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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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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

月近中天, 月光漫過窗欞,盈了一室溶溶的暖意。

沈書月定定回望著眼前人,看著他眼底倒映的月色, 只覺這一刻心下也如同今夜這滿月, 終於被填了個圓滿。

心潮翻湧之下,她一張口便想告訴裴光霽,她願意她願意她願意。

臨出口時, 卻忽而生出一分警醒。

裴光霽之所以定下一年為期,想必是為著一年後的春闈。

待來年殿試過後, 只要他金榜登科, 無論是想要在裴家執掌權柄,又或自立門戶, 皆不再是難事。

可在原先的將來裏,不知出於什麽緣由, 裴光霽根本未曾去到汴京應考。

她沒法確定, 這一次還會不會發生那件讓他放棄科考的事情。

一剎過後,沈書月壓抑著歡喜,故作嚴肅地擡了擡下巴:“那我可就只等一年, 明年春闈過後, 你若失約,我必轉身就走,絕不留戀。”

裴光霽看著她,慎之又慎地點下頭去:“好。”

瞧著眼前人如此小心的模樣, 沈書月還是沒忍住, 彎唇笑了起來。

先有前次除夕夜租契之上簽字畫押為憑,又有此刻上元夜終身大事為諾,這一次, 裴光霽應當會走進汴京那座金鑾殿,將來的一切應當都會不一樣了吧?

定會不一樣了。

*

心事塵埃落定,上元過後,沈書月便沒再著急偷溜出去與裴光霽見面,想著還是在阿爹離開臨康之前,多跟阿爹敘敘話。

雖然在原先的將來裏,她和那個天天逼她相看,要她成親的阿爹有過無數次爭吵,先前正月裏還盼著阿爹早點回頤江,免得發現了她和裴光霽,可眼看阿爹當真要走了,沈書月還是心生出不舍來。

既然往後的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就當作清正元年的那個阿爹只是她的夢好了。

趁著最後幾日,沈書月又陪著沈富海出門逛了逛,帶著親手繪的圖樣去鋪子裏為他定制了幾身新衣。

直等到新衣裁好送到了,沈富海也不得不動身了。

正月二十二這日午後,隨從在廂房裏清點著行囊,沈書月挽著沈富海的臂彎切切囑咐:“阿爹回去後當心身體,還有要祖母也多歇息少勞心,下回過年阿弟就會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沈富海聽著前兩句尚覺熨帖,聽到後頭頓時豎起了眉:“這小子敢到下回過年才回?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沈書月心道這也沒辦法,畢竟阿弟所去之地並非兩三月便可來回的近海,那可是南下數萬裏之遙的遠洋,不說過去找人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就算阿爹現下出發,也得花上大半年,還不如等阿弟自己回來,反正算算時日,阿弟此時也差不多該踏上回程了。

而且阿弟雖在讀書上沒有天賦,卻的確有經商頭腦,此番遠行還是闖出了些名堂來,所以當初阿弟回來後,盡管阿爹痛心他曬成黑炭模樣大變,再不可能換回身份去到書院念書,卻也沒當真對阿弟大動太多肝火。

作為知情後事之人,這些日子她也勸過阿爹,說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長,阿弟實則是經商之才,可於此道大有作為,但如今的阿爹根本一個字都不信。

一提起沈思舟,沈富海就心煩:“不說你阿弟了,阿爹這就走了,這次回去可能得出趟近海,離開幾月,你若遇上什麽事,來不及等阿爹拿主意,便去信給你祖母,或是自己做主,阿爹雖盼著你阿弟回來念這個書,但真碰上難處了,定然還是以你自己為先。”

從前沈富海便有這趟出行,沈書月早就知道:“我曉得的,阿爹出去掙不掙錢的不要緊,一帆風順,平安早歸就好。”

“好,”沈富海拍拍她的手背,“你和你阿弟啊,隨你阿娘,都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回頭的性子,阿爹知道不能過多幹涉於你,所以你的終身大事呢,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在臨康遇上了中意的郎君,只要他為人品性過關,阿爹也不會反對。”

“什麽中意的郎君?”沈書月眼皮猛地一跳,松開了沈富海的臂彎,“阿爹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就那麽一說,那書院裏這麽多與你年紀相仿的郎君,萬一你同誰看對了眼呢?不過阿爹要提醒你,觀川書院裏的郎君多是簪纓出身,門第越高,他背後的家族便越對商人偏見,爹沒當官的本事,你阿弟如今更是人都不知在哪兒,這改換門庭之事實是沒影,若對上普通人家,爹自是你一輩子的倚仗,可對上那簪纓世家,爹怕也無能為力。”

“所以若真有那麽一人,你要想清楚了,能不能受這委屈,或看此人能不能平了那些事,不讓你受委屈,還是那話,選郎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旁的都只是錦上添花,還有,日久才見人心,不要只看一時,要多看看,若發現苗頭不對便立刻抽身斷離,知道嗎?”

“我知道了。”沈書月心虛地摸了下鼻子。

“再有……”沈富海輕咳一聲,“阿爹之所以不多幹涉於你,就是怕如那防川之事,強堵必致決堤,越攔著你,越叫你做出逾越之舉,如今阿爹既已把話與你說明,你大可放心,若有了真心相待之人,便耐心等著成婚,在那之前切不可逾禮,否則,你就看著你爹把他腿打斷!”

眼看沈富海揚手一指,正正指向了隔壁東宅的方向,沈書月眼皮又是一跳,一把奪過了沈富海的手:“知道知道,我心裏都有數,您就放心吧!”

