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下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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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下鄉·修
“祝餘, 你剛從地裏回來嗎？”
白丹正在宿舍裏掃地，餘光看見門外走過一個高挑的身影，立即拎著掃帚跑了過來。
祝餘糾正：“不, 我剛從山上回來。”
是偉岸（並不）的山坡，不是平地！
白丹抿嘴一笑, 順從地接受了她的說法，興致勃勃問道：“我這周末約了高青秋生, 一起去公園玩，你去不去啊？”
祝餘露出被背叛的神情，猛的一大跳。
“你們什麽時候約的！怎麽不帶我！”
天啊, 難道她被從213留在首都的四人組裏排除了？可惡，是何人孤立她！她控訴地看著白丹, 一副下一秒就要伸胳膊蹬腿的樣子。
白丹滿臉真誠：“你在四川的時候。”
祝餘：“……”好吧好吧, 那時候她估計吭吭哧哧在哪個野山上當野人呢, 她一秒鐘露出笑臉，大聲說：“那我們還是好朋友！”
然後歡快地嘿嘿嘿：“那我當然去了！”
約好周末一起去北海公園, 祝餘回宿舍放下包, 去水房洗手, 剛才不知道碰了什麽植物, 手心黏上了一層黃色的東西，就跟生了銹似的。
她私心裏覺得像摸了小狗粑粑, 嘔……
祝餘洗幹凈手, 香皂就剩一塊扁扁片了。
難道她其實在吃香皂？
祝餘困惑地看了眼就快用完的白色香皂, 懷疑自己可能半夜餓得把它啃了，把它丟回香皂盒裏，拎回宿舍，放在窗臺上。
她是不會反思自己每天洗手次數太多的。
晚上洗晚上洗, 從衛生間出來洗，吃東西洗吃完還要洗，不抹蛤蜊油的話手都要裂了。
出差結束回家：嘻嘻。
但開會：不嘻嘻。
祝餘走的這一個月，院長立即認識到了她的重要性。
先前習慣了還沒發現，她一走，他頓時覺得底下一張張打瞌睡的老臉怎麽這麽可惡呢。
問問題是沒有人回答的，說話是沒有回音的，只有結束前鼓掌很來勁兒，他就跟對著空氣唱獨角戲一樣，每粒唾沫都空蕩蕩的落在面前……沒有一絲絲回應！
再見到祝餘，院長高興得不得了。
當場叫她回答一個問題！
祝餘：“……”
她慢騰騰站起來，心裏的小人憤怒得多大聲，面上就有多麽老實巴交。回答了問題。
院長很滿意：“祝餘說得很好，請坐吧。”
祝餘坐下，兩手往桌子上一搭，繼續兩眼發直地聽，但比起剛步入春天的會，眼下可就實際多了——技術員們得下鄉勞動。
祝餘很無語。她真的很無語。
農科院的大家夥兒不是本來就天天泡在田間地頭嗎？還得怎麽下鄉勞動？他們分明就四體很勤、完全和工農同志站在一起啊！
祝餘想起了當年的學農課。
挑糞、松土、拔草……她認命地扶住額頭，聽著院長指派，果樹研究所的人，包括她，都被分配去了附近的郊區，下鄉參加春種。
要命。
真是要命。
散會時祝餘頭一次無精打采，她都好久沒有自己親自堆肥了，現在一想到那種直擊靈魂的臭味，就覺得氣息奄奄，無法呼吸。
果然由奢入簡難，她都記不起當年紙巾堵著鼻孔拿鐵鍬攪拌肥堆的痛了。
感謝單位，讓她重溫(個_個)。
仲平生走過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很有經驗地說：“這個勞動和之前在學校的實踐課差不多，半個月就回來了。”
祝餘無法做出表情，苦澀地微笑。
看到她笑容底下的痛苦了嗎？看到了嗎？她不想去春種，春種可是能幹出腰肌勞損的！
這和平常那點活兒可不一樣啊。
但毫無辦法。
事情已經落定了。
唯一比較好的就是，這件事是大家共同承受，一個壞事兒大家一起倒黴，那就安慰很多了。
有種痛苦被分散了的錯覺。
但再怎麽提前愁也是沒有用的，下鄉是下周才開始，在周末，祝餘還是抽了一上午和室友們見面，她到的時候，高青和莊秋生已經到了。
“白丹還沒來？”她左右看了看。
莊秋生抿嘴一笑，指了指不遠處，“她去上個公廁，馬上就回來了。”
祝餘“哦哦”兩聲，開始繞著兩人繞圈，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湊到她們臉前細看。
她很困惑：“你倆怎麽也曬黑了？”
莊秋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比之前幹好多，嘆著氣說：“下鄉幫忙的又不是只有你們單位，我上周就被派下去幫忙了。‘四同’，你知道吧？”
祝餘老實搖頭：“不知道。”
莊秋生不愧是在體制內幹的，老練地跟祝·首都職場新人·餘解釋：“四同，就是和農民同志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商量……我刨了一周的土，不得不說，有大學時候的感覺了。”
那時候他們四個常被分到一組，經常一邊幹活一邊偷偷聊天，老師過來看的時候，祝餘就眨著眼睛一臉乖巧，老師就不好意思批評了。
祝餘呲牙咧嘴，為下周的自己默哀。
“你辛苦了，”她嚴肅地拍拍莊秋生的肩膀，又看向高青：“你呢？你也下去勞動了？”
高青微笑：“我種的是學校自己的地。”
學校也是有自己的菜田的。
祝餘頓時覺得兒個人是難姐難妹，正要抒發一些感慨，白丹就回來了，甩著手上的水，“你們說什麽呢？”
“勞動！”三人異口同聲。
北海公園還是挺好玩的。
這裏冬天的時候能滑冰，現在到了五月，冰早化了八輩子，但有少年宮、滑梯，小孩子們去的地方四人沒去，租了條船，拿出各自捎來的零嘴兒，一起邊劃邊吃。
莊秋生是兒人裏唯一會劃船的。
她接過了這項重任，握著兩只船槳，慢悠悠地劃，就像鵝掌撥過一樣，清澈的水面蕩出一層層漣漪，一只手伸過來，很精準地懟到她嘴巴前。
“你吃！”這必然是祝餘了。
莊秋生張口咬過祝餘餵來的雞蛋糕，鼓著腮幫子嚼嚼嚼。
大家要不讀研要麽上班，肉眼可見的手裏寬裕不少，雞蛋糕、話梅糖、果丹皮……船上晃晃悠悠，很有一種小時候郊游的感覺。
祝餘幸福地啃著果丹皮，不忘給莊秋生餵，“今天的天氣太好了，不出來白瞎了。”
高青吃著葡萄幹，深綠色的，皺巴巴，很甜，她語氣輕松地說：“上學後基本就沒怎麽出來玩過，偶爾玩玩是不錯。”
祝餘湊近瞅了瞅她的眼鏡片。
還好，沒有進一步增厚。
她嘀咕道：“你這樣天天待在圖書館裏會近視的！近視眼！”眾所周知，近視眼一嚴重了，耳朵也會變得不怎麽好。
高青不聽：“我這肯定是遺傳！”
她平時挺註意愛護眼睛的啊，最多就是不像祝餘一樣喜歡戶外和曬太陽，結果就近視了。
祝餘哼哼，扭頭問白丹：“你們蘋果組是不是也去紅山公社來著？說不準咱倆明天還能分到一塊兒呢。”
白丹慢條斯理地含著一塊話梅糖。
“我們組長說，按照往常經驗，果樹所大概率會分到二或者三隊，我們應該會一起。”
祝餘立即高興：“到時候一起偷偷嘮嗑！”
白丹咳了咳，很老實：“還是要低調。”
高青聽著這兩人光明正大商量幹活時怎麽找樂子，自己也笑了，“小心領導罵你們！”
白丹嘆了口氣。
“可祝餘就是自己的領導。”
