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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調令·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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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調令·修

“今年的福利可真是好!”

郝嫂子喜氣洋洋地清點單位剛發的年貨, 一條豬肉、半斤白糖,點心票,甚至還有一小包銀耳和紫菜, 都是平常稀罕的東西。

祝餘在一邊嗑瓜子兒。

“哢嚓,今年單位, 哢嚓,大方, ”她一邊嗑一邊說,這瓜子是原味的,但炒得火候到位, 就顯得很香。

一進公歷二月,就快過年了。

除夕是12號, 周三, 農科院還給大家發了電影票, 那幾天可以去看電影,那部祝餘看過了, 於是把電影票給了其他小孩, 在家美美給自己炸小丸子吃。

她不愛吃姜, 肉丸裏用的是磨碎的姜泥, 炸了一海碗,剩下的油繼續用來炸素丸子, 白蘿蔔絲裏摻點胡蘿蔔, 炸得顏色金黃, 讓人食指大動。

用筷子插上一顆,試探著咬了一口,燙得肉丸子在嘴巴裏打滾,囫圇嚼嚼咽下去。

好香!

還說做菜呢, 祝餘一邊炸一邊吃,等素丸子炸完,肉丸子已經下去了一半,安詳地進了肚子。

算了算了,反正進嘴了。

祝餘堅信肯定是平時吃的肉少,看看,她都變饞了。心安理得地找到理由,她拿筷子插起幾顆素丸子,當糖葫蘆似的,咬著吃。

推開門縫,散散香味兒。

今天有些起風,祝餘裹著大棉襖一出屋,眼睛就被風吹得瞇上了,頭發糊了一臉。

她速戰速決,掀開門邊的陶缸蓋子,沒有冰箱,但冬季的嚴寒本身就是天然冷庫,她從裏面拎了一條五花肉出來,趕緊回屋關門。

五花肉凍得邦邦硬。

過年了,節日補助的票都多了一些,祝餘之前特意早早去搶了一條漂亮的五花肉,肥瘦均勻,豬皮幹凈,專等著過年時做一頓紅燒肉。

不加土豆不加蘿蔔的純肉版!

黃酒、冰糖、紅腐乳……祝餘把自己寶貴的材料都拿了出來,等湯汁燒開開始咕嘟咕嘟了,她撥了撥爐子,壓成小火。

然後她就悠閑地坐在爐邊吃零嘴兒。

年前好多人給她寄了吃的,家裏的臘肉幹貨、宋扶疏的堅果肉幹、白丹的酥糖、莊秋生的肉罐頭……甚至小五斤都給她寄過來兩包餅幹,一看就是學校發了自己舍不得吃的。

瓜子兒真香,就是太少,才二兩,祝餘還沒嘗夠味兒呢就沒了,她砸吧砸吧嘴,戀戀不舍地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拿掃帚掃地。

這鍋紅燒肉燉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燉到後面,湯汁收得濃稠紅亮,跟用蜂蜜勾過似的,每塊紅燒肉方方正正地臥在湯汁裏,隨著咕嘟的湯汁,肉皮輕輕顫動。

香氣濃得可以打暈人。

完美的一道鎮桌大菜!

上面的蒸屜上放了三只海碗,一只蒸青稞米飯,一只蒸雞蛋羹,一只蒸蟲草雞湯——上周祝餘就請郝技術員幫忙把自家的三只雞殺了,現在吃得還剩一只半。

她還拌了個銀耳涼菜,配著黃瓜絲和幹豆腐皮,加了辣椒油和醋,聞起來特別清爽。

葷素丸子最後上桌,算兩個菜。

豐盛!

舀一勺紅燒肉的湯汁,倒進米飯裏,拌了拌,祝餘又夾起一塊紅亮的紅燒肉,送進嘴裏,僅僅一口,就幸福地瞇起眼睛。

不愧得她姥爺真傳!

下輩子還得當人,不然都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東西。祝餘滿足地吃吃吃,這個吃完吃那個,感覺膩了就吃口涼菜,酸辣甜口,非常開胃。

怎麽這麽好吃!

