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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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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

夜深, 案頭油燈燈影漸昏,燈芯之上已結起一團焦紅的燈花。

沈書月卻仍獨自坐在書案前,眼下的竹紙上是方才寫下的三堆人名。

一頭是裴家長房, 一頭是裴家二房, 還有一頭是裴家已故的老太爺和老夫人。

這最後一頭,也是沈書月沒能想通的一頭。

裴家二房出於對長房的忌恨,在長房出事之後意欲侵吞長房家產, 欺淩長房遺孤,確實有其動因。

可沈書月想不明白的是, 當年裴光霽的祖父裴老太爺尚在人也, 是裴家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怎會任由二房做這樣的事呢?

長子長媳屍骨未寒, 裴老太爺對長房的偏袒總不至於消失得如此之快。

就算不說親情,只說利益, 書香門第的孩子通常三四歲便開蒙, 難道裴老太爺瞧不出裴光霽的天資嗎?

哪怕本著為家族再培養一位科考之才的心,也不能這樣對待裴光霽吧?

思來想去怎麽也想不通,總覺這事背後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內情。

沈書月眉頭深鎖著撐起腮來, 視線飄向窗外, 望住了院墻那頭裴光霽所在的方向。

不過,不管裴家老太爺和老夫人當年站的是哪頭,總歸這些年兩位老人都已先後過也,要說裴光霽如今在這個家的敵人, 只能是裴敬嚴了。

倘若將來的裴光霽當真為著什麽殺了人, 這人該不會是裴敬嚴?

為了報當年之仇?又或者裴敬嚴將來還做了什麽惡事?

怪這一趟重回宣墨十二年太過突然,她還沒來得及掌握更多訊息,連裴光霽將來所謂的謀殺罪謀殺的是何人都不知曉, 眼下只能憑空瞎猜……

想到這裏,沈書月一個頭兩個大地抱緊了腦袋。

*

雖是讓綢莊的容娘繼續留意著,可士族的舊事實在不是那麽容易挖掘的,接連好一陣子,沈書月都沒能打聽到更多線索。

一晃到了臘月初八,又是一個祭奠先聖的日子。

臘八一早,書院在禮殿舉行過儀典,放過齋飯,便與冬至一樣給大家放了假。

眼看同窗們又都急急忙忙趕回家去祭祖了,講堂裏只剩寥寥幾人,沈書月一面收拾書匣,一面悄悄往斜後方瞟。

裴光霽依然慢條斯理抄著書,似乎並不著急回家,或者可能像冬至一樣,根本就沒打算回那個家。

沈書月正猶豫要不要問他一嘴今日的安排,後座陸修鳴的問話先響了起來:“亦之,你今日不回家祭祖嗎?”

裴光霽筆尖輕頓了下,微微側身朝陸修鳴點了下頭:“嗯。”

“那正好,子越也沒法回家祭祖,你們二人今日可以一起搭個伴啊!”

沈書月緩緩扭過頭去,看見陸修鳴一臉暧昧地沖她眨了下右眼。

陸修鳴:“今日城中寺廟舉行過浴佛會後,會有僧人巡街散粥,你們無事正好一同上街逛逛,寺廟的臘八粥可與自家的不一樣,那是在佛前祈過福的,飲上一碗可祛病消災,保佑人身康體健,長命百歲!”

沈書月目光剛是一動。

“子越你也不必擔心你阿姐一人在家冷清,將你阿姐也叫出來,到時你與亦之一道,我陪你阿姐一道!”

沈書月:“……”

沈書月和裴光霽同時張口,才擺出拒絕的口型,一道“嘖”聲在身後響起。

回過頭,只見祝開顏抱臂斜倚著講堂的隔扇門,正沖著陸修鳴嘖嘖搖頭:“陸修鳴,你是不是從小被誆大的,那一碗粥若能有這用處,這也上豈不人人活到一百歲?再說了,今日不是縱樂嬉戲的上元,是祭祖禮佛的臘八,你這麽迷信怎麽不尊重下節令習俗,瞎安排什麽呢?”

沈書月朝祝開顏輕眨了下眼示意“多謝姐姐解圍”,隨後與陸修鳴道:“是,我與我阿姐雖然回不去頤江,但也得在家中簡單祭祖,怕是沒有出游的工夫。”

裴光霽收起紙墨,對沈書月說:“那就早些回家去吧。”

“哦好。”

目送沈書月和裴光霽一同離開,陸修鳴望向門口看傻子一般看著自己的祝開顏,撓了撓頭:“我這不是好心撮合他倆嗎?”

上回莫名其妙被亦之支走,他起先確實沒反應過來,可回去之後,聯想起祝開顏那明顯看穿內情的態度,他是立馬就想通了:亦之是瞧見他與子越太過親近,吃味了!

再看今日在禮殿祭奠先聖之時,儀典最後,眾學子須一人飲一盞臘八酒,他當時眼見子越正猶豫喝不喝,亦之便默不作聲接過子越的酒盞,將那酒倒進了自己的盞中……

這分明就是郎有情,郎也有意啊。

陸修鳴:“管它臘八還是上元,大小是個節,是個撮合的機會嘛!”

