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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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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厥

夜闌人靜, 沈宅書閣燈火尚明。

從隔壁東宅用過飯回來,沈書月便獨自坐到了書案前,將現有的訊息一一寫在紙上, 擰著眉頭梳理起線索來。

昨夜盧伯實給她的剩下一半卷宗謄本, 主要收存的是鞫問錄,鞫問過程中,案犯和幹證的所有供詞皆在這一目裏。

但她並未在裏頭找到她最關心的, 裴光霽殺人的緣由。

戕殺朝廷命官乃是一等重案,須經層層勘鞫方可定案, 而據卷宗所述, 從初鞫、覆鞫到終鞫,裴光霽自始至終都是同樣的供詞——

對己身所犯罪狀招承不諱, 卻在被問及犯由時,只有沈默。

不弄清楚裴光霽與季正康究竟有何矛盾, 便無法解局, 所以方才在隔壁用飯時,她便拐彎抹角地問了問裴光霽。

說她今日在整理去歲月試的試卷,看到了十一月裏那篇拿到乙等的文章, 問他:“這有關去歲秋初江南漕運水患的試題, 當初還是你幫我押中的,你說這次覆學課試還有沒有可能繼續考這個?這水患現下治理得如何了?”

她這一問,實則是明知故問,因她已從 將來那份卷宗得知, 這些年江南漕運水患頻發, 朝中負責此務之人,正是工部侍郎季正康。

大昭六部尚書多為虛銜,侍郎才是各部掌握實權的主事人, 這些年每逢漕運水患,季正康多會親至江南督率治理,這次也是如此。

宣墨十二年秋的這場水患前後治理了半年,季正康也在江南逗留了兩月有餘,不過水患發生的河段並不在臨州境內,照理說,季正康與裴光霽是絕無交集的。

裴光霽果不其然答她說現下治理已近尾聲,她便以擔心課試再考水患為由問起治理的詳情,一來二去,自然說到了負責督治的官員。

從裴光霽口中聽到工部侍郎一職,她假作好奇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我看書院平日好像不許大家議論在朝官員,免得禍從口出,我都沒聽說過這些大官的名頭。”

裴光霽答說:“跟著山長出入酬酢之所,多少會聽說一些,山長私下也會與我講講朝中事。”

她真心感慨:“山長是對你寄予厚望,為你來日入朝及早鋪路吧?原來同在一個書院,大家學的東西差這麽多,那你平日是不是還能見到朝中那些大官?”

裴光霽卻搖頭否認,說引薦之事太過急功近利,山長並不認同此舉。

所以這麽一問,至少可以確定,到目前為止,裴光霽與季正康確實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

裴光霽和季正康的矛盾,應當發生在宣墨十三年的將來。

沈書月在竹紙上將這一疑問做好待查的記號,接著去梳理下一個疑問。

昨夜看完前一半卷宗她便覺奇怪,倘若裴光霽真是故殺了一名朝廷三品命官,理當如卷宗上那一句“罪不可貸”所言論死,為何最後轉圜成了流刑?

在盧伯實送來的剩下一半卷宗中,她找到了答案。

此案最後是聖上親裁,以惜才為由特赦裴光霽死罪,判處裴光霽流放之後終身配役,效力邊地以贖其罪。

不過就算裴光霽在聖上眼中是十年乃至百年難遇的人才,卻畢竟是殺害了一名政績累累的三品要員,如此特赦,仍有古怪。

顯然盧伯實也有困惑,故而做了查證,在謄本上寫了註記,提到這一鞫決結果,是因汴京皇城裏那位極受寵的禎華公主跟聖上求了情。

既是旁人求情的結果,可以預見,無論是季正康的親人還是朝中與季正康交好的官員,定都對此心有憤懣。

這也正好與她今日在裴光霽那裏得到的新訊息串連到了一起。

定嚴大師的死,很可能是季正康那頭不服鞫決之人的暗中報覆,此人動不了聖上親赦之人,便對傳授裴光霽武藝的師長下了手。

而裴光霽在清正元年再次被赦還,必定也引發了此人的忿恨,加之裴光霽去到凈塵寺,說不定正是為了調查定嚴大師的死,此人在這節骨眼對裴光霽下手,情由十分充足。

所以,裴光霽在凈塵寺遇害,多半就不是留夏縣衙一開始推斷的流匪所為。

想到這裏,書齋的門被人叩響,輕蘭走了進來:“姑娘,夜深了,還在做功課嗎?”

沈書月不動聲色用書卷擋住了眼下的案情梳理,“嗯”了一聲。

瞧著沈書月今日格外緊繃的模樣,輕蘭觀察著她的臉色:“姑娘可是有什麽心事,是在擔心明日覆學的事嗎?”