半桌子菜,最後被祝餘吃得幹幹凈凈,她捂著肚子躺倒在床上,安詳地感覺可以閉眼睡覺。

但晚上還要包餃子呢!

怕蔬菜味兒被人聞見,祝餘沒敢包韭菜雞蛋餡兒的,而是炒了雞蛋、包了胡蘿蔔雞蛋餡兒的,煮上一碗,剩下的則鋪在油紙上,放進壇子裏凍著。

三天年假她過得非常舒服。

僅僅三天,就把祝餘吃得紅光滿面,臉都圓了一圈,覆工那天,她歡快地打著招呼準備去辦公室,路上遇到陶院長,臉色有些嚴肅。

咋了?年後第一天就有事兒?

祝餘正嘀咕陶院長碰到啥事了呢,結果對方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祝餘,你跟我過來。”

誒誒誒?

祝餘眨巴兩下眼睛:壞了,找她的!

祝餘絞盡腦汁地想自己最近幹了啥,但她啥也沒幹啊,安安生生過年,之前安安生生上班,難道是有人不滿意她拿先進掉頭舉報她?

祝餘都想到十幾種陰謀論了,結果到了辦公室,陶院長唉聲嘆氣地開了口。

“祝餘啊,你覺得咱們單位怎麽樣啊?”

祝餘摸不著頭腦,“挺好的啊。”

她這話是真心的,除了這邊太偏遠、和家裏聯系不方便外,她覺得真挺好的。雖說物資匱乏了點,但現在全國哪兒的物資都挺匱乏,而且她和大家相處的很好,上班氣氛非常友好。

陶院長可惜地看著祝餘,他就說,是金子在哪兒都會發光,現在有人想把金子挪走了吧!

他又長嘆了一口氣,跟肚子脹住似的,一句話能嘆上三聲,“那要是首都那邊想把你調回去呢?你想回去嗎?”

話剛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在說廢話。

祝餘家在首都,肉眼可見又和家裏關系很好,恨不得天天飛鴿傳書的人,能不想回去?

果然,祝餘雖然沒說話,但眼睛一下子變得亮晶晶。

她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輕輕的、試探著問:“首都?”

陶院長再次嘆氣。

“對,首都,”話頭都開了,他索性就不遮掩了,直接說道:“過年前我接到的消息,首都有意向把你調過去。”

雖然很不情願,但他還是說了,“據說有個項目需要你,過去是當負責人組長的。”

祝餘的眼睛現在亮得像鉆石了。

她還顧及著老領導的心情,沒有歡呼,克制著問了一句,“是種科院需要我嗎?”

陶院長眼裏的怨氣要溢出來了。

“是的,而且,”他頓了頓,喉嚨有點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說:“似乎,我說似乎,是某位領導點名讓你負責。”

要不是這樣,他真想厚著臉皮把祝餘截住算了,但人家顯然是要受到重用了,他當然不能耽誤二十來歲的技術員奔赴前程。

但他還是很舍不得!

陶院長看著祝餘說:“我也是幹農科這麽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麽有天賦、運氣還好的年輕人,又很努力,你要是能留下來,說不準不用多少年就能升上工程師——”

他長嘆一聲:“首都,唉,首都!”

陶院長特別真摯,祝餘想了想,也認認真真特別真誠地說了:“但我在咱們單位也沒什麽可做的了。”

她說:“瑪瑙草莓和翡翠葡萄都已經是很成熟的品種了,沒什麽進步的空間,黃脆桃也證明是可以在這邊大規模引進的。光是這三個品種,已經足夠西藏消化二十年。”

“與其什麽都種一點、泛泛濫的,還不如專心種植好這幾個品種,等以後交通條件好了,到時候做成標志性品種。全國一提到幾種水果就能想到西藏,我認為這反倒更好。”

西藏不具備廣西雲南那樣的氣候,可以上百種水果群英薈萃式的生長,它的氣候就註定它有限制,多而不精,不如專精幾種了。

所以去年從成都出差回來,祝餘沒再嘗試什麽新的高原水果育種。只是不知道去首都,是想讓她做什麽?難道是全首長嗎?