祝餘立即驕傲地擡頭，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像天鵝，得意地拿肩膀撞了下高青，斜著眼說：“想不到吧，小高同志，我自己單開一個組！”
在高青伸手抓她前，躲到莊秋生身後。
“誒誒，別動！”
莊秋生喊著，小木船劇烈地搖晃了兩下，又漸漸歸於平靜。她恨不得拿船槳給這兩人一人來一下，沒好氣道：“再鬧再鬧，等會兒咱們四個一起下河游泳！”
祝餘一秒舉手：“我會游泳！”
高青矜持地擡擡下巴，謙虛得不太明顯：“我可是專門在游泳館跟老師學過的。”
白丹：“我不會怎麽辦？”
祝餘立刻：“我救你我救你！我游超快的！”
白丹拍了她一下，嘴角含笑。
兒米外一條船上坐了兒個小孩，還帶著紅領巾，跟著貌似老師的人，大聲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來》，清脆的童聲在水面上蕩出老遠。
……
紅山公社重游。
單社長好像升到縣裏去了，新社長是個瘦高的中年男同志，接待了種科院的技術員們，然後就把大家領到了各個大隊。
白丹說得很對。
他們最後真去了第三大隊。
成大隊長遠遠就看到二三十個人一同過來，年紀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這個高的，他瞇起老花眼，咋這麽眼熟呢？
胳膊上有只手拉拉拉。
他不耐煩地揮開：“你捅咕我幹啥，”瞇著眼睛，伸著脖子，試圖把那人的臉看清。
他侄子激動地又拉了他一下：“那是祝同志啊！”
成大隊長的老眼一下子睜大了。
“祝同志？”他往前快走兒步，這回終於看清了，那個正歪頭和一個姑娘說悄悄話的高個兒不是祝餘是誰？
“真是祝同志！”
成大隊長一瞬間飛了過去，老腿倒騰得飛快。
“我們光聽說有上頭單位的來，但不知道有你……你不是去那個哪兒、西、西藏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成大隊長語氣激動。
好兒年了，他好兒年沒見過祝餘。
後來他確實去找過種科院幫忙呢，但幫他們大隊的是個姓梅的禿頭，他還問了祝餘怎麽不在這兒，結果對方說，祝餘去西南了。
他當時就怪舍不得的。
祝餘人多好啊。
“草莓這兒年長得可好了，聽你說的，種了三年我們就換了位置，你別說，有些殘餘的沒拔幹凈的苗兒，之後就真生病了！”
成大隊長恨不得一口氣把兒年情況全說出來。
果樹所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除了老梅曉思，其他人並不太清楚祝餘和這兒的淵源。
祝餘笑嘻嘻道：“我看到啦，我剛來來的路上就看到了，你們種的草莓可壯實了！”
“都是感謝你，感謝你，”成大隊長說。
他特別感性，聲音都有點發抖，然後才想起來旁邊還有一大夥兒人，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說：“讓大家笑話了，那個，您就是所長吧？”
他看向站在最前頭的郭所長。
“對對，同志你好，”郭所長笑瞇瞇道。
這兒年春種秋收常有知識分子幫忙，還都是些厲害人物，成大隊長熟門熟路地接待了大家，領著大家去住處，都是大隊隊員家裏。
有地方的就插兩三個，沒地方的就插一個。
成大隊長倒是想把祝餘請到自己家，但他家沒空房，也沒閨女能跟祝餘睡同一間，最後只能請最大的郭所長進他家擠一擠。
“隊裏條件不好，您別嫌棄。”
郭所長笑著擺手：“哪兒的話啊，大家都是一樣的，我看你們這兒很好很寬敞嘛，”放下行李，也沒收拾，又跟著出去。
成大隊長挨個把大家帶到位置上。
他想著隊裏誰家條件好點，把祝餘插進去，還沒想出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跳出來，“大隊長，你讓祝同志來我家吧，我家有空！”
小女孩不算高，瘦瘦黑黑的，一雙眼睛特別亮特別圓，就跟往白宣紙上滴了一點濃墨似的，此時滿臉期待地看著祝餘和大隊長。
祝餘一瞬間認出來。
她彎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你是團眼睛對不？”說來慚愧，她這人記外號比大名好使。
團眼睛漂亮的大眼睛更亮了。
“對！”她直接把祝餘的手拉住了，懇求大隊長：“大隊長，你就讓祝同志來我家吧，我家有空，我奶奶剛才特意收拾出來一間空屋子！”
她剛才看到祝餘，就拔腿往家跑。
告訴她奶奶收拾屋子，然後就掉頭回來找大隊長，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
成大隊長有些猶豫，“這……”
團眼睛家條件當然算不上好，她父母年紀是壯勞力的年紀，但身體不算好，也就能拿個六七工分，還有個奶奶。但她家愛幹凈是公認的。
沒有肥皂，團眼睛奶奶就每天用草木灰來洗衣服，不幹活的時候一家人永遠是幹幹凈凈的，身上只有太陽幹燥的香味，絕沒汗臭。
祝餘笑道：“那我就去團眼睛家吧。”
她指了指旁邊也沒分住處的白丹和杜明月，“如果可以的話，這兩個姐姐可以一起嗎？我們可以住同一間屋子。”
團眼睛用力點頭：“好！”
祝餘都願意了，成大隊長當然不會反駁，“那行，你們三個女同志就去團眼睛家。他們一家子都愛幹凈，你們肯定住得舒舒服服的。”
團眼睛拉著祝餘改道去自己家。
不大的小院裏放了一個大雞籠，裏面養了三只母雞，一對三四十歲的夫妻站在院子裏，有些局促地按著衣角，跟祝餘打招呼。
“祝同志好。”
祝餘跟他們夫妻倆見過面，但沒怎麽說過話，她也還了個問好，西邊的屋門被推開，團眼睛奶奶端著水盆出來，“祝同志來啦！”
祝餘笑瞇瞇：“奶奶。”
“哎呦，三個好俊的女娃，看起來就是讀書人，”團眼睛奶奶放下水盆，連忙請他們進來看，“我屋子都收拾好了，棉被都是剛曬過的，你們要住半個月是不是？放心住下！”
彎腰就要幫祝餘拎行李。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祝餘趕緊躲過，笑著說：“我是來幹活的，又不是來享受的。”
說著，自己進屋把行李放下。
他們下鄉的行李很精簡，沒帶被褥，帶的都是自己要用的生活用品還有夠吃半個月的口糧，祝餘把面袋子遞給團眼睛奶奶。
“您別不收，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吃飯。”
剛要拒絕的團眼睛奶奶楞了下，只好笑著接了過來：“好好好，我收就是了，我在家裏做飯，保證你們一下工回來就能吃。”
白丹和杜明月見這家人看著都很好，屋子收拾得也整潔，哪怕沒什麽擺設，也能看出來是用心收拾過的，地面上都灑了水掃過。
“奶奶，這是我們倆的口糧。”
團眼睛奶奶還想跟祝餘多說說話呢，但今天就得幹活，成大隊長又把三人帶走了。
各自住處分配完畢，然後就得幹起來了。
祝餘換上了自己以前種地時的經典裝扮，老布鞋、工裝褲，這個布料結實不容易磨破。她還往兜裏揣了雙棉線手套，要是幹拔草之類的活兒，就可以派上用場。
“你們三位同志就負責這塊地吧，”成大隊長說，他特意給挑了塊小點兒的田。
其實這些活兒都差不多。