看見輕蘭關切望向自己的眼神,沈書月一時心緒覆雜難言。

沈默許久,她方才開口:“輕蘭,倘若有一日,阿爹和祖母都要阻止我做想做的事,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當然。”

眼看輕蘭毫不猶豫點下頭去,沈書月的心緒卻並未開朗起來。

可是宣墨十四年春,她給裴光霽寫信表意的事,最初確確實實只有輕蘭一人知道,那封偽造的回信,也確確實實是輕蘭親手交給她的。

輕蘭:“姑娘有什麽心事都可與我說,就算我幫不上忙,也能替姑娘分些憂。”

沈書月猶豫一剎過後,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我自己再看會兒書,你先去睡吧。”

“那姑娘別看得太晚,明日一早又得去書院上學了呢。”

“好。”沈書月點頭目送輕蘭離開,移開書卷,重新看向眼下那寫滿字的竹紙。

將梳理出的線索在腦中記好,沈書月摘下油燈燈罩,將這竹紙燒了個幹凈。

*

翌日一早,沈書月便和裴光霽同行去了觀川書院。

走進書院講堂,撲面而來的鼎沸人聲。

一個冬假不見,同窗們皆在忙著敘話,滿堂擊擊聒聒,七嘴八舌。

以至於裴光霽想與沈書月說句話,都不得不俯首貼到她耳邊:“你先去座上溫書吧,老師讓我去一趟山長齋。”

沈書月忙沖他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去吧,待裴光霽離開,一轉眼便見陸修鳴正雙手托腮坐在書案後,用一臉少男懷春的表情望著她……和裴光霽方才所站之處。

沈書月嘴角一抽,朝自己的書案走去,擱下懷裏的書匣落座後,欲言又止地回過頭去。

陸修鳴一把豎起掌來,打住了她:“不必多言,我都懂。”

“你懂什麽!”沈書月恨恨握了握拳,掩起嘴小聲與他道,“你往後在書院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和裴亦之,這會讓人誤會我和他都是那、那……”

陸修鳴眨了眨眼:“你們不是嗎?”

沈書月一噎。

“哦,”陸修鳴說著反應過來,“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夠如我這般坦然面對此事,此事確當隱秘而行,往後我一定悄悄的,不給你們添麻煩。”

“……行吧,那你悄悄的。”沈書月幹笑著轉回了身去,不由想念起祝開顏在的時候,一個眼神就能把陸修鳴的少男情懷掐滅。

可惜上回上元夜分別之前,祝開顏與她說,過了正月她便又要離開臨康,出去走南闖北了。

想到這裏,沈書月忽然念頭一轉。

江湖與廟堂本有互通,祝開顏常年走南闖北,說不定去過汴京,會對那裏的人事物有所了解。

要不趁祝開顏離開之前,去找她打聽打聽那位季大人,還有那位在關鍵時刻幫過裴光霽的禎華公主?

拿定了下一步主意,沈書月心中稍安。

雖然眼下還有諸多謎團未解,但萬幸,裴光霽與季正康尚未有任何交集。

如今占得先機的人是她,她只需在搜集訊息的同時,註意著別讓裴光霽與季正康正面對上,便能穩住局面。

沈書月一面自顧自點了點頭,一面打開了書匣。

正此時,餘光裏,長廊那頭忽而現出一行人。

沈書月擡眼往窗外一看,遠遠見一眉目帶笑,意態從容的中年男子邁著不疾不徐的四方步,與山長一道並肩走來。

兩人身後跟著一行包括章世雍在內的大儒,還有裴光霽。

“嗯?”沈書月發出了一聲疑問。

講堂裏的同窗們也跟她一樣註意到了這一幕,齊齊停下了閑談。

有人好奇問:“那是誰人?怎的如此大陣仗?”

“你不知道啊,我一早便聽說今日書院來了位大人物,原定的覆學課試要取消了,改去觀思臺論辯切磋。”

沈書月不記得從前這一天來過什麽大人物,奇怪道:“那大人物是誰?”

有人轉頭答她:“聽聞是朝中三品要員,工部侍郎季大人。”

沈書月猛地僵住:“你說什麽?”

*

一刻鐘後,書院眾學子移步觀思臺,前去論辯切磋。

沈書月跟著人群暈暈乎乎走在路上,心裏亂作了一團。

怎麽會這樣……

她分明記得清清楚楚,從前這一日就是尋常的覆學課試,別說季正康這樣身居要職的大官,就是旁的小官也沒來過書院。

哪怕是在宣墨十三年往後的日子裏,季正康也絕沒有在書院裏出現過。

為何眼下與從前不一樣了?

是她無意間做了什麽事,引動了什麽機緣,叫季正康提前出現在了裴光霽跟前?

老天給了她先知之力,卻怎又擺了她一道!

眼下看來,方才裴光霽被叫去山長齋,定是因著季正康的到訪,二人恐怕已經碰過面,說過話了。

接下來的論辯切磋,本就是為了讓季正康觀摩書院學子風采,裴光霽作為解元郎定要上臺,定然會成為整個書院最打眼的人,到時會不會無意中與季正康滋生什麽矛盾?

這下怎麽辦……

沈書月心慌得怦怦直跳,一步步越走越慢,不知不覺落在了人群最後。

恰這時,寬袖底下的手忽然被人握過。

沈書月倏地一擡頭,見裴光霽不知何時來了她身側,借著寬袖遮掩,指尖悄悄探了探她冰涼的手心:“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已經跟著山長去了觀思臺嗎?”

“我回來取些文章,”裴光霽簡單答完,繼續問回方才的話,“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沒,我……”沈書月瞧著裴光霽著緊的眼神,突然話鋒一轉,“確實不太舒服……”

“哪裏不舒服?”

沈書月眼瞟向遠處那一方青石壘築的巍然高臺,看見上首談笑風生的季正康,眼睫一點點顫動起來,隨後兩眼向上一翻,整個人軟綿綿往後倒去。

裴光霽眉心霍然一跳,伸臂接攬住了人:“沈——”

前方陸修鳴註意到這頭動靜,回頭驚道:“子越怎麽了?!”

“我送她尋醫。”裴光霽高聲應完,將懷中人一把打橫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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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論美人計(?的正確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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