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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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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表意

她以為在這重來的一世裏, 她至少做對了一件事情,就是讓裴光霽遠離了季正康。

可原來,在她慶幸於自己千辛萬苦總算搶占了先機的時候, 兜兜轉轉, 她卻也引著裴光霽更早來到了季正康的面前。

眼看著又一次趁夜潛入季正康所在之地的裴光霽,瞧見他這一身涉險的夜行衣,沈書月煞白著臉趔趄後倒一步。

屋內三人齊齊上前。

裴光霽先一步握扶住了沈書月的手臂。

沈書月甫一站穩便著急去推他, 壓低聲道:“你快走!這裏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裴光霽卻紋絲未被推動, 只平靜看著她:“如果你覺得這裏很危險, 那這就是我該來的地方。”

沈書月眉頭緊蹙著回望向裴光霽。

祝開顏擡手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插一嘴啊,有沒有可能, 其實也沒那麽危險?這天子腳下的官員府邸呢,是不如別地守備森嚴的, 因為設防太過會惹天子忌憚, 我在這兒住了兩個多月也不是吃素的,早把這府裏地形和守備摸透了,保證沒人發現, 相信我, 好嗎?”

眼見兩人還在僵持,祝開顏看了看沈書月,又看了看裴光霽:“有什麽話慢慢說,我近來本就趁夜裏涼快練功, 這會兒先去院子裏練劍把風, 裴亦之,你留個耳朵聽,如果有情況, 收劍入鞘為號,下個換值的時辰我再接應你出去。”

裴光霽回頭朝祝開顏點頭:“多謝。”

祝開顏和輕蘭一起退了出去。

廂房裏,沈書月心亂如麻地撐住了書案的案沿。

裴光霽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扶她在椅凳上坐下,隨後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下來,慢聲道:“我不是有意冒險闖進來讓你擔心,是祝姑娘跟我說,你中暑熱的時候在說夢話,叫了我的名字。”

沈書月垂眼看著他目光一閃:“……我說什麽了?”

“你說……都怪你纏著我,要我喜歡你。”

沈書月喉間一哽。

裴光霽屈膝仰頭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告訴我,怎麽了?”

沈書月閃躲著避轉開了他的視線。

沈默片刻,裴光霽點了點頭:“如果你還不願意告訴我的話,那我先告訴你吧。”

沈書月一楞之下轉回眼來,看見裴光霽笑了笑:“你知道,我在書院第一次註意到你是什麽時候嗎?”

沈書月不解眨了眨眼,不明白裴光霽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什麽時候?”她回想了下,遲疑道,“是去年十月裏,我跟老師爭辯木芙蓉的時候?”

裴光霽搖頭:“是你第一日來到觀川書院,山長領著你進講堂的時候。”

沈書月瞪大了眼:“那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女兒身嗎?”

問完卻發現不對,裴光霽要是那麽早就知道,怎會被她的一人分飾兩角“戲耍”這麽久。

“我不知道,”裴光霽笑著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我記憶裏的一個人。”

“什麽?”沈書月越發困惑地皺起了眉。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我是在留夏的凈塵寺長大的?”

如有預感般,沈書月恍了恍神,隱約想起了什麽。

果聽裴光霽緊接著道:“在我六歲那年,留夏荷風十裏的仲夏,有一日,我照常在佛堂裏凈掃除塵,看見寺裏來了一個四歲多的小女童,她的祖母帶著她來找定嚴大師,說她前一日去荷塘泛舟游玩,不小心在烏篷船上踩死了一只甲蟲,傷心愧疚難當,想來寺裏做些什麽。”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定嚴大師對誰露出那樣的笑容,就跟他平日看寺中那一池蓮花時的神情一樣,他笑著對那哭紅眼睛的女童招了招手,說跟我來吧,那女童就這樣牽著他的袈袖走進了佛堂,看見了佛堂裏的我。”

沈書月心頭怦怦跳了起來:“然、然後呢?”

“然後她看著我,好奇地問定嚴大師,他也是不小心踩到了甲蟲的人嗎?”

沈書月呼吸一滯。

“那時,我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便慌張地低下了頭,攥緊了手裏的條帚。”

“當時的我還不懂這種感受是什麽,後來才明白,原來這就是無地自容,那個女童的四歲,因為踩死一只甲蟲而哭紅了眼睛愧疚難當,而我的四歲……”

裴光霽沒把話說下去,沈書月卻也懂了,慌忙道:“她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裴光霽點了點頭:“我當然知道,她都不清楚我犯了什麽罪過,又怎會是有意觸傷我。”

“那時,我就攥著條帚立在佛像邊上,在心裏暗暗對佛祈求,希望定嚴大師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要將我的罪行說給她聽。”

“如我所願,定嚴大師當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這寺裏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她又問什麽是修行?定嚴大師便告訴她,修行就是先觀照自己,再接納自己,然後,活成自己。”

“她當然還是聽不懂,所以我不知道,定嚴大師這話究竟是在說給她聽,還是在說給我聽,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佛祖聽見了我心裏的祈願,還是定嚴大師看出了我心裏的祈願,不論如何,我很感激,那一日,她沒有知道我的罪行。”

“之後那些天,她每日都會跟著祖母上山,來寺裏為那只甲蟲誦經祈福,她不懂經文,也不認字,定嚴大師便讓我在佛堂裏一字一句地教給她聽。”

“她便認認真真跟著我一字一句地學,一字一句地誦,當然,每誦過一炷香之後的休憩時分,她也會累得癱坐在蒲團上,跟我講閑話。”

沈書月目光閃動地看著裴光霽:“她都講了什麽?”