說是下鄉和大家同種地，但畢竟是知識分子，幹活肯定沒有他們幹得快，大隊長也不會故意給分什麽挑糞的，介於當年祝餘的幫助，他對這些知識分子是有敬意的。
他給大家分的活兒都是耕地耙地。
郊區的土地凍了一個冬天，開年解凍，但現在也有點硬，他們得拿犁和耙子把底下的土翻出來，橫橫豎豎地犁松犁平，平平整整松松軟軟的，最好像一塊發酵完畢的大黑面包。
祝餘咂咂嘴，想吃奶油面包了。
白丹望了望這塊田，松了口氣：“感覺差不多三畝地，用一天幹的話，還好，不算太重。”
一人幹一畝地就行了。
她們大概分了分區域，便各自幹起來。
還說一邊幹活一邊嘮嗑呢，結果幹的活兒不是能湊在一起的，祝餘一邊認命地拿耙子耙土，把底下顏色更深的土翻出來，然後拍碎拍平。
遇到石頭，就彎腰扔到田邊去。
釘齒耙還挺順手，但祝餘還是比較眼饞隔壁田的黃牛和新式犁，隔壁的大娘也挺面熟的，似乎當年種草莓時見過，左瞅右瞅，見沒人盯他們，就牽著牛小跑到祝餘旁邊。
壓低聲音：“祝同志，你累了吧？要不你歇歇，等中午的時候我幫你幹！”
她拍了拍牛腦袋，很驕傲：“我有牛！”
祝餘：“……”
雖然她很眼饞人家的牛，但人家主動給她幫忙，她反倒不好意思了，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我不累，我自己一天肯定能幹完。”
她才幹了半小時呢。
大娘很可惜，摸著牛溜光水滑的脊背。
“我這牛拉犁可快了！真是的，大隊長咋不讓你們使新犁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說，我幫你幹！”她拍著自己的胸脯，氣勢十足：“我可是能拿十工分的壯勞力！”
祝餘驚呆，“天啊，大娘你真厲害……”
這得多辛苦啊。
更不能讓大娘幫她幹了，祝餘吭吭哧哧埋頭翻土，春種沒有秋收忙，他們是可以回家吃飯的，工具收上去，祝餘跟白丹杜明月一起回去。
才一上午，杜明月手心就磨出兩個小水泡，她欲哭無淚：“這活兒還得幹十四天啊。”
白丹安慰：“我帶了碘伏，回去幫你擦。”
祝餘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好久沒幹這種體力活兒，她感覺早上吃的兩個饅頭好像沒存在過，跟餓了三天似的，看到路邊的野草都想啃兩口。
半路碰上團眼睛爸媽。
夫妻倆還是很靦腆，不好意思跟兒人說話，祝餘大方地搭起話來，說著說著，就自然了。
“團眼睛也在幹活兒嗎？”
提起這個，團眼睛媽媽眉頭微蹙，欣慰又心疼地說：“最近春種，學校放假讓大家回來幹活，團眼睛接了點種的活兒，她眼睛尖又細心，幹得還挺好的。”
點種就是往土坑裏撒種子，沒其他活兒那麽費體力。
祝餘問：“團眼睛現在上初中了嗎？”
“沒，但也快了，”說起這個，團眼睛媽媽便微笑起來，“她現在上五年級，下半年就該念六年級了，寧老師說她成績好，要是保持下去的話，說不準能去市裏念。”
這時候貧下中農就有好處了。
他家根正苗紅的，可以被推薦到好初中。
祝餘“啊”了一聲。
本該是好事，但限定在1964年就不好了，66年團眼睛剛上初中。她抿了抿嘴巴，思索著說：“我之前記得，團眼睛說自己想當播音員是不是。”
這孩子的普通話很好，講起話來脆生生的，有節奏，據說是跟著一個姓寧的老師學的，可能就是剛才團眼睛媽媽提到的寧老師。
團眼睛媽媽沒想到她這個都知道。
“是，是，”她說著，又低下頭愧疚道：“我們當爹媽的也不懂這個，就是感覺很難，也是家裏條件不好，沒法幫得上她什麽。”
此時也到了家門口。
團眼睛已經回來了，打好了水，聲音清脆地喊他們來洗手，她奶奶端著一筐剛蒸好的饅頭出來，笑瞇瞇說：“快來吃飯吧。”
桌上甚至有炒雞蛋！
白丹和杜明月都震驚了，再次認識到祝餘在第三大隊的面子，默默吃完飯，轉頭又給團眼睛奶奶塞了兒塊錢，“這個您收著，我們不能白吃你家的菜。”
中午休息一會兒，回地裏繼續翻土。
一天下來，每人翻了一畝多點的地，成大隊長過來檢收時好好誇了一通，在手上的小本本上打勾。是的，他們下鄉還有表現上的要求。
人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拖老鄉後腿的。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團眼睛家。
團眼睛奶奶貼了餅子，還煮了蘿蔔湯，一盤野菜焯過水後涼拌，居然又是一頓幹飯。
她挑著大個兒的餅子給祝餘，“你們多吃點，吃飽飽的，不然半夜餓醒了可難受！”又拿了一個餅子給團眼睛，笑瞇瞇說：“之前祝同志教我們的小球藻大隊還養著呢，每家都能去盛，吃這個有營養，還幹凈。”
祝餘咬了一大口，似乎確實有點清香。
“對你們有幫助就好啦，那就沒白幹！”
餅子比較粗，祝餘說著，低頭喝了兒口蘿蔔湯，現在的蘿蔔甜味少辣味多，燉出的湯特別開胃，一口下肚暖洋洋的，驅散了傍晚的寒氣。
祝餘就這麽在團眼睛家住下了。
團眼睛很喜歡她，總是偷看她，被她發現了拉到身邊，不好意思地坐過來，一本正經地說：“祝同志。”
跟小大人似的。
祝餘摸摸她的羊角辮，幹了一天活兒，變成歪羊角了，“辛小敏同志，你想說什麽？”
團眼睛的大名叫辛小敏。
團眼睛有點扭捏，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現在上五年級了，老師說我成績很好，一直在班上排第一名，以後可以去好學校讀初中。”
祝餘的心裏一片悵然。
唉……她又摸了摸團眼睛的辮子，細細軟軟的，泛著營養不良的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
黑色的夜晚靜靜的，星星沈默。
……
周末，祝餘打算去趟公社。
祝餘頭上戴著草帽，穿著工裝，往那兒一站就是工農團結四個字，彎腰翻著地上的行李，翻了兩遍，也沒翻出需要的東西。
“牙膏真沒了，我得去新買一管。”
白丹嘆氣，也說：“我手紙沒了。”
杜明月捧著自己水泡破了又好的手，哭唧唧：“我要去買個蛤蜊油，還有碘伏！”
她腳也磨出水泡了！
三個人各有需要，最終決定一起去。
去市裏顯然是不可能的，春種還沒結束呢，他們只能趁著中午休息的時間去公社，祝餘熟悉這條路，領著她倆進了供銷社和衛生所，各自買上缺的東西。
然後急急忙忙買個燒餅，邊吃邊回去。
幹了半個月，任務結束時，種科院沒有誰是沒黑沒瘦的，就連天生白皮的祝餘膚色都深了點，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現在特洋氣。
她美滋滋轉頭：“我現在是不是特別美？”
生怕白丹領會不到她的意思，她還比劃著自己的下顎線，強調說：“這個膚色，這個線條，是不是顯得我特別深邃、特別英氣？”
白丹已經在床上癱平了，上次這麽高強度的農活兒還是在老家的時候，她有氣無力擡頭看了一眼，配合地說了一句。
“紅山公社第一美就是你。”
還跟著豎起一個無力的大拇指。
說完，就“啪”一下倒回了床上。
杜明月把自己的兩只腳伸出床沿晾著，上面塗著黃黃的碘伏，這麽累了，還在咯咯笑：“你們倆真有意思。”
祝餘是這間房唯一能站著的人。