陶院長承認祝餘說得對。

但眼睜睜看著這麽一個奇才從自己手下溜走,他還是覺得酸酸的,無奈地說:“去了首都也好,你本來就是首都人,家人都在那裏。”

可不是嘛,種科院還是她實習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嘆著氣說:“調令暫時還沒下來,到時候下來再說吧。你最近可以收拾收拾東西,整理資料,到時候都是要存檔的。不過調走這事,事情落定前先不要告訴別人。”

祝餘答應下來。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時,她的腳底下輕飄飄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真能回首都了?

雖然她來拉薩前,就抱著未來回首都的目的,但一待好幾年,她也不是那麽確定到底什麽時候能走,結果年剛過完,她就可以回去了?

61年8月……

祝餘發現自己也沒來幾年呢。

比她預料的還要早。

鄭珍正在辦公室苦苦啃俄語文獻,臉色學得發青,發現祝餘才來時,很是吃驚。祝餘以前從沒遲到過。

祝餘看到她,意識到自己還有個組員。

抓了抓腦袋,她決定先問個輕松的話題,“鄭珍啊,你最近俄語覆習得怎麽樣了?”

鄭珍:“……”

她默默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文獻和詞典,旁邊還有攤開的筆記,她每天都背,但還是感覺遙遙無期,每天一睡醒腦袋都非常清澈。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點進步。”

但不多。她默默接上後半句。

好在祝餘雖然建議她多學習,但從來不強制或者催促,她點了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旁敲側擊:“你來這兒也有四五個月了,和大家相處的不錯,有沒有喜歡的領導啊?”

鄭珍半點沒懷疑。

主要祝餘平時就不像個傳統的領導,愛吃小零食,愛玩,別人說八卦也會興致勃勃湊過去聽,講起話來也是經常天馬行空。

她想了想說:“滿所長挺好的。”

“過年時候看電影,她帶著兩個單身的組員一起去看,感覺她人挺好的,”鄭珍和其他所不算熟悉,但滿孝安和祝餘比較熟,所以她也一來二去說過幾次話。

滿孝安人很開朗,又幽默,雖然是領導但不擺領導架子,和自己的組員相處得很好。

祝餘心裏有了數。

其實沒什麽好整理的文檔,祝餘前兩個月閑著的時候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按月份類型裝進文件夾裏,在櫃子裏擺放得整整齊齊。

她轉悠了一圈,開始整理筆記。

她自己關於三種水果在高原種植的經驗筆記,前兩種有小冊子,很完善,但桃子祝餘還沒寫呢,她吸滿鋼筆水,埋頭開始書寫。

“高原脆桃嫁接——”

或許可以再發一個論文?

……

收到調令那天,是二月二十二。

祝餘正在辦公室奮筆疾書呢,想趁晚飯前多寫一點,門被敲響,是陶院長親自過來了,對鄭珍說:“小鄭,你先出去一下。”

鄭珍一楞,起身走了出去。

陶院長拿出背在身後的文件,暗黃的牛皮紙,他拉開纏繞的棉線繩,從裏面拿出一份嶄新的文件。

“你的調令。”

調動函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西藏農科院的技術員祝餘調往首都農科院果樹研究所,具體名目沒有,右下角蓋著紅色公章。

“院長……”祝餘兩手接過文件。

陶院長調節了一周,雖然舍不得,但事實已經落定了,他笑著說:“你這個年輕人在哪兒才能都會得到發揮的,去吧,要是在首都待得不高興,到時候還回來。我可永遠願意接收你。”

祝餘感動,“院長……”

“好了好了,”陶院長開玩笑:“去首都是好事,這對你是回家了,你可千萬別哭。”

他又問了問祝餘的工作。

她的工作沒什麽可交接的,農科院暫時不打算立果樹研究所,正如祝餘所說,眼下的幾個品種已經夠當地消化很久了。

至於鄭珍,祝餘說:“能把她調去糧食所嗎?滿所長手下。鄭珍這個人很上進,有主動學習的意識,而且專業也和糧食比較對口。”

陶院長點頭:“這個沒問題。”

陶院長說:“我這兩天給你辦手續,26號那天有去首都的飛機,你到時候一起。”

離今天只有四天。

祝餘下班時,心情很覆雜,能回首都當然是很高興的,但一想到要走,也有點舍不得。

郝嫂子正在井旁打水,見她回來,高高興興地說:“等會兒去我家吃飯啊?我燉了湯!”

