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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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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馬車沿著官道轆轆向北, 一日又一日的行進中,兩旁新綠的春野漸漸後退,轉而變成了失色的荒田。

落在身後的江南已是草長鶯飛, 杏花煙雨的畫景, 前方中原的春光卻遲遲未醒。

越往北走,入春越遲,一路歷經過無數個乍暖還寒, 減衣又添的早春,水陸兼程行至三月中, 總算不再有春寒料峭之時。

中原腹地的仲春時節天朗氣清, 漫山青碧,遍野繁花。

沐浴著春光再往前行, 便入了京畿地界,眼見得沿途人煙漸密, 官道與驛橋也鋪修得更為平整寬闊, 就連道旁垂青的楊柳都一棵棵櫛比而立,可從那整齊劃一的樹距裏看出官植的痕跡。

直到了三月末這日黃昏時分,汴京城終於近在了眼前。

南城門外筆直的官道上熙熙攘攘, 車馬接踵而行。

馬車跟在人流之後, 向著城郭緩緩趨近,車內祝開顏正在這慢到催眠的車速裏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沈書月卻已然坐不住,老遠便掀開了車簾朝前張望。

映入眼簾的先是蜿蜒盤繞的護城河, 河岸邊成蔭的楊柳在晚風中徐徐擺動著枝條。

越過護城河, 便見連綿橫亙的青灰色城墻,其上朱欄彩檻的城樓巍峨高聳,樓頂碧綠的琉璃瓦在夕照下流光溢轉。

遠遠望見這汴京城的城樓, 沈書月險些喜極而泣。

這一路行至後半程,每每入睡,她總在擔心一覺回到清正元年,叫她這一趟無功而返,眼下終於能松出一口氣。

“城門就在前面了!”沈書月回頭拍了拍祝開顏的肩。

祝開顏睜開惺忪的睡眼,打著呵欠看向身側一臉神采奕奕的沈書月。

回想這一路,起始沒走幾日,沈書月便累得打了蔫,中途還染了一場風寒,誰知越靠近京畿,沈書月卻越生出了精神,尤其每逢聽見京畿一帶的百姓悄悄議論那些不知真假的皇城逸聞,耳朵那叫一個豎得比兔子還高。

有一回在路邊茶鋪歇腳,她見桌上壺空了,去裏頭討要茶水,一出來就見一身少年郎打扮的沈書月已經融入進了那一桌當地人之中,還從人家桌上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附和——

“還有這種事?”

“那可了不得!”

“然後呢然後呢?”

直附和得幾位大哥越講越起興,唾沫都快濺出了二裏地。

沈書月的耳朵便豎得更高,也不知哪來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反倒是她,這些日子被沈書月這舒坦的馬車慣得天天鬧春困,到了後來,連她的馬都玩物喪志,再不肯跑了,就這麽被長繩牽著跟在了馬車後頭,懶懶散散踱著馬步。

想到這裏,祝開顏突然記起什麽,打簾往馬車後方望了眼。

這一眼望去,受擠擠挨挨的車馬人群所阻,已然瞧不見那道跟了一路的身影。

這一路上,她倒是跟著沈書月坐著穩當的大船,住著上好的客棧,享盡了福,不知尾隨在後頭的那位過的是什麽日子,反正每日黃昏,她們的車馬往路邊一停,後頭便沒了人影,待翌日天蒙蒙亮再次啟程,就又能聽見那一道淺淺的馬蹄聲。

只除了沈書月風寒那次,當晚她們因趕路不及,落腳在了一間地處偏僻的客棧,輕蘭連夜入城去給沈書月抓藥,她便和沈書月住在同一間廂房,正準備熄燭就寢時,聽見房門被叩響,一拉開門,終於瞧見了那神龍見首不見尾了一路的人。

眼見他帶了些應急的藥來,她便另開了一間廂房,讓他留下來照顧沈書月,本道這一晚這“暗衛”大約是能變“明衛”了,誰知翌日一早,等她進到沈書月廂房,卻發現屋內已無旁人。

退燒後的沈書月一醒來便感激涕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說昨晚迷迷糊糊的,感覺她一直在給她換額頭的敷帕,用濕軟巾給她潤唇,真是辛苦她了。

睡了一夜大覺的她只能哈哈幹笑著,說不辛苦不辛苦。

那次之後,裴光霽便再沒露過面,只是會有那麽些時候——

行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郊野遇上斷水,她打馬去附近沒找見水源,回來卻發現掛在車壁上的水囊是滿的,換來沈書月一拍腦門的一句“瞧我這記性,原來這裏還有一壺”。

碰上下雨天行路慢了,來不及進城,在不甚靠譜的客棧落腳,屋頂滴滴答答漏雨,給了店家錢去修卻不得果,她們正想著勉強將就一晚,一轉眼發現屋頂突然不漏了,換來沈書月一句“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類似的時候多了,沿途再有什麽臨時短了缺了的,她便也懶得打馬去找了,就讓沈書月等會兒吧,說不定會有“田螺仙子”送來。

等真送來了,沈書月說她怎麽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不去又去了,她這刀子嘴便又發出哈哈一聲幹笑。

如此幹笑了一路,她實在是忍不住懷疑:那讀書人的字書裏,莫非寫的全是“忍”字?

正思忖到這兒,身側沈書月突然“咦”了一聲:“怎麽停下不走了?”

祝開顏回過神,探出窗外往前一看,發現入城的隊伍排著長龍,無論車馬還是行客皆停滯在了原地。

耳聽得前頭起了一陣吵嚷聲,一旁輕蘭道:“姑娘,要不我去前頭看看發生了何事?”