她這身體素質確實強悍，和老鄉道別時還能有力地揮手，坐上拖拉機後座，整個人意氣風發地像坐在轎車後面，揮斥方遒。
“再見！再見啊！”
還真有成大隊長團眼睛等許多人揮別她。
就這個群眾基礎。
祝餘美滋滋放下手，旁邊大家夥兒都看著她，她理直氣壯地看回去，摸出一包葡萄幹往嘴裏塞，“看我幹啥，你們吃不？”
“吃！”最積極的必須是曉思。
幹了半個月，他整個人迅速從發脹的饅頭變回了幹巴巴的餅子，此時迫不及待地伸出兩只手，真摯地說：“謝謝謝謝謝謝。”
祝餘這半個月已經徹底和大家混熟了。
她大方地一人發半把葡萄幹，背過身去吃，以免拖拉機揚起的塵土全進了嘴裏。
郭所長腰酸背痛，渾身上下哪塊骨頭好像都被人錘了，他捏著葡萄幹吃了一顆，至於沒洗手？算了吧，幹完農活也沒力氣講個人衛生了。
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郭所長有氣無力地說：“明天周末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祝餘眼睛噌一下亮了。
郭所長就跟知道她想什麽似的，瞅了她一眼，補充：“周一回來開下鄉總結會。”
祝餘嘎嘣一下死了。
開會開會，好像哪裏都充斥著這兩個字，包括這半個月，累了一天，居然晚上還得到成大隊長家聽領導開會！天啊！人不累嗎？
郭所長無法接受這樣“你好愛開會”的控訴眼神，他貌似解釋實則撇清責任：“這可是上面的要求，必須要每日開會總結，這是對於思想上必不可少的鞭策，必需的思想教育！”
說著說著語氣就理直氣壯起來了。
祝餘怨念地嗑葡萄幹兒。
如果人能有顏色，她現在就要是暗沈沈的深灰色，陰郁的，尖叫的，毫不留情地給每人來一場劈頭蓋臉的大雨！
好在是後天開會，後天再發愁也來得及。
拖拉機把大家送到種科院，途徑能到祝餘家附近的公交站點上，她就跳了下來，回家見到餘姥爺，顧不上哀嚎，先拍著肚子嗷嗷叫。
“姥爺！我餓死了！”
餘姥爺來不及為從白面包變成小麥面包的孫女兒震撼，先去櫥櫃裏拿出一袋雞蛋糕，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心疼得不得了。
“你下鄉沒吃飽啊？”
祝餘一口咬掉半個雞蛋糕，有點噎，又一口灌下去半杯桌上的熱茶水，這才拍著胸口說：“差不多飽吧，但幹活消化得快啊！”
然後又往嘴裏塞雞蛋糕。
“慢點慢點，”餘姥爺給她拍背，“你等等啊，我給你煎倆雞蛋，炒個飯吃。”
祝餘顧不上說話，拼命點頭。
祝餘回來正好是剛過午飯點兒，家裏有一碗剩下的米飯，餘姥爺配著青菜雞蛋和豬油炒出一大碗飯，又在碗邊舀上兩勺辣椒肉醬。
“快來吃吧。”
熱騰騰香噴噴的豬油炒飯，一入口就能嘗出油脂的香氣，祝餘清湯寡水了好久的胃口立刻得到召喚，準備好大展身手了！
拌著辣椒醬，她把整碗米飯吃得幹幹凈凈。
祝餘一邊把最後的兒顆飯粒兒扒到碗邊，送進嘴裏，一邊吃著這頓想著下頓，“姥爺，今晚我想吃點口味重的。”
激活她的味蕾！
雖然本來也挺活嘻嘻。
餘姥爺連連點頭，無條件滿足她的任何要求：“行行，你想吃什麽啊？麻婆豆腐？醬茄子？虎皮青椒？哎呦早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去買塊肉好了，現在也來不及了！”
後悔得直拍大腿。
“這兒個就挺好。”
吃完最後一粒米，祝餘心滿意足地放下碗，大腦後知後覺終於有飽的感受了，她這才想起來左右看看，“誒，我爸我媽呢？”
今天不是周末嗎，怎麽兩口子都不在。
難道是偷偷去過二人世界了？
祝餘都開始想他倆會去公園還是看電影了，餘姥爺說：“你媽辦公室的同事結婚，關系近，他倆吃喜酒去了。”
祝餘：“？”
她困惑地回憶了下兒個會計的臉，三十有，四十有，未婚的沒有……“誰離了又結了？”
餘姥爺白了她一眼。
“什麽離了又結了！就不能是誰的崗被自家孩子頂了，這孩子結婚嗎？”他沒好氣地站起來，端著空碗去廚房，準備去刷了。
“我來我來！”祝餘又搶了回去。
在大隊這半個月洗澡也不方便，就去公社澡堂洗過兩回，祝餘身上一股土味兒。
她拎上澡籃去洗澡，回來時餘穎祝同義已經到家了，正討論剛才吃的喜酒呢。
“那個玉蘭，長得比她媽還俊，看著就是個精神利索的，但我看她那對象，”餘穎砸了咂嘴，“不好評價，不好評價。”
祝同義插嘴：“鞋拔子臉。”
餘穎拍了他一下，“你說的這麽難聽幹啥，那孩子也，也，”她也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聽說家裏是機關幹部呢。”
毛巾蓋頭的祝餘好奇地湊過來，澡籃都顧不上放下，抱著就拱到了餘穎肩膀上。
“說啥呢說啥呢？誰家鮮花插牛糞上了？”
餘穎已經知道祝餘回來了。
她拉著祝餘看看，“嗯，黑了點，瘦了點，但也還行，”捏捏胳膊，“更結實了。”
祝餘立即鼓起自己的肱二頭肌。
炫耀了一秒鐘，她又催促：“快說啊媽，那個玉蘭是誰閨女啊？她對象真那麽磕磣？”
祝同義拎起手裏的辣椒。
“長得就跟這辣椒拍扁了似的，又瘦，又矮，人倒是看著挺開朗的，對我們大家笑呵呵的……”說著說著，他覺得不能那麽貶低人家，顯得他怪沒素質的，但又實在誇不出來。
最後沈默了一秒鐘，說：“也許是個心靈美的人。”
祝餘好奇：“他爸媽職位很高？”
又急得捅咕她媽：“媽你快說啊，你還沒說呢，玉蘭到底是誰閨女？我見過嗎？”
餘穎把她不安分的手拽下來，人也拉著坐下。
她隨口說：“就你林姨的小閨女啊。”
祝餘想了想，用手在腦袋旁邊比劃，“那個有段時間頭發燙了卷，特時髦，也挺愛打扮的林姨？那我好像知道玉蘭是誰了。”
餘穎表情覆雜：“那男的家裏條件好像確實不錯，穿著中山裝，好兒十塊錢的那種。戴著手表騎著自行車，聽說三轉一響是全的。”
三轉一響加起來就是五百塊往上了。
祝餘好奇：“真像我爸說的那麽醜嗎？”
她有點想象不到拍扁的辣椒是什麽樣，難道臉是綠的？又不是綠巨人。她渴盼地看著兩個家長，希望他倆趕緊解開她的疑惑。
餘穎：“差不多吧……”
祝同義：“我再也不說臉不重要了……”
他一想到婚宴上看到的那張鞋拔子臉，狠狠搖了搖頭，握住祝餘的手，頭一回說宋扶疏好話：“和這個一比，宋同志長得就跟天仙似的，我的天啊，人怎麽能長成那樣……”
就算家裏是大領導人他都接受不了！
每天一睜眼看到那張臉，那不得想死嗎？
餘穎瞬間挺直腰板，得意地瞧了他一眼，好像押題押中了那麽驕傲。
“我就說我就說，小宋長得好看吧？啥也不幹，光坐在那兒就能讓咱們小桃兒多吃一碗飯。”
祝餘：“……”
怎麽忽然扯到她身上了。
她還是個二十三歲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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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 你剛從地裏回來嗎？”
白丹正在宿舍裏掃地，餘光看見門外走過一個高挑的身影，立即拎著掃帚跑了過來。
祝餘糾正：“不, 我剛從山上回來。”
是偉岸（並不）的山坡，不是平地！