祝餘本來要拒絕,想了想,又答應了。

她洗了個手,拿上一罐滿的辣椒醬去郝家,郝技術員比她回來的早一點,見她過來,問:“祝技術員今年打算種什麽啊?”

“不種什麽了,”祝餘擺擺手。

這個消息遲早要告訴大家,沒幾天了,祝餘也不打算瞞著。

她把辣椒醬放到桌上,郝嫂子很喜歡這個,她回頭看了眼,郝嫂子端著兩碗紫菜蛋花湯過來,這紫菜還是過年時發的福利。

“誒,你怎麽又帶東西?”

郝嫂子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辣椒醬,放下碗看祝餘,但對方這回可不是客氣的樣子,而是慢吞吞說:“我有件事兒要告訴你們。”

郝嫂子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笑著問:“什麽事兒啊?看你還怪嚴肅的。”

祝餘:“我要調走了。”

這句話沒有半點鋪墊,突兀地說出來,郝嫂子一呆,還沒反應過來,郝技術員吃了一驚,下意識問:“調走?調去哪兒?”

“首都,”祝餘說。

她還補充了一句:“我今天剛看到調令。”

郝嫂子知道祝餘多想家的,她反應過來後,第一想法就是高興,拉著她的手誇她厲害,然後就是舍不得,“我還想請你嘗嘗冬天一起腌的臘肉呢,這還沒晾好,你倒是要走了。”

祝餘撓頭:“我的也沒好。”

郝技術員把剩下的兩碗湯端進來,放到桌上,他比郝嫂子更了解單位,驚奇地問:“怎麽忽然就調走了?我們都沒聽到風聲。”

單位調動這可是大事。

祝餘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紫菜雞蛋湯又鮮又滑,主食是青稞面窩窩頭,郝嫂子知道祝餘怎麽拿一大罐辣椒醬過來了,原來是送給她的,頭一回沒有拒絕。

“能回家是好事兒,別愁眉苦臉的了!”

郝嫂子給祝餘夾菜,讓祝餘多吃點,嗓門亮堂堂地說:“再說了,我早就覺得你遲早能回首都!我看人可準了!”

祝餘忍不住笑,“確實看得很準。”

吃完一頓飯,郝嫂子跟祝餘回屋說了好多話,等她離開後,祝餘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煤爐子和鐵鍋這些找個理由吧,說換給別人家,拉出去再放回加速器裏,這個當時祝同義花了好大力氣弄的呢。

調料還剩下幾罐沒動的,滿孝安喜歡吃青腐乳,這罐給她,和周姐關系也挺好,她也是首都人,給她這罐幹黃醬,能做炸醬面和燉肉,她喜歡吃這種口味重的醬香。

還有些關系不錯的同事,祝餘也包了一小包一小包的東西,準備分給大家。

壇子裏剩的東西倒是比較多。

沒吃完的生餃子、一只凍雞、白菜、豆包,祝餘準備這幾天吃光,屋子裏冬天腌的臘肉可以捎回家,甜辣口兒的鹹菜就分給大家算了。

祝餘收拾了一通,八點鐘的時候閑下來,她拉開電燈,坐在書桌前,繼續寫桃子種植冊子。

這盞燈深夜才熄。

……

第二天一去辦公室,鄭珍怪怪的,總是看她,祝餘猜到她八成也知道這個消息了。

她直接問:“你想問我調令的事兒?”

“也不是問,”鄭珍連忙說,有點慌張,低頭小聲說:“我就是有點不知道怎麽辦。”

她分到祝餘手下,這跨了好幾千公裏的調動顯然不可能把她帶過去,那她怎麽辦?

不會跟王逐一樣去打雜吧?

祝餘安慰道:“你放心,我問了院長,我走了會把你放到糧食研究所,你不是喜歡滿所長嗎?”

