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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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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馬

沒堵到裴光霽,沈書月郁悶地回了安平坊,回想這一天為了不被老師留堂,時刻小心警醒認真聽講,下了學又是一頓心急忙慌,頓覺疲憊不堪。

這法子實在累人,同樣的招數也不好再使第二次,用“接阿弟下學”的由頭去書院裝偶遇看來是行不通了。

於是翌日再去書院,沈書月全然沒了前一天努力的勁頭,又回到了當年能混一日是一日的模樣。

畢竟本就是代弟讀書,她又志不在科考,也不能科考,而且她照當年阿弟回來後交代的去向推算了下,此時的阿弟大約剛跟著別人家的商船到了萬裏之遙的海外,就算她如今開了天眼也別想找到人,只能像從前一樣等他一年後自己跟著商隊回來。

反正重來一次此事也無可改變,一切還是一場空,她自然更沒了聽講的心思。

講堂內,章世雍坐在上首講案之後,眼看沈書月腦袋越垂越低,瞟她一眼,又瞟她一眼,最後手中書卷重重往案上一拍:“沈子越,你來答!”

沈書月一個激靈,醒神的同時,感覺周圍的同窗齊齊朝自己看了過來。

不知斜後方的裴光霽是不是也在看她。

她趕緊摸摸臉頰,確認臉上沒沾口水也沒沾墨,隨後瞄了眼上首的老師。

看是又免不了一頓罰了,她幹脆放棄掙紮,也不浪費大家聽課的時辰,主動起身準備去思過室。

誰知剛一起身,身側的手忽然被什麽搔了搔。

垂眼一看,竟是一張從正後方遞來的字條。

講堂上偶有這樣的事,誰開了小差被提問,便有好友傳字條幫忙。

但沈書月並沒有這樣的好友。

為免身份露餡,她從前在書院都是非必要不與人來往,同窗們也大多因她商人子弟的出身,不屑與她為伍。

沈書月疑惑接過字條,小心撚開,發現上頭當真寫了破題的答案。

還在驚訝,四面八方又接連丟來幾個小紙團,擡眼一看,好幾個同窗正暗暗沖她擠眉弄眼。

“?”

好在章世雍趁她沈默的工夫低頭呷了口茶,沒瞧見這荒唐的一幕。

沈書月瞄了眼字條上的關鍵詞,在腦海中拼湊了下,答道:“欲解‘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首先需點明何為天時,何為地利,何為人和。”

“其次應表明主張,天時之利、地利之險,終不若人心所向、士氣所至,即人心才是制勝訣要。”

“而後以史證之,譬如以商朝末年牧野之戰,東漢末年官渡之戰,燁朝興武年間杏陽之戰為例。”

“最後再加以延伸,提出此言不僅見於戰爭,亦見於為政之道。”

章世雍聽了半天沒挑出刺來,懷疑地看了看她。

四下立刻有人鼓掌稱讚,打斷了章世雍的疑心,章世雍轉而望向鼓掌的幾人:“如此簡單的經義題,七歲小兒也能說上一二,有何可讚?坐下吧!”

要不是沒聽見老師問了什麽,這題確實簡單到沈書月自己也能答。

這些人,是不是太浮誇了點?

沈書月一邊坐下,一邊狐疑瞅了瞅周圍異於往常的同窗,回想起昨日那遭,反應過來。

她這該不會是……“弟憑姐貴”了吧?

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一下課,幾位給她傳字條的同窗便圍上了她的書案,一個個都來誇她課上答得好。

然而沒誇兩句,話題便引到了正事上。

“子越,昨日你阿姐來接你下學,與你錯過了,後來你們在路上會合了吧?”

“你阿姐今日還會來接你下學嗎?”

沈書月正要作答,又聽見一問:“今日歇假,你可打算與你阿姐出門游玩?”

“什麽?歇假?今日嗎?”沈書月一楞。

“是啊,你莫不是日子都過糊塗了。”

誰突然回到八年前能不糊塗?