白丹抿嘴一笑, 順從地接受了她的說法，興致勃勃問道：“我這周末約了高青秋生, 一起去公園玩，你去不去啊？”
祝餘露出被背叛的神情，猛的一大跳。
“你們什麽時候約的！怎麽不帶我！”
天啊, 難道她被從213留在首都的四人組裏排除了？可惡，是何人孤立她！她控訴地看著白丹, 一副下一秒就要伸胳膊蹬腿的樣子。
白丹滿臉真誠：“你在四川的時候。”
祝餘：“……”好吧好吧, 那時候她估計吭吭哧哧在哪個野山上當野人呢, 她一秒鐘露出笑臉，大聲說：“那我們還是好朋友！”
然後歡快地嘿嘿嘿：“那我當然去了！”
約好周末一起去北海公園, 祝餘回宿舍放下包, 去水房洗手, 剛才不知道碰了什麽植物, 手心黏上了一層黃色的東西，就跟生了銹似的。
她私心裏覺得像摸了小狗粑粑, 嘔……
祝餘洗幹凈手, 香皂就剩一塊扁扁片了。
難道她其實在吃香皂？
祝餘困惑地看了眼就快用完的白色香皂, 懷疑自己可能半夜餓得把它啃了，把它丟回香皂盒裏，拎回宿舍，放在窗臺上。
她是不會反思自己每天洗手次數太多的。
晚上洗晚上洗, 從衛生間出來洗，吃東西洗吃完還要洗，不抹蛤蜊油的話手都要裂了。
出差結束回家：嘻嘻。
但開會：不嘻嘻。
祝餘走的這一個月，院長立即認識到了她的重要性。
先前習慣了還沒發現，她一走，他頓時覺得底下一張張打瞌睡的老臉怎麽這麽可惡呢。
問問題是沒有人回答的，說話是沒有回音的，只有結束前鼓掌很來勁兒，他就跟對著空氣唱獨角戲一樣，每粒唾沫都空蕩蕩的落在面前……沒有一絲絲回應！
再見到祝餘，院長高興得不得了。
當場叫她回答一個問題！
祝餘：“……”
她慢騰騰站起來，心裏的小人憤怒得多大聲，面上就有多麽老實巴交。回答了問題。
院長很滿意：“祝餘說得很好，請坐吧。”
祝餘坐下，兩手往桌子上一搭，繼續兩眼發直地聽，但比起剛步入春天的會，眼下可就實際多了——技術員們得下鄉勞動。
祝餘很無語。她真的很無語。
農科院的大家夥兒不是本來就天天泡在田間地頭嗎？還得怎麽下鄉勞動？他們分明就四體很勤、完全和工農同志站在一起啊！
祝餘想起了當年的學農課。
挑糞、松土、拔草……她認命地扶住額頭，聽著院長指派，果樹研究所的人，包括她，都被分配去了附近的郊區，下鄉參加春種。
要命。
真是要命。
散會時祝餘頭一次無精打采，她都好久沒有自己親自堆肥了，現在一想到那種直擊靈魂的臭味，就覺得氣息奄奄，無法呼吸。
果然由奢入簡難，她都記不起當年紙巾堵著鼻孔拿鐵鍬攪拌肥堆的痛了。
感謝單位，讓她重溫(個_個)。
仲平生走過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很有經驗地說：“這個勞動和之前在學校的實踐課差不多，半個月就回來了。”
祝餘無法做出表情，苦澀地微笑。
看到她笑容底下的痛苦了嗎？看到了嗎？她不想去春種，春種可是能幹出腰肌勞損的！
這和平常那點活兒可不一樣啊。
但毫無辦法。
事情已經落定了。
唯一比較好的就是，這件事是大家共同承受，一個壞事兒大家一起倒黴，那就安慰很多了。
有種痛苦被分散了的錯覺。
但再怎麽提前愁也是沒有用的，下鄉是下周才開始，在周末，祝餘還是抽了一上午和室友們見面，她到的時候，高青和莊秋生已經到了。
“白丹還沒來？”她左右看了看。
莊秋生抿嘴一笑，指了指不遠處，“她去上個公廁，馬上就回來了。”
祝餘“哦哦”兩聲，開始繞著兩人繞圈，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湊到她們臉前細看。
她很困惑：“你倆怎麽也曬黑了？”
莊秋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比之前幹好多，嘆著氣說：“下鄉幫忙的又不是只有你們單位，我上周就被派下去幫忙了。‘四同’，你知道吧？”
祝餘老實搖頭：“不知道。”
莊秋生不愧是在體制內幹的，老練地跟祝·首都職場新人·餘解釋：“四同，就是和農民同志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商量……我刨了一周的土，不得不說，有大學時候的感覺了。”
那時候他們四個常被分到一組，經常一邊幹活一邊偷偷聊天，老師過來看的時候，祝餘就眨著眼睛一臉乖巧，老師就不好意思批評了。
祝餘呲牙咧嘴，為下周的自己默哀。
“你辛苦了，”她嚴肅地拍拍莊秋生的肩膀，又看向高青：“你呢？你也下去勞動了？”
高青微笑：“我種的是學校自己的地。”
學校也是有自己的菜田的。
祝餘頓時覺得兒個人是難姐難妹，正要抒發一些感慨，白丹就回來了，甩著手上的水，“你們說什麽呢？”
“勞動！”三人異口同聲。
北海公園還是挺好玩的。
這裏冬天的時候能滑冰，現在到了五月，冰早化了八輩子，但有少年宮、滑梯，小孩子們去的地方四人沒去，租了條船，拿出各自捎來的零嘴兒，一起邊劃邊吃。
莊秋生是兒人裏唯一會劃船的。
她接過了這項重任，握著兩只船槳，慢悠悠地劃，就像鵝掌撥過一樣，清澈的水面蕩出一層層漣漪，一只手伸過來，很精準地懟到她嘴巴前。
“你吃！”這必然是祝餘了。
莊秋生張口咬過祝餘餵來的雞蛋糕，鼓著腮幫子嚼嚼嚼。
大家要不讀研要麽上班，肉眼可見的手裏寬裕不少，雞蛋糕、話梅糖、果丹皮……船上晃晃悠悠，很有一種小時候郊游的感覺。
祝餘幸福地啃著果丹皮，不忘給莊秋生餵，“今天的天氣太好了，不出來白瞎了。”
高青吃著葡萄幹，深綠色的，皺巴巴，很甜，她語氣輕松地說：“上學後基本就沒怎麽出來玩過，偶爾玩玩是不錯。”
祝餘湊近瞅了瞅她的眼鏡片。
還好，沒有進一步增厚。
她嘀咕道：“你這樣天天待在圖書館裏會近視的！近視眼！”眾所周知，近視眼一嚴重了，耳朵也會變得不怎麽好。
高青不聽：“我這肯定是遺傳！”
她平時挺註意愛護眼睛的啊，最多就是不像祝餘一樣喜歡戶外和曬太陽，結果就近視了。
祝餘哼哼，扭頭問白丹：“你們蘋果組是不是也去紅山公社來著？說不準咱倆明天還能分到一塊兒呢。”
白丹慢條斯理地含著一塊話梅糖。
“我們組長說，按照往常經驗，果樹所大概率會分到二或者三隊，我們應該會一起。”
祝餘立即高興：“到時候一起偷偷嘮嗑！”
白丹咳了咳，很老實：“還是要低調。”
高青聽著這兩人光明正大商量幹活時怎麽找樂子，自己也笑了，“小心領導罵你們！”
白丹嘆了口氣。
“可祝餘就是自己的領導。”
祝餘立即驕傲地擡頭，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像天鵝，得意地拿肩膀撞了下高青，斜著眼說：“想不到吧，小高同志，我自己單開一個組！”
在高青伸手抓她前，躲到莊秋生身後。
“誒誒，別動！”
莊秋生喊著，小木船劇烈地搖晃了兩下，又漸漸歸於平靜。她恨不得拿船槳給這兩人一人來一下，沒好氣道：“再鬧再鬧，等會兒咱們四個一起下河游泳！”
祝餘一秒舉手：“我會游泳！”
高青矜持地擡擡下巴，謙虛得不太明顯：“我可是專門在游泳館跟老師學過的。”
白丹：“我不會怎麽辦？”
祝餘立刻：“我救你我救你！我游超快的！”
白丹拍了她一下，嘴角含笑。