鄭珍一楞,下意識想起了祝餘那天的問話。

她心情有些覆雜:“謝謝組長。”

祝餘繼續埋頭苦寫,短短幾天,墨水幾乎下去半瓶,與其同時,全院都知道她要調走的消息,好多人過來問,還有很羨慕的。

祝餘就把準備好的小禮物分給大家。

“拿著拿著,我本來也帶不走那麽多東西,你不是很喜歡吃這個嗎?”祝餘說得嘴巴都幹了,哪怕去食堂,大師傅都滿臉的舍不得,給她打飯時狠狠往下壓,都快冒出來了。

“多吃點,等走了就吃不到我的手藝了。”

“這個是給您的。”

祝餘說著,遞過去一罐秘制紅油豆瓣醬——某祝氏小妮秘制——她笑嘻嘻地豎起大拇指說:“這個做回鍋肉和麻婆豆腐一絕!”

好多人感動得說都舍不得吃。

要走了,祝餘打算跟丹巴他們道個別,冬天沒什麽活兒,他們只會時不時去田裏看一眼,她直接去了丹巴旺堆家,說這件事。

“我後天就要調回首都了。”

丹巴旺堆本來還笑臉盈盈,招呼她進來吃飯,聽到這話頓時大吃一驚。

祝餘安慰了好半天,才讓慌張的丹巴同志平穩下來,“那誰來負責草莓和葡萄田?”

“這個由農業局來。”

祝餘說,她已經把這事打聽清楚了,“農業局會來負責指導你們,當然,你們自己就能種得很好了,不怕會出現問題。就算有問題,到時候還能聯系首都求援呢。”

丹巴旺堆稍稍放下心來。

“達瓦他們知道了嗎?”

祝餘搖頭:“還不知道呢。”

她從包裏拿出來幾罐桃幹,粉色的桃幹看起來很漂亮,“您自己留一罐,還有兩罐,給達瓦,還有普布紮西。我就不過去了。”

丹巴旺堆抱著罐子,眼睛都紅了。

祝餘笑著說:“我就在首都種花科學院,你們要是想我,可以給我寫信。”

她騎上自行車,準備走了,丹巴旺堆看著她的背影,嘴上不斷說著“紮西德勒”。

藏語裏的吉祥如意。

……

25號,臨行前一天。

祝餘和大家其實也告別完了,東西該送的送了,就連書架上的書也都送給了鄭珍,她的屋子一下子空蕩不少,像剛來的時候。

吃完午飯,她去找了陶院長。

陶院長把準備好的調動呈批表、介紹信等都交給祝餘,上面還有對職工的表現鑒定,祝餘瞄到一眼,把她誇得特別好。

拿到東西,她沒立刻走,而是拿出包裏的一本筆記遞了過去。

“這是什麽?”陶院長下意識問。

他翻了一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關於桃子嫁接、修剪之類要點,寫了好幾十頁,再看祝餘,頓時知道這幾天她明明沒事幹、臉上怎麽還吊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了。

他啞然:“你真是——”

祝餘笑嘻嘻:“有頭有尾,我種了三種水果,當然得有三種配套的小冊子啦!”

從辦公室出來,無事一身輕。

手裏的調動函很輕又很重,祝餘按在懷裏,免得被風吹跑,她走出辦公樓,聽見門衛遠遠地叫她,“祝技術員!祝技術員!有人找你!”

祝餘過去,發現是達瓦。

“達瓦,你怎麽來了?”她驚訝地問。

達瓦穿著厚厚的羊皮襖,頭上戴著氈帽,眉毛睫毛上都落了雪,他氣喘籲籲,手上緊緊抓著馬的韁繩,“你是不是要走了?”

祝餘看他額頭上的頭發都濕了,要是以前,還能請他進來喝個酥油茶,但現在她的做飯家夥事兒已經收進加速器了,只好作罷。

“對,我要回首都了。”

祝餘把他領進來,“我請丹巴跟你們轉告了,你收到我的禮物了嗎?”