裴光霽笑著回望著她:“她說她的小名叫嬋嬋,嬋娟的嬋,是從大名中的‘月’字得來的,問我叫什麽名字,我擔心她知道我的過往,不肯作答。”

“她還說,她喜歡畫畫,將來想做跟她阿娘一樣厲害的畫師,問我想做什麽,我不知道我有什麽想做的,還是不答。”

“她好像慢慢習慣了我的沈默,也不再問我話,就只自顧自地說著,說寺裏的蓮池,說山下的荷塘,說今日吃了什麽,看了什麽,玩了什麽,明日要吃什麽,要看什麽,要玩什麽。”

“有天我終於忍不住問她,為何她的每一日都不一樣?她奇怪地說,每一日不是本來就不一樣嗎?她從蒲團上爬起來,指著寺裏的蓮池給我看,說那朵蓮花,今日就跟昨日不一樣,明日肯定會開得更好看更大,又指著我說,我今日的話比昨日多,也不一樣。”

“我問她,那我明日會是什麽樣?她想了想,又指向了那片蓮池,說,就和那朵蓮花一樣。”

“我不清楚她是當真這麽想,還是只是被我問住了,隨口一答,但我卻認真想了起來,人們都說君子如蓮,我能和蓮花一樣嗎?”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告訴她,那我努力試試吧,如果早知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應該要告訴她。”

沈書月輕輕顫動起眼睫:“她……不告而別了嗎?”

“大概是因我那日說了那些奇怪的話,從佛堂離開後,她剛好遇見寺裏的小沙彌,便問小沙彌,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才會來這裏,小沙彌便告訴了她,她就這樣……被我嚇跑了,”裴光霽笑著嘆了口氣,“雖然事後定嚴大師責罰了小沙彌,也找到了她,跟她說不是這樣,可她還是再沒來過凈塵寺。”

“對不起,我……”沈書月一張口卻哽住。

“這不怪她,”裴光霽擡起手,指腹輕撫了撫她泛紅的眼眶,“那個時候她甚至都還不記事,而且,她有沒有再來凈塵寺,對我來說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己經在那片蓮池裏種下了那顆種子。”

“後來那些年,我右手握筆,左手執劍,每當覺得辛苦之時,就會看一看那片蓮池,想著倘若有朝一日再見到她,希望那時的我不會是她害怕的模樣。”

“你看,上天還是眷顧了我,讓我再次遇見了她,”裴光霽說到這裏彎了彎唇,“雖然,我花了不少時日才認出她。”

沈書月:“你是什麽時候認出來的……”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們有點像,但我不知你是女兒身,自然以為這是巧合,畢竟世上相像的人很多,過了這麽多年,我的記憶也未必做得了準。”

“直到那日,你突然從思過室跑來講堂問我,喜歡你阿姐怎麽不早說,下學後又與我說你阿姐尚未婚配,問我想不想見見她。”

“那時我在心裏算了算,當年那個女童應當與你一般年歲,你口中的阿姐定然比你年長,這年紀便對不上,所以我跟你說,我不想,誰知第二日卻聽見你在講堂跟同窗說,你與你阿姐是孿生,還說你阿姐自幼鉆研書畫。”

沈書月面露驚訝:“你都聽到了啊?”

裴光霽點了下頭:“所以那日傍晚,你來書院接你‘阿弟’下學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你在山門前登車離開,心裏有些後悔。”

沈書月撇了撇嘴:“那你怎麽不主動來見我?”

“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後悔有些冒犯,那些年,我只是將那個記憶裏的人視作一位……童年裏短暫相交的好友、玩伴,從未想過你‘阿弟’口中那樣逾越的事。”

“所以後來你來青竹巷捉鸚鵡的時候,我猜到是你來了,卻沒有出去見你,怕確認了是你,當真生出不應有的非分之想。”

沈書月恍然回想起來:“那我帷帽掉了的時候……”

裴光霽點了點頭:“看見了你的臉,又聽見你說你叫沈書月,我心裏便己覺八九不離十,後來又托人打聽了下,知道了你祖母老家在留夏,再後來,你在臨康市心的茶樓幫人修畫,我看見了,聽你提起雲逸娘子,我便知道那就是你兒時口中畫畫很厲害的阿娘。”

怪不得……

她先前還奇怪,就算裴光霽前世便喜歡她,也不應知曉她的乳名,為何那位假冒相師的,裴光霽的友人能說出她的乳名,把小芍騙了進去。

原來在她尚不記事的年紀裏,她便己經和裴光霽相遇過了。

前世她撒酒瘋自曝女兒身的那一夜,裴光霽想來也是這樣認出了她。

沈書月蹙起眉頭怪道:“這些事,你為何早不與我說?”

“上次你問起我小時候的事,我本想過要告訴你,可那日你剛哭了鼻子,說我在你夢裏吃了很多苦,我怕你知道了又要歉疚,便決定不說了,但今日——”

裴光霽說到這裏,握起了她攥著裙裾的手:“我得告訴你,不是你纏著我,要我喜歡你的,是我努力了很久,都沒法不喜歡你,所以不要怪自己,不管遇到什麽事情,嬋嬋,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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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幾章不出現,一出現就表了一整章的白,真有你的裴光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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