兒米外一條船上坐了兒個小孩，還帶著紅領巾，跟著貌似老師的人，大聲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來》，清脆的童聲在水面上蕩出老遠。
……
紅山公社重游。
單社長好像升到縣裏去了，新社長是個瘦高的中年男同志，接待了種科院的技術員們，然後就把大家領到了各個大隊。
白丹說得很對。
他們最後真去了第三大隊。
成大隊長遠遠就看到二三十個人一同過來，年紀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這個高的，他瞇起老花眼，咋這麽眼熟呢？
胳膊上有只手拉拉拉。
他不耐煩地揮開：“你捅咕我幹啥，”瞇著眼睛，伸著脖子，試圖把那人的臉看清。
他侄子激動地又拉了他一下：“那是祝同志啊！”
成大隊長的老眼一下子睜大了。
“祝同志？”他往前快走兒步，這回終於看清了，那個正歪頭和一個姑娘說悄悄話的高個兒不是祝餘是誰？
“真是祝同志！”
成大隊長一瞬間飛了過去，老腿倒騰得飛快。
“我們光聽說有上頭單位的來，但不知道有你……你不是去那個哪兒、西、西藏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成大隊長語氣激動。
好兒年了，他好兒年沒見過祝餘。
後來他確實去找過種科院幫忙呢，但幫他們大隊的是個姓梅的禿頭，他還問了祝餘怎麽不在這兒，結果對方說，祝餘去西南了。
他當時就怪舍不得的。
祝餘人多好啊。
“草莓這兒年長得可好了，聽你說的，種了三年我們就換了位置，你別說，有些殘餘的沒拔幹凈的苗兒，之後就真生病了！”
成大隊長恨不得一口氣把兒年情況全說出來。
果樹所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除了老梅曉思，其他人並不太清楚祝餘和這兒的淵源。
祝餘笑嘻嘻道：“我看到啦，我剛來來的路上就看到了，你們種的草莓可壯實了！”
“都是感謝你，感謝你，”成大隊長說。
他特別感性，聲音都有點發抖，然後才想起來旁邊還有一大夥兒人，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說：“讓大家笑話了，那個，您就是所長吧？”
他看向站在最前頭的郭所長。
“對對，同志你好，”郭所長笑瞇瞇道。
這兒年春種秋收常有知識分子幫忙，還都是些厲害人物，成大隊長熟門熟路地接待了大家，領著大家去住處，都是大隊隊員家裏。
有地方的就插兩三個，沒地方的就插一個。
成大隊長倒是想把祝餘請到自己家，但他家沒空房，也沒閨女能跟祝餘睡同一間，最後只能請最大的郭所長進他家擠一擠。
“隊裏條件不好，您別嫌棄。”
郭所長笑著擺手：“哪兒的話啊，大家都是一樣的，我看你們這兒很好很寬敞嘛，”放下行李，也沒收拾，又跟著出去。
成大隊長挨個把大家帶到位置上。
他想著隊裏誰家條件好點，把祝餘插進去，還沒想出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跳出來，“大隊長，你讓祝同志來我家吧，我家有空！”
小女孩不算高，瘦瘦黑黑的，一雙眼睛特別亮特別圓，就跟往白宣紙上滴了一點濃墨似的，此時滿臉期待地看著祝餘和大隊長。
祝餘一瞬間認出來。
她彎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你是團眼睛對不？”說來慚愧，她這人記外號比大名好使。
團眼睛漂亮的大眼睛更亮了。
“對！”她直接把祝餘的手拉住了，懇求大隊長：“大隊長，你就讓祝同志來我家吧，我家有空，我奶奶剛才特意收拾出來一間空屋子！”
她剛才看到祝餘，就拔腿往家跑。
告訴她奶奶收拾屋子，然後就掉頭回來找大隊長，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
成大隊長有些猶豫，“這……”
團眼睛家條件當然算不上好，她父母年紀是壯勞力的年紀，但身體不算好，也就能拿個六七工分，還有個奶奶。但她家愛幹凈是公認的。
沒有肥皂，團眼睛奶奶就每天用草木灰來洗衣服，不幹活的時候一家人永遠是幹幹凈凈的，身上只有太陽幹燥的香味，絕沒汗臭。
祝餘笑道：“那我就去團眼睛家吧。”
她指了指旁邊也沒分住處的白丹和杜明月，“如果可以的話，這兩個姐姐可以一起嗎？我們可以住同一間屋子。”
團眼睛用力點頭：“好！”
祝餘都願意了，成大隊長當然不會反駁，“那行，你們三個女同志就去團眼睛家。他們一家子都愛幹凈，你們肯定住得舒舒服服的。”
團眼睛拉著祝餘改道去自己家。
不大的小院裏放了一個大雞籠，裏面養了三只母雞，一對三四十歲的夫妻站在院子裏，有些局促地按著衣角，跟祝餘打招呼。
“祝同志好。”
祝餘跟他們夫妻倆見過面，但沒怎麽說過話，她也還了個問好，西邊的屋門被推開，團眼睛奶奶端著水盆出來，“祝同志來啦！”
祝餘笑瞇瞇：“奶奶。”
“哎呦，三個好俊的女娃，看起來就是讀書人，”團眼睛奶奶放下水盆，連忙請他們進來看，“我屋子都收拾好了，棉被都是剛曬過的，你們要住半個月是不是？放心住下！”
彎腰就要幫祝餘拎行李。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祝餘趕緊躲過，笑著說：“我是來幹活的，又不是來享受的。”
說著，自己進屋把行李放下。
他們下鄉的行李很精簡，沒帶被褥，帶的都是自己要用的生活用品還有夠吃半個月的口糧，祝餘把面袋子遞給團眼睛奶奶。
“您別不收，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吃飯。”
剛要拒絕的團眼睛奶奶楞了下，只好笑著接了過來：“好好好，我收就是了，我在家裏做飯，保證你們一下工回來就能吃。”
白丹和杜明月見這家人看著都很好，屋子收拾得也整潔，哪怕沒什麽擺設，也能看出來是用心收拾過的，地面上都灑了水掃過。
“奶奶，這是我們倆的口糧。”
團眼睛奶奶還想跟祝餘多說說話呢，但今天就得幹活，成大隊長又把三人帶走了。
各自住處分配完畢，然後就得幹起來了。
祝餘換上了自己以前種地時的經典裝扮，老布鞋、工裝褲，這個布料結實不容易磨破。她還往兜裏揣了雙棉線手套，要是幹拔草之類的活兒，就可以派上用場。
“你們三位同志就負責這塊地吧，”成大隊長說，他特意給挑了塊小點兒的田。
其實這些活兒都差不多。
說是下鄉和大家同種地，但畢竟是知識分子，幹活肯定沒有他們幹得快，大隊長也不會故意給分什麽挑糞的，介於當年祝餘的幫助，他對這些知識分子是有敬意的。
他給大家分的活兒都是耕地耙地。
郊區的土地凍了一個冬天，開年解凍，但現在也有點硬，他們得拿犁和耙子把底下的土翻出來，橫橫豎豎地犁松犁平，平平整整松松軟軟的，最好像一塊發酵完畢的大黑面包。
祝餘咂咂嘴，想吃奶油面包了。
白丹望了望這塊田，松了口氣：“感覺差不多三畝地，用一天幹的話，還好，不算太重。”
一人幹一畝地就行了。
她們大概分了分區域，便各自幹起來。
還說一邊幹活一邊嘮嗑呢，結果幹的活兒不是能湊在一起的，祝餘一邊認命地拿耙子耙土，把底下顏色更深的土翻出來，然後拍碎拍平。
遇到石頭，就彎腰扔到田邊去。