“行,也與你交代得差不多了,阿爹這便啟程了。”

沈書月再次挽過沈富海的臂彎,跟著他向外走去:“我送阿爹。”

沈宅門口早已浩浩蕩蕩排了五乘車,沈富海坐上頭一輛主車,掀開車簾,沖宅門口的沈書月擺了擺手:“好了,回去吧。”

見沈書月笑著朝他揮了揮手,沈富海坐回車中,車簾落下那一刻,視線掠過隔壁東宅,想起那日清早,那位突然登門造訪的年輕郎君。

縱橫商海多年,但望最要緊的這次,他沒有看錯人啊。

*

站在巷子裏目送著沈富海的車馬離去,直到瞧不見,沈書月這眼皮仍是沒能停跳。

撩眼望了望隔壁東宅,她與身側的輕蘭小聲道:“阿爹這些話意有所指的,指得也太準了,該不會是發現我和裴光霽的事了吧?”

輕蘭搖了搖頭:“老爺若是發現了,應當會先來找我和鄒嬤嬤問才是。”

“也是。”

若真如此,家裏這些天哪有這麽平靜。

不過看今日阿爹的態度,倒顯得她先前將阿爹想得不明事理了。

這也不能怪她,誰叫她見證了清正元年阿爹咄咄逼人的模樣。

好在照現下的進展,阿爹這關算是過了一半,接下來只要繼續留在書院好好看住裴光霽,將來就是一片坦途了。

沈書月心中更有底氣了些,轉身往回走去:“冬假要結束了,覆學第一日便有課試,我得先去做功課了。”

輕蘭:“老爺走了,姑娘不去隔壁與裴郎君一道,讓裴郎君給姑娘講講功課嗎?”

“晚些再去吧,我得自己先將功課做了,他才有得講呢,而且如今我這功課只要糊弄過去就行,他才真是一日不可懈怠,我還是少占他做功課的時辰,你幫我拿些茶點來,我先吃著茶點自己溫溫書。”

“好,我和嬤嬤這就去準備。”

帶著大幹一場的架勢,沈書月坐到了書閣書案前,將閑置了一個冬假,都快落灰的書卷翻了出來。

正月末旬的天已有開春回暖的跡象,晴光穿窗而入,照得人暖洋洋的,心情愉悅。

沈書月饒有興致翻開書,朗朗誦讀起來。

誦讀過一刻鐘,感覺口有些幹了,改成了默讀。

又默讀了兩刻鐘,感覺腦袋開始渾了,慢慢走起了神。

待輕蘭端著做好的茶點進來,便見沈書月已經趴在書卷上睡了過去。

輕蘭失笑,端著盤碟在她身後輕聲喚她:“姑娘?”

*

“姑娘?姑娘?”

睡夢中,沈書月感覺有一只手在輕輕推她的肩,小心翼翼的,似是不敢太過用力。

反應過來自己看書看睡著了,沈書月眼還沒睜便感慨起來,裴光霽說得真對,讀書時確實不宜太過舒適,這春光一來,人一暖和,豈有不犯困之理?

感覺這一覺睡得格外沈,沈書月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眼皮一動,卻忽然發現不對勁。

等等,她不是在書案上趴著睡著的嗎?怎的眼下像是躺在床上?

還有四下為何似乎有股……藥味?

心中警兆突生,沈書月一瞬毛骨悚然起來,猛地睜開了眼。

看見榻前人的那刻,呆滯了足足五個數,她驀然從榻上爬起,驚恐瞪大了眼朝後退去。

“姑娘,我是不是嚇著你了?”小芍傾身立在榻前,滿臉歉然地望著她。

沈書月整個人驚悸顫抖著,蜷縮在床角一點點環視過周遭屬於留夏霏園的一切。

……怎麽又回來了?

都在宣墨十二年過了年到了宣墨十三年,待了這麽多日子,怎麽好端端睡個覺又回來了!

不等她細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一道威嚴的身影從外間闊步走了進來。

小芍回過頭忙道:“老爺,不必派人去請苗娘了,姑娘醒了!”

沈書月跟著擡起眼,看見才剛與她在宣墨十三年樂呵呵話別的沈富海,立刻掀被走下榻去:“阿爹!”

沈富海一把接攬住她:“風寒還沒好全呢,快回榻上去。”

沈書月卻置若罔聞,牢牢抓著沈富海的臂彎,像抓著救命的稻草:“阿爹還記得宣墨十二年的除夕嗎?”

“什麽?”沈富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得一楞,“宣墨十二年除夕怎麽了?”

“宣墨十二年,我在臨康替阿弟讀書,那年除夕,我去信給您和祖母,說我不回頤江過年了,您收著信,就快馬加鞭趕來了臨康陪我過年,是有這麽回事吧?”

沈富海回想片刻:“是啊,怎麽了?”

沈書月接著往下說去:“然後……然後正月裏,您就在臨康住了些時日,一直到正月二十二才走,是嗎?”

沈富海又是一楞:“這我哪還記得清,反正是過了上元走的,你問這做什麽?”

沈書月眼中爆發出喜色,然而一剎過後卻又緊張起來:“那裴光霽呢?阿爹,裴光霽現下在哪裏?”

沈富海面上浮起不耐,恨恨閉了閉眼:“都與你說了,這案子自有縣衙和州衙來辦,你不要再管那殺人兇犯的事!”

沈書月怔在原地,抓著沈富海臂彎的手脫了力垂落下來。

為什麽……

既然阿爹記得那年的除夕和上元,那就證明她和裴光霽之間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除夕夜,是他親筆在那契約上簽了字畫了押。

上元夜,是他親口告訴她,最遲一年,請她等等他。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變成了這樣?

裴光霽,怎麽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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