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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翡翠葡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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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翡翠葡萄·修

“最近天氣暖了, 小雞要孵化出來了,祝餘你想要兩只還是三只啊?”郝嫂子端著盤子從外屋進來,笑著問祝餘。

這是去年商量好的, 祝餘今年要養雞吃。

祝餘接過她手裏的盤子放到桌上,順口說·“養都養了, 三只吧。這是咱們自己孵化嗎?”

她還以為是買人家現成的小雞仔。

郝嫂子說:“家屬區的漢族家庭大多都養,我們就湊一湊一起孵化, 到時候各家分幾只就行了。那你三只,過幾天孵好了我給你。”

祝餘高高興興答應。

吃著飯,祝餘問:“最近頓珠媽媽怎麽一直都看不見?我感覺院子裏空了好多人。”

郝嫂子給她夾菜, “吃雞蛋。你不知道嗎?哦你可能太忙了沒註意,五六月份是拉薩采蟲草的時候, 她們都上山采蟲草了, 鮮蟲草比幹的貴, 但是我感覺比幹的好吃。”

鮮蟲草嚼起來脆脆的,蘑菇味兒, 曬幹了就像是幹蘑菇, 但從鮮甜味兒變成苦的了。

祝餘還真不知道。

“我之前倒是買了一些幹蟲草燉湯喝。”

今天的飯桌上也有湯, 酸辣雞蛋湯, 勾了芡,嘗起來有種胡辣湯的味兒, 用的不是醋, 是醋精, 不僅比醋便宜,還更耐用——它得稀釋完才能用。

正好祝餘這次回家,不僅補充了二十斤花生油,還補充了許多調味料, 她聽郝嫂子咕噥最近商店裏醬油都不好買,吃完飯就分了她一碗。

“哎呦,你這都是辛苦背回來的吧。”

郝嫂子羨慕極了,這邊什麽都缺,老郝的工資也不低,但花都沒處花,一部分寄回給老家給老人和幾個大孩子,剩下的大多攢下來了。

“吃可是頂要緊的事情,”祝餘笑。

沒過幾天,郝嫂子就捧著三只毛茸茸的小雞崽敲響祝餘的門,小雞崽的毛是淡淡的奶黃色,喙嫩嫩的,正在嘰嘰喳喳發出脆嫩的叫聲。

“哇!小雞孵出來了!”

祝餘趕緊伸手來接,郝嫂子笑著避過,跟她說:“等等,等等,我先跟你說說怎麽養。”

她看祝餘的樣子就不像養過雞的。

她說得對,祝餘確實沒養過。她乖乖縮回手,期待地看著三只小雞崽,聽著郝嫂子開課。

“這邊養雞,糠皮什麽的沒有,大家餵的都是青稞脫完的殼兒,還有點酒糟骨頭渣啥的。但現在小雞還小,你得給它餵青稞面,晚上的時候還得拿到屋裏,一周後才能在外面過夜。”

祝餘自信:“我聽懂了!”

後院的籬笆是原本就有的,但特別稀疏,起到一個劃出邊界但不防賊也不防雞的作用,這麽點大的小雞崽,腦袋一拱就鉆出去了。

郝嫂子直接送了祝餘一個籠子。

“你裝這裏面,等大了或者你有空看著的時候再放出來,正好前面還能養養膘呢。”

祝餘現在就有空。

今天可是周末,她把三只小雞崽放到地上,看著它們在長滿雜草的地上嘰嘰嘰地走——這後院自打她來了就沒打理過,一直野蠻生長。

加速器三號田裏種了菜,她外面就懶得種。

雜草長得比雞高,小雞崽一進去就被淹沒了,只能看到草搖搖晃晃,奶黃色的羽毛一閃而過。

怪可愛的。

祝餘覺得這地裏應該是有蟲子的。

她從屋裏的糧食甕裏舀了點青稞面,用手捏了一點,“嘬嘬嘬”地召喚,三只小雞崽跌跌撞撞就跑過來了。

看著它們在手心裏一下下啄食,祝餘想起來一件事兒,扯著嗓子朝隔壁喊:“嫂子,這雞是公的母的啊?下蛋嗎!”