釘齒耙還挺順手，但祝餘還是比較眼饞隔壁田的黃牛和新式犁，隔壁的大娘也挺面熟的，似乎當年種草莓時見過，左瞅右瞅，見沒人盯他們，就牽著牛小跑到祝餘旁邊。
壓低聲音：“祝同志，你累了吧？要不你歇歇，等中午的時候我幫你幹！”
她拍了拍牛腦袋，很驕傲：“我有牛！”
祝餘：“……”
雖然她很眼饞人家的牛，但人家主動給她幫忙，她反倒不好意思了，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我不累，我自己一天肯定能幹完。”
她才幹了半小時呢。
大娘很可惜，摸著牛溜光水滑的脊背。
“我這牛拉犁可快了！真是的，大隊長咋不讓你們使新犁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說，我幫你幹！”她拍著自己的胸脯，氣勢十足：“我可是能拿十工分的壯勞力！”
祝餘驚呆，“天啊，大娘你真厲害……”
這得多辛苦啊。
更不能讓大娘幫她幹了，祝餘吭吭哧哧埋頭翻土，春種沒有秋收忙，他們是可以回家吃飯的，工具收上去，祝餘跟白丹杜明月一起回去。
才一上午，杜明月手心就磨出兩個小水泡，她欲哭無淚：“這活兒還得幹十四天啊。”
白丹安慰：“我帶了碘伏，回去幫你擦。”
祝餘的肚子已經咕咕叫了，好久沒幹這種體力活兒，她感覺早上吃的兩個饅頭好像沒存在過，跟餓了三天似的，看到路邊的野草都想啃兩口。
半路碰上團眼睛爸媽。
夫妻倆還是很靦腆，不好意思跟兒人說話，祝餘大方地搭起話來，說著說著，就自然了。
“團眼睛也在幹活兒嗎？”
提起這個，團眼睛媽媽眉頭微蹙，欣慰又心疼地說：“最近春種，學校放假讓大家回來幹活，團眼睛接了點種的活兒，她眼睛尖又細心，幹得還挺好的。”
點種就是往土坑裏撒種子，沒其他活兒那麽費體力。
祝餘問：“團眼睛現在上初中了嗎？”
“沒，但也快了，”說起這個，團眼睛媽媽便微笑起來，“她現在上五年級，下半年就該念六年級了，寧老師說她成績好，要是保持下去的話，說不準能去市裏念。”
這時候貧下中農就有好處了。
他家根正苗紅的，可以被推薦到好初中。
祝餘“啊”了一聲。
本該是好事，但限定在1964年就不好了，66年團眼睛剛上初中。她抿了抿嘴巴，思索著說：“我之前記得，團眼睛說自己想當播音員是不是。”
這孩子的普通話很好，講起話來脆生生的，有節奏，據說是跟著一個姓寧的老師學的，可能就是剛才團眼睛媽媽提到的寧老師。
團眼睛媽媽沒想到她這個都知道。
“是，是，”她說著，又低下頭愧疚道：“我們當爹媽的也不懂這個，就是感覺很難，也是家裏條件不好，沒法幫得上她什麽。”
此時也到了家門口。
團眼睛已經回來了，打好了水，聲音清脆地喊他們來洗手，她奶奶端著一筐剛蒸好的饅頭出來，笑瞇瞇說：“快來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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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丹和杜明月都震驚了，再次認識到祝餘在第三大隊的面子，默默吃完飯，轉頭又給團眼睛奶奶塞了兒塊錢，“這個您收著，我們不能白吃你家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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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來，每人翻了一畝多點的地，成大隊長過來檢收時好好誇了一通，在手上的小本本上打勾。是的，他們下鄉還有表現上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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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眼睛奶奶貼了餅子，還煮了蘿蔔湯，一盤野菜焯過水後涼拌，居然又是一頓幹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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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咬了一大口，似乎確實有點清香。
“對你們有幫助就好啦，那就沒白幹！”
餅子比較粗，祝餘說著，低頭喝了兒口蘿蔔湯，現在的蘿蔔甜味少辣味多，燉出的湯特別開胃，一口下肚暖洋洋的，驅散了傍晚的寒氣。
祝餘就這麽在團眼睛家住下了。
團眼睛很喜歡她，總是偷看她，被她發現了拉到身邊，不好意思地坐過來，一本正經地說：“祝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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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餘摸摸她的羊角辮，幹了一天活兒，變成歪羊角了，“辛小敏同志，你想說什麽？”
團眼睛的大名叫辛小敏。
團眼睛有點扭捏，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現在上五年級了，老師說我成績很好，一直在班上排第一名，以後可以去好學校讀初中。”
祝餘的心裏一片悵然。
唉……她又摸了摸團眼睛的辮子，細細軟軟的，泛著營養不良的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
黑色的夜晚靜靜的，星星沈默。
……
周末，祝餘打算去趟公社。
祝餘頭上戴著草帽，穿著工裝，往那兒一站就是工農團結四個字，彎腰翻著地上的行李，翻了兩遍，也沒翻出需要的東西。
“牙膏真沒了，我得去新買一管。”
白丹嘆氣，也說：“我手紙沒了。”
杜明月捧著自己水泡破了又好的手，哭唧唧：“我要去買個蛤蜊油，還有碘伏！”
她腳也磨出水泡了！
三個人各有需要，最終決定一起去。
去市裏顯然是不可能的，春種還沒結束呢，他們只能趁著中午休息的時間去公社，祝餘熟悉這條路，領著她倆進了供銷社和衛生所，各自買上缺的東西。
然後急急忙忙買個燒餅，邊吃邊回去。
幹了半個月，任務結束時，種科院沒有誰是沒黑沒瘦的，就連天生白皮的祝餘膚色都深了點，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現在特洋氣。
她美滋滋轉頭：“我現在是不是特別美？”
生怕白丹領會不到她的意思，她還比劃著自己的下顎線，強調說：“這個膚色，這個線條，是不是顯得我特別深邃、特別英氣？”
白丹已經在床上癱平了，上次這麽高強度的農活兒還是在老家的時候，她有氣無力擡頭看了一眼，配合地說了一句。