沈書月才想起來,照官制,書院本是五日一休,但山長考慮到書院偏遠,許多學生休假日若想回家一趟,路上就得耗費半日,所以每回都給大家多添半日假。

這麽說,今日的課這就上完了。

沈書月撥開圍在她跟前的幾人,發現講堂內人已走空一半,裴光霽也不在了。

她立馬收拾書案:“多謝提醒,我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

午後,安平坊青竹巷。

四四方方的一進院落,三面翠竹環生,圍抱著院內幾間低檐素壁的屋舍。

清淺的冬陽斜照入窗,落在一方簡樸的柏木案上,書齋內,一身素衣的書童正站在書案邊輕輕研墨。

裴光霽執卷靜坐案前,偶爾翻一頁書,或提筆在書卷上寫幾行註解。

屋內久無人語,窗外有人搓著手往裏張望,似怕打擾,沒有貿然出聲。

守心瞧見了,擱下墨錠走出去,帶上門後,對門外人叉手一禮。

吳伯回了個略顯蹩腳的文人禮,壓低聲問:“郎君今次歇假還是不回府嗎?”

守心點了一下頭。

吳伯面露難色:“老爺那邊又派人來催問了……”

“有事嗎?”

“老爺說,會試與殿試原定在明年開春,現因今年秋初的江南水患加上前月太後甍逝的國喪往後推延了一年,多出這一年正是積攢人脈的時機,郎君該多回家與族親,還有臨康當地的名士官紳走動走動。”

“郎君中舉後一直住在安平坊未回,老爺擔心傳出去叫人誤會郎君與家中不睦,對郎君將來仕途不利……老爺說這是為郎君著想,說父母之、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守心幫忙接了下去。

“對對,是傳的這個話!”

守心點頭:“郎君不回。”

吳伯哽住。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吳伯滿眼疑問著“這就完了嗎”,守心滿眼疑問著“還沒說完嗎”。

最後還是吳伯妥協了,誰叫這宅子裏,只有他一個管家的粗人有一張通人情的嘴呢。

吳伯轉而幹笑:“……是,郎君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既然不回,我這就備晚膳去,你看郎君今日可有什麽想吃的?”

守心搖頭。

也是習慣了話餵到嘴邊都聽不著回音的日子,吳伯淒涼望了眼這沒有一絲人氣,連只鳥雀都不願停留的宅院,冥思苦想著今日該買什麽菜,上街去了。

目送吳伯出了宅門,守心剛要轉身回書齋,忽聽撲棱棱一陣響。

一只五彩斑斕,花枝招展的鸚鵡突然從外面飛了進來,拍著翅膀落上了院中的竹枝:“啾啾!”

守心一楞,還未辨明這鳥的來頭,門外敲門聲響起:“有人嗎?家中鸚鵡出逃,好似飛進了貴宅,可否容入內一尋?”

守心上前打開宅門,見外頭站著兩名衣著體面,氣度不凡的年輕女子,正要回頭請示書齋裏仍在靜心讀書的郎君,卻聽院中啾啾鳥叫再起。

當先那位姑娘急急邁過門檻:“是我的鸚鵡!”

守心怕沖撞到人,連忙側身讓開了路,一面匆匆喊話通稟:“郎君,有女客來!”

書齋內,裴光霽聞聲擡頭。

下一刻,白紙黑字的視野裏忽而闖入一抹鮮妍之色。

一頭戴輕紗帷帽,身穿藕荷夾衫與杏黃千褶裙的少女提著裙擺,蝴蝶似的從他窗前翩躚而過。

一晃神的功夫,少女已站定在他院中,揚手一指竹枝頭的鸚鵡:“輕蘭,快把彩寶捉下來!”

守心趨步來到書齋窗前,歉聲道:“貿然開門迎人,吵著郎君了……郎君繼續溫書便好,我去看著院裏。”

裴光霽的目光越過敞開的軒窗,正落在庭中人那一面朦朧如霧的輕紗上。

片刻後,他點頭收回視線,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然而餘光裏,那浮光搖曳的輕紗卻仍在眼梢來回飄動。

那叫輕蘭的婢女似乎並未順利捉到鸚鵡,反將鸚鵡激得嘎嘎大叫,滿院撲飛。

少女一會兒著急指揮,一會兒生氣撐腰,在院中東奔西忙。

眼下的書頁不知停滯了多久,裴光霽靜默片刻,終於擱下書卷,起身走到窗前,擡手合攏了窗子。

院中,沈書月聽見這一聲利落而絕情的“啪嗒”,難以置信地望向書齋緊閉的窗門,滿腔幹勁頓時洩了個幹凈。

……她都費了這周章,只離人一步之遙了,竟然還能吃閉門羹?

