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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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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年少

冷風從大敞的房門灌入,驚滅了屋內的一盞燭火。

沈書月定定坐在榻沿,像是沒聽懂小芍的話,半晌過去迷茫出一句:“……什麽?”

小芍結結巴巴解釋:“小、小二說,今日凈塵山上流匪作亂,出了樁命案,去了好多縣衙的官爺,負責運屍的衙役回程趕上大雨,車軲轆陷泥裏了,方才到鎮口茶鋪修車歇腳,請小二搭了把手,小二就看見、看見是裴郎君……”

沈書月一字不落地聽著,聽完反笑起來:“怎麽可能?明日一早就要登門求親,他好端端去山上做什麽?黑燈瞎火的,那小二怕不是瞎認!”

“我也是這麽說!”

小芍重重點頭,說完又猶豫著指向外頭,“不過小二說,那兩名衙役這會兒還在茶鋪,姑娘若是想去……”

小芍實在沒能將那“認屍”的原話說出口,但沈書月也聽懂了。

屋內靜寂無聲,窗外的雨卻下得更大了。

雨打窗欞,劈啪如鼓,震得人心頭突突直跳。

沈書月仍是一動沒動,目光卻開始閃爍起來,呆坐片刻,跳下床榻就往外跑。

小芍一楞,連忙提起腳踏上的鞋追上去:“姑娘,鞋!”

胡嬤嬤也趕了過來,一見這情狀,快快吩咐小芍:“快拿上姑娘的披氅去備車!”

*

馬車急行在滂沱大雨中,豆大的雨珠劈裏啪啦砸在車頂,車檐懸掛的一對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顛簸不堪。

車裏人烏發披背,唇色泛白,隔一會兒便掀簾往外看一眼。

看了一路,終於遠遠瞧見茶鋪的影子。

雨幕之中,兩個身披蓑衣的壯漢起身出了茶鋪,朝停在路邊的板車走去,看起來是要走了。

沈書月懸在嗓子眼的心緊了緊,讓車夫再駕快些。

茶鋪那頭,眼尖的小二瞧見了急急趕來的馬車,連忙喊住衙役:“差爺留步,霏園的大小姐來了!”

衙役回過頭,瞇眼辨了辨,看清馬車燈籠上霏園的徽記,納罕道:“還道你是胡扯,這個天,竟真有千金大小姐冒雨來認屍?”

說話間馬車已到近前停下。

沈書月掀開車簾時正好聽見“認屍”二字,掛著雨珠的眼睫一顫過後,望向了路邊那輛鋪著草席的板車。

草席之下,隱約能看見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兩根竹竿,三五藤條編織而成,簡易粗陋。

小芍替沈書月攏緊披氅,扶著她下了馬車。

胡嬤嬤趕緊上前,塞給打頭的衙役幾錢碎銀:“二位差爺久等,還請讓我家姑娘看上一眼。”

小二方才先行趕回茶鋪,已向衙役說明過事由,衙役將銀子收入懷中,掀開草席側身一讓:“就一眼,快些。”

沈書月卻停在原地遲遲未動,自下車那刻起,眼睛就直直望著那副擔架沒有移開。

直到小芍打著傘低低喚了聲“姑娘”,她才回過神來,提過小芍手中的燈籠。

著急趕了一路,真到了,雙腿卻沈得邁不動,沈書月拖著步子,一步步提燈走到車前,緊緊盯住了眼下的白布。

片刻後,猶疑著伸出手去,捏住白布一角,緩緩揭開。

一張蒼白瘦削的臉映入眼簾。

沈書月目光一凝,提燈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剎那褪盡。

不可能。

怎麽可能……

記憶裏的這張臉,還停留在宣墨十三年的晴冬,書院山門 前,神儀清越的少年一身青白襕衫,發髻間纓帶當風而舞,揖手拜別師長過後,轉身踏上北上赴考之路。

然而此刻。

燈火熒熒,卻照不見這張臉上一絲一毫的生氣,仿佛骨血都已冷透,那清雋的眉宇間只剩無盡化不開的寒意。

沈書月註視著這張曾以工筆描摹過千萬遍的面孔,眼前漸漸發黑,整個人脫了力朝後栽去,失去了意識。

*

這一暈,沈書月感覺自己睡了很沈很長的一覺。

再次恢覆神志,她是被凍醒的。

不知哪裏吹來一陣陰颼颼的風,她打了個寒噤,感覺脖頸好酸,腿好麻,喉嚨也幹得厲害。

沈書月難受地皺了皺眉,費力直起趴伏的身體。

突如其來的光亮叫她忍不住擡手擋了擋臉,適應了下才睜開惺忪的眼睛。

下一刻,指縫裏漏出一扇樸素陌生的板欞窗。

沈書月驀地一楞,擋眼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淡金色的陽光一楞楞透進窗縫,照見空中漂浮的塵芥,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間簡陋的小室,四下陳設不過一張書案,一面供臺,還有供臺上方一幅孔子像。

室內格局幽閉,透著一股拘禁之感,但說陌生,其實也不全然陌生。

因為茫然了會兒她便記了起來,這不是當年觀川書院的思過室嗎?