祝開顏覷了覷他:“你是想撮合人家還是撮合自己?我看你那算盤珠子都崩出二裏地去了。”

陸修鳴尷尬一笑:“我是想著我來顧著子越阿姐,正好為子越解了後顧之憂,一舉兩得……”

“還一舉兩得,”祝開顏搖著頭嘆了口氣,“我看你是一雙眼睛兩個孔,一竅不通。”

*

沈書月自然也看出了陸修鳴對她和裴光霽的撮合之意,若換作從前,不必陸修鳴提,她自會見縫插針黏著裴光霽,如今卻實在沒有這個心思。

而且她昨夜剛來了月事,就算不是因為姐姐弟弟不能同時出現在人前,今日也確實沒力氣上街去。

所幸裴光霽大概怕她喝酒又喝出事來,今早在儀典上替她擋了那盞臘八酒,否則她這肚子又得疼起來了。

回到家中,沈書月簡單祭祖過後感覺身子有些疲乏,便先回了臥房睡午覺。

再次醒來,空氣裏已飄浮起裊裊的炊煙香,睜眼一看窗外,太陽都快落山了。

沈書月連忙從榻上爬起,輕蘭也剛好拿著漱口的瓷盞和凈面的巾帕進來:“姑娘醒了。”

沈書月吸吸鼻子嗅了嗅:“好濃的米香,嬤嬤是在熬臘八粥嗎?”

“是,不過還得有一會兒才開飯呢,姑娘餓了先吃些點心?”

沈書月搖了搖頭,想了想,掀開被衾下了榻:“輕蘭,我去趟隔壁。”

洗漱過後重新換上男裝,沈書月帶著書卷出了門,見隔壁的宅門不知怎的正大開著。

叩了叩門環,沒聽有人回應,她奇怪了下,自己走了進去。

進到裏頭,才發現不光宅門,院內屋舍的門窗皆都敞著,原來是在為著臘八的習俗掃塵除晦。

倒是將她這空置到泛舊的宅子煥然一新了。

眼見庭院裏擺了些清掃的用具,卻空無一人,沈書月朝裏喊道:“裴亦之?守心?吳伯?”

接連喊了三人,一個也沒回她,她於是一路張望著進了書齋。

書齋內同樣沒瞧見人影,不過隔了一道屏風的裏間似乎透著燭光,難道人在裏頭?

沈書月走向裏間,一聲“裴亦之”正要出口,探頭往裏一瞧卻忽然停住。

裏間小室內擺了一方香案,香案中央正赫然供奉著兩方黑底朱字的木座牌位。

沈書月目光一頓之下連忙撤步退出,一轉身,裴光霽剛好穿廊走來,邁步進了書齋。

“對不住對不住,我還以為你在裏頭,我不是有意驚擾令堂令尊……”沈書月示意著身後的屏風解釋。

裴光霽寬袖斂過腕臂,看起來方才似乎是在幹活,順著沈書月所指往屏風後看了眼,搖頭溫聲道:“不礙,她們不會怪你的。”

沈書月滿臉歉然地點了點頭。

“我方才和吳伯在後院修繕物件,你怎麽過來了?”

“哦,”沈書月執起手中的書卷,“我在家讀書呢,碰上些不懂的地方,想著來問問你。”

裴光霽眉頭微蹙:“今日怎麽還在用功?”

“?”

不是,當初大冬至都要逮著她去寫文章的人不是他嗎?

眼下這臘八還沒冬至隆重呢。

雖說她月事在身,確實沒有勞神,只是找了個登門的借口,不過……

“今日怎麽不能用功?”沈書月瞧著裴光霽眨了眨眼。

“我……以為你在忙著祭祖。”裴光霽清了清嗓移開視線,瞥見四下洞開的窗,立刻上前將窗關上,又向門外吩咐,“吳伯,勞你添盆炭來。”

吳伯:“好,我就來!”

沈書月在自己那張書案邊坐下,左右看看:“守心今日不在嗎?”

“他……上街買東西去了,”裴光霽上前為她點起油燈,“你怎麽也是一個人,硯生呢?”

“哦,他也上街買東西去了。”

沈書月目光輕閃了下,忙低頭翻開書卷,“就這篇,我讀不太懂,你給我講講吧。”

裴光霽將椅凳提到她身側,坐下來看了眼文章,低頭講解起來。

吳伯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往盆裏一塊塊添滿了銀骨炭,剛忙完起身,拉開門準備出去,忽聽廊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沈書月擡起頭,見硯生提著食盒來了,眼睛一亮。

裴光霽跟著停下了剛開頭的講解。

硯生熟門熟路進了書齋,看了一眼裴光霽,隨後沖沈書月提起手中的食盒,笑瞇瞇道:“郎君,我在街上碰巧遇見寺廟的僧人在贈臘八粥,便領了兩碗回來,你和裴郎君要不要喝?”

沈書月瞄了眼一旁的裴光霽:“哦,倒是正好餓了,那就一人一碗好了。”

裴光霽目光輕輕一動,望住了硯生手中的食盒。

“怎麽了?”沈書月轉頭向他,“哦,陸予安說那什麽喝了就能長命百歲的話,確實迷信了些,不過這時辰正好填填肚子嘛,你應當也還沒用飯吧?”

裴光霽輕咳一聲,剛要點下頭去,又一道腳步聲朝這向走來。

守心走進書齋,看了一眼沈書月,隨後沖裴光霽提起了手中的食盒,正色道:“郎君,我在街上碰巧遇見寺廟的僧人在贈臘八粥,便領了兩碗回來,您和沈郎君要不要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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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小陸:迷信的人這麽多,幹嘛只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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