沈書月大失所望的時刻,守心看出自家郎君不勝其擾,趕緊拿來一竿捕網加入了捉鳥。

沈書月立刻轉回眼來:“小心別傷著我的鸚鵡!”

來了個真捉鳥的,事態有些超出了預想。

院中叮呤咣啷,一會兒倒了苕帚,一會兒翻了簸箕,一頓鸚飛人跳。

鳥毛混著竹葉紛紛飛落,癢得人直想打噴嚏。

想著自己點了半個時辰的妝,絕不能叫噴嚏毀了,沈書月連連揮手躲閃,一路退進了廊廡裏。

不料剛退到書齋門前,身後的隔扇忽然被人從裏拉開。

後背冷不防落了空,沈書月一下子驚呼著仰面朝後跌去。

裴光霽眉心一跳松開門環,伸臂托扶上她後腰,電光石火一剎將人一把攬正。

驚變之間,遮面的輕紗如瀑傾瀉而下,帶落了整頂帷帽。

帷帽的主人在門檻前堪堪站穩,驚魂不定回首向他看來。

一張明麗照眼的臉瞬間撞入視線——

朱唇雪膚,蛾眉如月,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眸與額間流光熠熠的珍珠花鈿粲然相映,燦亮不可逼視。

直定定一眼過後,裴光霽驀然避轉目光,收回手的同時別過頭錯開眼去。

沈書月呆了呆,看著面前偏頭盯著廊柱,仿佛不敢直視她的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帷帽掉了。

雖不是預想的過程,但結果竟然對了。

她連忙擡手正了正頭頂這百合分肖髻上的步搖。

卻可惜在她面前的,是個循規遵矩,恪守禮法的真君子。

就連方才事急從權的危急時刻,都記得將手虛握成拳,只以隔袖的小臂托扶她,如今更是堅決到一眼都不看她。

不過……

眼看裴光霽側向她的那只耳朵好似浮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沈書月像發現了什麽隱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然後便見那抹紅暈從耳根一路爬升至耳廓,紅得更透了。

有的人手和眼睛是守規矩,但耳朵好像不是啊……

見裴光霽負了只手靜立著,似在等她撿起帷帽戴好,她偏不如他意,盯著他尚未褪紅的耳朵道:“原來此間還有人在,真是抱歉,鸚鵡頑皮,擾了郎君清心……”

這話乍聽是在道歉,細品卻像在調侃清修之人亂了道心。

裴光霽微微一頓過後,眼瞼低垂著轉回身來,朝她欠身一揖:“方才不知姑娘在門外,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哦,我是說不礙,不礙。”

出口太快,沈書月迅速找補了下自己的司馬昭之心,“這偌大的安平坊,我家鸚鵡偏飛進了郎君院中,也是種緣分,不知郎君姓名?”

“在下姓裴,名光霽。”

“光風霽月,好名字,我叫沈書月,書畫的書,”沈書月笑盈盈的,似有若無加重了咬字,“月光的月。”

裴光霽輕擡起眼皮,卻在視線觸及她臉的那一刻急停,覆又垂下眼去,轉而看向她腳邊。

沈書月順著他目光瞧見地上的帷帽,“懊惱”哎呀一聲:“慌亂之中都忘了帷帽,失禮失禮,裴郎君莫怪。”

裴光霽一句“無礙”剛要出口。

廊廡外,逃得快沒力氣的鸚鵡仿佛聽見了什麽關鍵詞,重新拍著翅膀興奮起來,一邊高飛一邊大叫:“飛高飛高!不被輕蘭捉牢!飛高飛高!撞掉姑娘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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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次,她要體體面面等著裴光霽喜歡上她。——《昨日書》第4章

【引用標註】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孫醜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後》

ps.本章提到的商朝末年牧野之戰和東漢末年官渡之戰是史實,燁朝興武年間杏陽之戰是《春心動》裏的情節。

還是掉落兩百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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