你也別住在這裏了,我們暫時也不要聯絡了。”

祝開顏看了看她,抱起臂來:“看來這事,比我想得還要大些。”

沈書月被她覷得低下頭去。

此事她本打算好一人面對,如今接受了她和裴光霽牽絆至此,己是一體不可分,卻還是不想連累更多人,所以並未將內情告訴祝開顏。

祝開顏和輕蘭這些時日只是知道她和裴光霽在防備著季家人悄悄謀劃什麽。

不過這一路祝開顏見證了這麽多,想來心中己有一些猜測。

果真,見她遲遲不語,祝開顏便在一旁的羅漢榻坐了下來,歪頭看著她道:“讓我猜猜,你此行來京,起始與我和陸修鳴說是為私事,後來沿途一路,你一直在打聽皇城軼聞,也是那時才知道聖上遴選畫師的詳情,但初入季府之時,你卻說此行就是為著應召而來,為了討教丹青在季家一住就是兩個多月,期間一直焦心等著遴選結果……”

“你的焦心不是假的,但你又並非當真屬意遴選,那便只有一種可能,遴選只是你達成目的的手段,打從一開始,你此行便是沖著兩個地方而來,一個是季府,一個是皇宮,你瞞著所有人,是想要刺探和調查季家的什麽秘密。”

沈書月目光緊張閃爍:“阿顏姐姐,我瞞著你,不是不把你當好友……”

“我知道,正因你視我為友,才會在發現事態超出你的預料之後,擔心連累於我,但在這件事上,你不必將我當成你的好友。”

“……什麽?”

祝開顏回想著道:“行走江湖的頭一年,我也曾遇到過這樣的抉擇,擔心自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舉會連累同行的友人,那時,我的友人對我說,於此義事,她並非我的友人,而是與我一樣不忍見世間不平,不願見無辜枉死的同道中人。”

沈書月眼睫輕輕一顫。

“如果這件事只是你的私事,你不願我管,我自然便不管不過問,但我想,它眼下己經不是了,”祝開顏擡起眼來,盯住了沈書月,“你告訴我,這件事,能救多少人?”

沈書月回望著祝開顏平靜卻堅決的神情,沈默半晌,深吸起一口氣:“很多,很多很多人。”

祝開顏點了點頭起身:“那就沒什麽可想的了,既是事涉機密,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分洩露的危險,你不必告訴我這秘密究竟是什麽,去和裴亦之照你們的計劃行事,我就在汴京策應你們,需要我做什麽的時候,第一時刻傳密信給我。”

*

三日後一早,季府門外,一輛載人一輛載物的馬車已然整裝待發。

廳堂裏,薛如慧瞧著沈書月臨行前拿出來的禮物,面露驚喜之色:“怎的還給我和老爺也挑了禮?”

沈書月努力演好這最後一出戲,笑容滿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擾了這麽久,挑禮之時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也不缺什麽,我這不過是聊表心意而己。”

沈書月說著,先後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兩只匣子:“這對和田玉鐲,我當時一見便覺與夫人甚是相稱,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見大人喜好與友人對弈,興許平日裏能夠用得上。”

“你有心了!這哪是聊表心意,這和田玉的鐲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與老爺平日舍不得買的貴重之物呢!”

是舍不得買,還是心虛不敢買?

這整座季府,還有季家人過的日子,既清簡樸素,又不至寒酸到反顯蹊蹺,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嗎?

沈書月心中如此想著,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與大人對我的照顧比起來,這有何貴重可言?”

薛如慧笑著從曹嬤嬤懷裏取過一只畫匣,遞給了她:“若不是給你備了臨別贈禮,你這禮啊,我們可是萬萬不敢收的!”

沈書月遲疑著伸手接過畫匣:“這是?”

“是令師早年的畫作,老爺特意交代了送給你的,這回是真跡無誤了。”

沈書月一訝之下很快明白過來季正康此舉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狀:“當真?我能現下便瞧瞧這畫嗎?”

“當然。”

沈書月小心翼翼打開畫匣,取出畫卷,拿到一旁的長案上鋪展開來。

一幅江南水墨圖徐徐入眼,凝目細看過後,沈書月滿面驚喜地道:“當真是家師的真跡!”

“可還喜歡?”

“太喜歡了!叫大人破費了,待大人上朝歸來,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謝謝大人!”

“這是老爺的友人搜羅來的,老爺並未花什麽錢,你喜歡便好。”

沈書月喃喃著喜歡,又戀戀不舍地看了好兒眼,這才將畫慢慢卷攏。

恰此時,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走進廳堂,與薛如慧道:“夫人,您給老爺新裁的兩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過過眼?”

薛如慧:“好。”

沈書月收攏畫一回頭,無意順著薛如慧翻動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盤上疊放著的那件暗繡蓮紋的沈香色冬袍,怎麽這麽眼熟?

記憶翻湧之下,沈書月驀然想了起來。

今歲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霽、祝開顏還有陸修鳴一同游船歸來,曾在金瀾渡頭瞧見陸修鳴登上了一輛玄木馬車。

當時她腦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詭異的畫面,畫面裏,那玄木馬車的車檐燈在寒風中吱呀搖晃,一片暗繡蓮紋的沈香色袍角從裏逶迤而出。

那袍角的顏色和花樣,竟與此刻托盤上的這件冬袍一模一樣。

沈書月的背脊霎時間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個人從天靈蓋麻到了腳。

察覺到她直定定的視線,薛如慧轉過頭來疑惑道:“怎的了?”

沈書月連忙回神:“哦,我是在看這衣袍上的蓮紋好生精致,不知原來京中的繡品己達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綢緞生意沒能做到京城來呢。”

“是那繡娘與我相熟,故而繡得更為仔細了些罷了。”

“炎夏還未過完,夫人便為老爺裁好了冬衣,老爺得夫人如此,當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誇得掩不住笑:“老爺時有人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時一走就是數月,所以我一慣提早兩季為他裁衣,蓮在佛門有清凈往生之意,也是我想著老爺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這蓮紋可為罹難的百姓祈福。”

“夫人真是考慮周詳。”沈書月面上依舊笑著,後背的層層寒栗卻久久難以平息。

這寓意清凈往生的蓮紋,怕不是為著罹難之人悲憫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擔心怨煞纏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腦海中突然出現的那一幕畫面,難道就是穿著這身冬袍的季正康……

可那畫面,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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