“收到了,”達瓦回答,又緊張地問:“祝餘,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緊張地睫毛飛速眨動,天上落下的雪花撲簌簌掉下,瞳仁在雪簾後盯著祝餘。

“種植的事兒嗎?你放心,農業局後面會負責你們的,”祝餘說,以為達瓦是擔心。

“不是,不是這個,”達瓦急切地否認。

他皮膚不是很白,臉頰此時被風吹得通紅,支支吾吾好半天,都快走到祝餘的宿舍門口了,才低低開口:“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祝餘撓頭:“也許?”

她客觀地回答:“可能會過來出差、旅游,但是回來工作的話,可能暫時不會?”

達瓦說:“首都是你的家。”

祝餘說:“是啊,我要回家了。”

達瓦就不說什麽了,他的手凍得紅紅的,還牽著那匹粗壯的馬,左手從口袋裏抽出一條黑色皮繩,下面墜著橢圓形的銀質嘎烏盒,盒子中央鑲嵌著青色的綠松石。

他把這個嘎烏盒遞到祝餘眼前。

“祝你平安。”

……

祝餘收到了很多禮物。

郝嫂子給她拿了一包幹蟲草,說出了拉薩就買不到了,讓她煲湯喝,滿孝安給她一包奶渣,她平時自己都不太舍得吃……祝餘把這些塞進行李箱,撐到箱子快溢出來。

26號。

真該走了。

今天是周三,祝餘走時大家已經去上班了,只有郝嫂子和幾個嫂子送她,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口,車子已經等在那兒了。

“再見,再見!”

祝餘揮著手,車子開動,越來越遠,很快,幾個人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黑點了。

今天的當雄機場好像格外安靜。

還在拉薩時,心裏更多的是離別的不舍,等到了成都後,不舍就變成了更多的喜悅。祝餘故意沒有打電報回家。

……

2月27,元宵節。

今天的小豆胡同格外熱鬧,屋頂上紮著燈籠,還有寫著燈謎的,哪怕不放假,也比平時多了兩分節日的熱鬧,更別提還有甜蜜蜜的元宵吃了。

要是祝餘在的話,老餘家的元宵就會自己做,但她不在,餘姥爺圖省事兒直接買了現成的,一個白糖桂花餡兒,一個芝麻餡兒,沒有五仁的。

他家都不愛吃五仁餡兒。

白胖的元宵跟棉花團子似的,在開水鍋裏沈浮,餘姥爺拿長勺子攪著,估摸估摸時間,小穎同義應該再過兩分鐘就回來了。

此時聽到敲門聲。

“來了來了!”

餘姥爺趕緊放下勺子,走去開門,本來以為門口是夫妻倆,結果居然是個穿著棗紅色棉襖、一張圓臉白裏透著紅的人。

“驚喜!”來人大喊。

然後張開手臂,牢牢把餘姥爺抱進懷裏,“見到我開不開心,興不興奮!”

餘姥爺呆了十秒鐘才反應過來。

“小妮兒?”他一把推開祝餘,然後拉著她的胳膊左看右看,驚喜到語無倫次,“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放假?不對你放假也回不來……”

“我調回來了!”祝餘叉腰大笑。

她得意地豎起一個大拇指,指著自己,大聲說:“我,祝餘,下周就要去種科院報到啦!”

餘姥爺把祝餘拉進家門,趁著大家夥兒還沒發現她,打算好好問問,結果門剛關上,又被“啪”一下推開,“是不是小桃兒回來了?”

是餘穎和祝同義。

剛才兩人走進巷子,看到家門口站著很像祝餘的背影,立即狂奔過來。

祝餘揚起下巴:“是大桃兒!”

又跟兩人解釋自己怎麽突然回來了,餘姥爺坐在一邊聽,聽著聽著,哎呦一聲,一拍大腿,“我的元宵!”

著急忙慌跑進廚房。

兩種口味的元宵都很甜,祝餘拿勺子舀一顆,小小咬破一個口,裏面滾燙的餡兒淌了出來,她吹吹氣,幸福地小口小口吃。

——大口能把上牙膛燙禿嚕皮。

“沒姥爺你自己做的好吃,”祝餘評價。

“明天我給你做,”餘姥爺眼睛都笑得瞇成一條縫了,顧不上吃元宵,端著碗不住地問她:“那你就不回去了?一直在首都了?”