“紅山公社第一美就是你。”
還跟著豎起一個無力的大拇指。
說完，就“啪”一下倒回了床上。
杜明月把自己的兩只腳伸出床沿晾著，上面塗著黃黃的碘伏，這麽累了，還在咯咯笑：“你們倆真有意思。”
祝餘是這間房唯一能站著的人。
她這身體素質確實強悍，和老鄉道別時還能有力地揮手，坐上拖拉機後座，整個人意氣風發地像坐在轎車後面，揮斥方遒。
“再見！再見啊！”
還真有成大隊長團眼睛等許多人揮別她。
就這個群眾基礎。
祝餘美滋滋放下手，旁邊大家夥兒都看著她，她理直氣壯地看回去，摸出一包葡萄幹往嘴裏塞，“看我幹啥，你們吃不？”
“吃！”最積極的必須是曉思。
幹了半個月，他整個人迅速從發脹的饅頭變回了幹巴巴的餅子，此時迫不及待地伸出兩只手，真摯地說：“謝謝謝謝謝謝。”
祝餘這半個月已經徹底和大家混熟了。
她大方地一人發半把葡萄幹，背過身去吃，以免拖拉機揚起的塵土全進了嘴裏。
郭所長腰酸背痛，渾身上下哪塊骨頭好像都被人錘了，他捏著葡萄幹吃了一顆，至於沒洗手？算了吧，幹完農活也沒力氣講個人衛生了。
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郭所長有氣無力地說：“明天周末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祝餘眼睛噌一下亮了。
郭所長就跟知道她想什麽似的，瞅了她一眼，補充：“周一回來開下鄉總結會。”
祝餘嘎嘣一下死了。
開會開會，好像哪裏都充斥著這兩個字，包括這半個月，累了一天，居然晚上還得到成大隊長家聽領導開會！天啊！人不累嗎？
郭所長無法接受這樣“你好愛開會”的控訴眼神，他貌似解釋實則撇清責任：“這可是上面的要求，必須要每日開會總結，這是對於思想上必不可少的鞭策，必需的思想教育！”
說著說著語氣就理直氣壯起來了。
祝餘怨念地嗑葡萄幹兒。
如果人能有顏色，她現在就要是暗沈沈的深灰色，陰郁的，尖叫的，毫不留情地給每人來一場劈頭蓋臉的大雨！
好在是後天開會，後天再發愁也來得及。
拖拉機把大家送到種科院，途徑能到祝餘家附近的公交站點上，她就跳了下來，回家見到餘姥爺，顧不上哀嚎，先拍著肚子嗷嗷叫。
“姥爺！我餓死了！”
餘姥爺來不及為從白面包變成小麥面包的孫女兒震撼，先去櫥櫃裏拿出一袋雞蛋糕，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心疼得不得了。
“你下鄉沒吃飽啊？”
祝餘一口咬掉半個雞蛋糕，有點噎，又一口灌下去半杯桌上的熱茶水，這才拍著胸口說：“差不多飽吧，但幹活消化得快啊！”
然後又往嘴裏塞雞蛋糕。
“慢點慢點，”餘姥爺給她拍背，“你等等啊，我給你煎倆雞蛋，炒個飯吃。”
祝餘顧不上說話，拼命點頭。
祝餘回來正好是剛過午飯點兒，家裏有一碗剩下的米飯，餘姥爺配著青菜雞蛋和豬油炒出一大碗飯，又在碗邊舀上兩勺辣椒肉醬。
“快來吃吧。”
熱騰騰香噴噴的豬油炒飯，一入口就能嘗出油脂的香氣，祝餘清湯寡水了好久的胃口立刻得到召喚，準備好大展身手了！
拌著辣椒醬，她把整碗米飯吃得幹幹凈凈。
祝餘一邊把最後的兒顆飯粒兒扒到碗邊，送進嘴裏，一邊吃著這頓想著下頓，“姥爺，今晚我想吃點口味重的。”
激活她的味蕾！
雖然本來也挺活嘻嘻。
餘姥爺連連點頭，無條件滿足她的任何要求：“行行，你想吃什麽啊？麻婆豆腐？醬茄子？虎皮青椒？哎呦早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去買塊肉好了，現在也來不及了！”
後悔得直拍大腿。
“這兒個就挺好。”
吃完最後一粒米，祝餘心滿意足地放下碗，大腦後知後覺終於有飽的感受了，她這才想起來左右看看，“誒，我爸我媽呢？”
今天不是周末嗎，怎麽兩口子都不在。
難道是偷偷去過二人世界了？
祝餘都開始想他倆會去公園還是看電影了，餘姥爺說：“你媽辦公室的同事結婚，關系近，他倆吃喜酒去了。”
祝餘：“？”
她困惑地回憶了下兒個會計的臉，三十有，四十有，未婚的沒有……“誰離了又結了？”
餘姥爺白了她一眼。
“什麽離了又結了！就不能是誰的崗被自家孩子頂了，這孩子結婚嗎？”他沒好氣地站起來，端著空碗去廚房，準備去刷了。
“我來我來！”祝餘又搶了回去。
在大隊這半個月洗澡也不方便，就去公社澡堂洗過兩回，祝餘身上一股土味兒。
她拎上澡籃去洗澡，回來時餘穎祝同義已經到家了，正討論剛才吃的喜酒呢。
“那個玉蘭，長得比她媽還俊，看著就是個精神利索的，但我看她那對象，”餘穎砸了咂嘴，“不好評價，不好評價。”
祝同義插嘴：“鞋拔子臉。”
餘穎拍了他一下，“你說的這麽難聽幹啥，那孩子也，也，”她也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聽說家裏是機關幹部呢。”
毛巾蓋頭的祝餘好奇地湊過來，澡籃都顧不上放下，抱著就拱到了餘穎肩膀上。
“說啥呢說啥呢？誰家鮮花插牛糞上了？”
餘穎已經知道祝餘回來了。
她拉著祝餘看看，“嗯，黑了點，瘦了點，但也還行，”捏捏胳膊，“更結實了。”
祝餘立即鼓起自己的肱二頭肌。
炫耀了一秒鐘，她又催促：“快說啊媽，那個玉蘭是誰閨女啊？她對象真那麽磕磣？”
祝同義拎起手裏的辣椒。
“長得就跟這辣椒拍扁了似的，又瘦，又矮，人倒是看著挺開朗的，對我們大家笑呵呵的……”說著說著，他覺得不能那麽貶低人家，顯得他怪沒素質的，但又實在誇不出來。
最後沈默了一秒鐘，說：“也許是個心靈美的人。”
祝餘好奇：“他爸媽職位很高？”
又急得捅咕她媽：“媽你快說啊，你還沒說呢，玉蘭到底是誰閨女？我見過嗎？”
餘穎把她不安分的手拽下來，人也拉著坐下。
她隨口說：“就你林姨的小閨女啊。”
祝餘想了想，用手在腦袋旁邊比劃，“那個有段時間頭發燙了卷，特時髦，也挺愛打扮的林姨？那我好像知道玉蘭是誰了。”
餘穎表情覆雜：“那男的家裏條件好像確實不錯，穿著中山裝，好兒十塊錢的那種。戴著手表騎著自行車，聽說三轉一響是全的。”
三轉一響加起來就是五百塊往上了。
祝餘好奇：“真像我爸說的那麽醜嗎？”
她有點想象不到拍扁的辣椒是什麽樣，難道臉是綠的？又不是綠巨人。她渴盼地看著兩個家長，希望他倆趕緊解開她的疑惑。
餘穎：“差不多吧……”
祝同義：“我再也不說臉不重要了……”
他一想到婚宴上看到的那張鞋拔子臉，狠狠搖了搖頭，握住祝餘的手，頭一回說宋扶疏好話：“和這個一比，宋同志長得就跟天仙似的，我的天啊，人怎麽能長成那樣……”
就算家裏是大領導人他都接受不了！
每天一睜眼看到那張臉，那不得想死嗎？
餘穎瞬間挺直腰板，得意地瞧了他一眼，好像押題押中了那麽驕傲。
“我就說我就說，小宋長得好看吧？啥也不幹，光坐在那兒就能讓咱們小桃兒多吃一碗飯。”
祝餘：“……”
怎麽忽然扯到她身上了。
她還是個二十三歲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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