她怎麽在這裏?!

沈書月遲疑低下頭去,看了看一身青白襕衫,跪坐在蒲團上的自己,還有面前書案上寫滿了《論語》篇章的竹紙。

她這是……還在夢裏沒醒?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一道年邁的男聲突然在身後響起。

沈書月嚇了一跳,一回頭,見一身著深灰長袍,須發花白的老頭滿臉威嚴地立在門檻前,不知已觀察了她多久。

“罰你在此抄書靜心,省思己過,你倒好,竟在孔老夫子跟前睡起了覺!”

老頭怒發沖冠走上前來,“伸手!”

沈書月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沒反應過來,冰冷的戒尺啪一記打了下來。

她一聲痛呼,一下子疼得蜷在了蒲團上。

……等會兒,疼?

夢裏也會疼嗎?

沈書月怔怔攤開自己通紅的手心,可不等她仔細感受,頭頂的戒尺又狠狠落了下來。

她當即縮手一躲,起身踉蹌退後。

老頭張口怒罵:“允你抄書罰過你不知惜,挨手板倒知道疼了?手伸出來!”

沈書月心跳得飛快,不知是被眼前的老師嚇的,還是因為弄不清楚眼下處境慌的。

這一切實在真實得不像做夢,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記得昏過去之前,她分明在鎮口茶鋪看見了裴光霽的……

難道裴光霽的死,才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可就算如此,她又怎會一夜之間到了距離留夏數百裏之遠的臨康?

而且,她的手怎麽好像也有些不對勁……

沈書月低下頭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雖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卻有一種久違的松快舒暢。

她嘗試將五指一曲一張,發現平日勉力抓握物件時的酸軟感,還有做精細事時會有的僵硬和不協調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見了。

傷廢七年的手,早已藥石無醫,怎會一夜之間恢覆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師,怎竟也是當年的模樣?

沈書月懵了半晌,小聲問:“老師,現下……是何年?”

老頭被她氣笑:“你這一覺睡得,連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書月認真點了點頭。

老頭像是氣沒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儀會的日子,你不守學規,不敬聖賢,足足遲到了兩炷香,可記起來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觀川書院,認識裴光霽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霽進京赴考,離開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當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觀川書院,那裴光霽呢?

沈書月默了一默,轉頭拔步飛奔出去,把老師驚愕的罵聲全拋在了腦後。

循著記憶裏的方向,她一路繞過亭臺水榭,穿過竹徑石橋,氣喘籲籲跑到了講堂外的長廊。

正值休暇時分,講堂正面四扇格子門和兩側八扇井紋支窗皆都敞著,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內一張張長條書案齊整而列,一眾身著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圍作一堆,手握書卷談笑風生,或斜倚窗欞插科打諢。

滿目熙攘裏,唯一人只身獨坐書案前,斂袖執筆,冷白的腕懸於素宣之上徐徐而書,滿身遺世獨立的靜穆。

眉凈目邃,骨相清絕的這張臉。

是裴光霽。

真的是裴光霽。

沈書月暈怔怔站在窗外,盯著闊別多年的人,視線從他清冷的長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渾身泛起了激越的熱意。

韶華之年同窗共讀,得此近水樓臺卻不珍惜,偏要蹉跎歲月,日久分離,最後在重逢之際誤了性命。

什麽“奈何命途各東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嗎?

若他早早與她互通心意,又怎會有後來這坎坷磨難?

本是心心兩相印,當年為何要嘴硬!

思緒還未過腦,沈書月的腿已經不聽使喚地走進了講堂,一路氣鼓鼓走到裴光霽跟前:“裴光霽,喜歡我怎麽不早說!”

鬧哄哄的講堂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悚然一驚過後,齊刷刷一個扭頭,看向筆尖滯住的裴光霽。

滿堂落針可聞的死寂裏,不知誰人的書卷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裴光霽緩緩擡起頭來,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動了動,那雙清寂的眼睛裏難得現出一絲波動的裂隙。

沈書月後知後覺,自己這聲質問確實沖動了些,怨氣重了些。

但眼下講堂裏古怪的氣氛,似乎不止是因為她怨氣重這麽簡單。

沈書月看了看未發一言的裴光霽,又看了看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忽然想起了不對。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霽書案上還未落墨的筆洗看去。

澄凈的水面映照出一張尚留有幾分少年稚氣的臉,和這張臉上刻意妝改過的眉眼。

看著自己青帶束髻,素無釵飾的倒影,沈書月反應過來了,眾人見鬼般的神情從何而來。

如果她此刻所在,當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觀川書院。

那她在大家眼裏……應該是男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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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引用標註】

“朽木不可雕也。”——《論語·公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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