祝餘吸溜芝麻餡兒,美滋滋說:“我糧食關系都調回來了,當然不回去啦。”

吃著甜甜的元宵,她還搭配小醬黃瓜。

甜鹹有點怪,但很有意思。

家裏吃什麽都感覺特別順口,吃完飯,祝餘就開始展示自己的行李箱,亂七八糟,各種吃的一包一包,經過成都時她還買了兩只板鴨,拆開散發著油潤的香氣。

她舉著板鴨深深嗅著,給自己聞陶醉了。

祝同義看得嘆為觀止,坐在一旁,跟餘穎感慨:“咱家這丫頭,真是虧著啥也不虧嘴。”

中轉那半天還能倒騰兩只鴨子。

祝餘得意:“就是就是!”

大多數給家裏,她分出來一些,是準備給老師和室友們的。祝同義拿過衣服堆裏的相機包,“裏面有用完的膠卷嗎?我找人洗出來。”

“沒有沒有,我都洗出來了。”

祝餘還在一樣樣炫耀自己嚴選的零嘴兒呢,絲毫沒註意到,餘穎已經拿起她的相冊翻動。

裏面都是祝餘在拉薩拍的,呲著大牙叉腰笑的、在一桌子美食後頭豎大拇指的、還有好些張合照,和誰的都有,看樣子都是和她關系很好的。

餘穎津津有味地看著,還招呼祝同義和餘姥爺過來看,祝餘剛把小狗木雕揣回兜裏,一擡頭,沒發現問題的重要性,還特得意地昂頭。

“我上鏡吧?拍得多好!”

祝同義配合地點頭:“那是,這要換個單位,咋也能進宣傳部——這是誰?!”

平穩的誇獎在後面猛然升了一個語調。

祝餘疑惑:“什麽是誰?”

她站起來探頭瞅了一眼,頓時支支吾吾,“就,就那個小宋啊,”她含糊地說著,心裏尖叫,哎呦,怎麽忘了這張照片還在裏頭!

祝同義拿兩只手指把它捏出來,險些氣笑了,“你這兒怎麽有那小子照片?”

“就是,就是,”祝餘望天,“哎呀!”

“哎呀什麽哎呀,”祝同義腦袋都開始冒煙了,虧他以為這兩人沒多少聯系,不對,去年那會兒的確沒多少聯系,他抖著這張照片,“是不是這小子勾引你!”

餘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咳咳咳……你說什麽呢你?”

她就鎮定多了,抱著相冊問祝餘:“你和人家小宋處對象了?”

祝餘低頭:“沒有。”

“那你咋有人家照片?”祝同義瞪眼。

祝餘眼珠子骨碌碌轉,一副隨時要逃跑不是很老實的樣子,嘿嘿一聲,理直氣壯地來了一句:“他長得好看。”

祝同義:“……”

餘穎:“……”

餘姥爺:“……”

餘姥爺清清嗓子,維護祝餘,“哎呀,一張照片而已,小宋確實長得好看嘛——你真沒和小宋處對象?”

“暫時沒有,”祝餘回答得很嚴謹。

大家還打算追問呢,祝餘一個伸手就把照片拿了回來,笑嘻嘻藏到身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現在沒有,我可是要搞事業的人!”

祝同義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餘穎,問:“你信這丫頭說的話嗎?”

餘穎:“……我信。”

她瞧了祝同義的臉一眼,人到中年,還是端端正正賞心悅目的,於是讚同地看了祝餘一眼,“這人好不好看還是很重要的。”

要是她不看臉,那祝餘能長這麽俊嗎?

祝餘大聲附和:“沒錯沒錯!”

祝同義氣到鼻孔冒煙,“爸你看看你閨女!”

餘姥爺尷尬地微笑著,視線閃躲,哎呀哎呀,人不看臉看啥,第一眼見到的不就是臉嗎,不然還能一眼看到心窩子裏啥色兒嗎……

得到支持的祝餘: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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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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