沈書月點頭說“好”。

輕蘭下了車一點點往前擠去,良久未歸,倒是馬車邊上的路人先給沈書月和祝開顏送來了答案。

“這位兄臺,前頭怎麽回事?”

“那城門口的官爺說,今日就放行到這裏,本城住民可以接著往裏,外鄉來的就不讓進了!”

“這不是才酉時嗎?怎的就不讓進了?”

有第三人插話進來:“你們不知道啊,這些日子天天這樣,酉時一到就不給外鄉人進了,每日一大清早,這城門口的長隊都能排到老遠的官道上去,若到了酉時還沒排上,就又得在城外等上一日,你們看我,這都等了兩日了,人都餿了!”

“這是為何?我每年這時候都來汴京,從前也沒見過這等陣仗啊。”

有人輕聲嘀咕:“還不是因了上頭征召畫師,這些日子那五湖四海的畫師,還有那些收藏了好畫的商人文人都來了汴京,獻藝的獻藝,獻寶的獻寶,每日進城的人本就多,還查驗來查驗去,查個底朝天才能進……真是折騰死人了!從前你沒見過這陣仗,那都是因為上頭的上頭壓著呢!”

“上頭我知道,這上頭的上頭是……”

“這還聽不懂啊?你想想去年誰沒了?”

一旁忙有人出聲勸阻:“天子腳下傳這些話,你們都不要腦袋了!”

憤怒交加的眾人頓時恢覆理智,噤了聲。

沈書月豎耳聽了這幾嘴,想起了先前在京畿一帶打聽到的消息。

據傳,當今聖上雖然向是喜愛書畫,但從前這些年,聖上的心思多還是放在政務上,並未因這雅好荒廢朝政,怠誤國事,大昭的民生大體尚算太平安穩。

可自從去歲太後薨逝之後,一切卻都變了。

去年秋,聖上悲慟宣布因國喪推遲原定於翌年春的科考會試,彼時天下舉子都道尋常,畢竟從前也不是沒有過此等先例,便都像裴光霽這樣,繼續留在家中靜心候考。

直到今歲正月,聖上突然昭告天下,要為畫院遴選人才,宣布凡擅繪之人,無論是何出身,皆可入京參選。

中試者即入畫院,授官職,領俸祿,若得聖上青眼,還另有重賞。

同時大開舉薦之門,稱收藏有佳畫者亦可攜畫入京,對各路畫師加以舉薦,若獲聖上首肯,同樣重賞。

原該屬於春闈的日子,成了畫師的遴選,一時傳言紛起,說聖上在太後薨逝後的這數月間,幾度以悲慟為由罷朝不理政事,實則怕也是沈迷丹青之故。

於是眾人這才回過味來,原來過去這些年聖上勤勉於政,都是因了太後的約束。

從前沈書月只知有畫院遴選這事,並不了解背後因由,幽居留夏的那些年更是聽不見窗外事。

現下這麽一看,照這位聖上的作風,倒確實像是會因寵愛的女兒為案犯求情,便不顧朝臣反對,特赦其死罪的人。

四下抱怨聲越來越大,沈書月也著急起來:“這麽看來,我們恐怕等到明日也未必能進城了。”

祝開顏側目向她:“不行就在城外客棧先住幾宿唄,你要辦的事,很著急?”

“若是著急的話,你可有什麽辦法?”

“還真當我是神仙了,我在汴京也不過有些江湖友人,這種事,除非哪位大官出面,否則定然通融不成。”

沈書月伸著脖頸,望著那分明近在咫尺卻不得入的城門,無力幹瞪起眼。

進城後要想接近季正康還需好好謀劃上一陣,眼下連進個城怕都得花上幾日,她哪還有時日能浪費啊……

沈書月頹然嘆了口氣:“你說要是像先前那樣,喊幾聲田螺仙子,會不會突然出現什麽轉機?”

祝開顏一噎,想說這事“田螺仙子”恐怕也沒轍,下一刻,忽見車簾被掀開,輕蘭歡歡喜喜回來了:“姑娘,我們可以進城了!”

沈書月:“!”

祝開顏:“?”

沈書月驚喜道:“是城門又能放行了嗎?”

“不是,是只有姑娘的馬車能進。”輕蘭說著側身一讓。

這才見輕蘭身後還跟了一位陌生的嬤嬤:“二位姑娘,我家老爺特命我前來迎你們進城。”

祝開顏一楞,裴光霽還有這人脈呢?

沈書月跟著楞住:“敢問你家老爺是?”

嬤嬤面露出溫和笑意:“我家老爺是工部季侍郎,季大人。”

沈書月登時目瞪口呆住。

……這是不是,也太靈驗了點?

不光心想事成,還能事超所願?

沈書月和祝開顏不解對視了眼:“季大人……怎知我們來京?又怎會來迎我們?”

“我家老爺是受人所托,二位姑娘請隨老身進城吧。”

沈書月茫然坐在車中,直到馬車重新駛動,一路暢通向前,未經查驗便被放了行,四下頓時激起一陣哄鬧。

“這車憑什麽能進?!”

“憑什麽不讓我們進!”

人群之中,一身清簡襕袍的人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城門口那輛刻有“季”字徽記的馬車上,慢慢蹙起了眉頭。

“姑娘,你們為什麽能進啊?”馬車行經之地,一位大娘眼巴巴追來一問。

沈書月聞聲探頭出窗外,正要開口,目光晃過人群卻忽然頓住。

然而一頓過後,不過眨了下眼的工夫,那片熟悉的袍角便沒了蹤影。

馬車很快駛入城門,將人群和喧囂之聲遠遠拋在了身後。

祝開顏轉頭去看發怔的沈書月:“怎麽了?”

沈書月醒過神,坐回了車中,搖了搖頭:“沒事,我就是眼花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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