郝嫂子在自家屋前呢。

也扯著嗓子回:“兩只母一只公!”

那就是有兩只能下蛋。

祝餘心滿意足地逗弄了會兒小雞崽,但要不說她不適合養寵物呢,看了不到半小時,就把它仨拎回了籠子裏,放到屋裏保暖。

她自己要開始看書了。

這幾只小雞崽在祝餘家應該吃得比別人家好,她早上煮雞蛋(商店買的,七分錢一顆),還會吝嗇地捏一點點蛋黃,給它們吃。

“吃吧吃吧,現在你們吃我的,過年了我吃你們。”

說完打個哆嗦,聽著有點嚇人怎麽回事。

祝餘又往籠子裏放了一個汽水瓶蓋,倒上涼白開,然後就匆匆出門工作了。

……

“葡萄最近是不是要施磷鉀肥了?”

丹巴旺堆主動過來問祝餘,別的不說,現在幾種基礎肥料大家分得很清,什麽時候該用、起什麽效果,都被祝餘耳濡目染塞進了腦袋裏。

祝餘大為欣慰:“沒錯!”

葡萄開花的前半個月要追磷鉀肥,這可以提高坐果率,今年是它的初次結果,相當重要。

葡萄的收獲期比草莓晚。

草莓六月結果,七月上旬成熟,開始進入采收期,而葡萄七月還在花果期管理,九月才能夠采收。加起來25畝田,足夠大家費心了。

但相比去年的迷茫,這會兒很有信心。

“今年的草莓畝產更高,九百斤,”丹巴旺堆說,很高興,“而且沒有生病、蟲子。”

“你們這邊是相對不太容易有病蟲害的,”祝餘說。

她戴著寬沿的幹草色草帽坐在田埂上,嘴上叼著草根——沒有任何味道,純粹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眺望著遠處連綿的綠色,意氣風發地說:“今年效益肯定比去年好。”

祝餘說得沒錯,畝產高了一百多斤呢。

去年多次追的有機肥至今仍在土壤裏緩慢釋放,加上今年仍然在施肥,這塊田只會越來越肥、越來越壯,連田裏的蚯蚓都肉眼可見多了。

“但是!”

她強調:“草莓田最多、最多只能連作三年,然後就必須換位置,否則會容易出現病害。這塊田後面可以種蘿蔔、青稞、小麥、藏白菜,都能肥田,哪怕間作一年再種回草莓都行。”

祝餘覺得自己得和農業局提醒一聲。

就怕覺得草莓在這片田長得好,或者懶得重新育苗,就一直種下去,那離病菌爆發就不遠了。

成千上萬罐的草莓罐頭和草莓醬裝進箱子裏,送到火車廂,駛向鄰省。相比首都罐頭廠的草莓制品大多出口,拉薩這邊的基本都是銷往本地和周邊省份,青海,四川等。

原本還是有條線路方便通往印度尼泊爾的,但之前和印度發生戰爭,這條陸路關閉了,索性產品量不大,國內周邊完全能夠消化。

而且拉薩的物價絕對不低!

這個和幾十年後的情況其實相似,因為交通不便,哪怕基本的醬油醋都得坐車從外面送進來,所以成本相當高昂。哪怕一顆雞蛋,內地賣四五分,這邊要票還得要七分錢。

如茶葉、食鹽、糧食這些生活必需品,政府補貼,和內地價格一致,而超出了“生活必需品”這個範圍的,價格能是內地的兩倍。

比方鐵鍋、鐮刀、棉布……都很貴。

“你的葡萄快收獲了?”陶院長問。

他是在辦公樓樓梯上堵到的祝餘,看著她行色匆匆,身上還沾著桃樹葉子,八成是剛從後山的脆桃那兒回來。

他光看著都覺得祝餘怪忙的,收完草莓收葡萄,收完葡萄收脆桃——現在脆桃也結了果,目測十月份能夠成熟。

看看吧,眼睛下面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祝餘“啊”了一聲,嗓子低得像水牛。

昨天回來的路上下雨,她騎車猛蹬,還是被澆得透濕,今早起來嗓子就沙沙的不太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低啞,但總歸不像剛才了,說道:“下周應該就能成熟,我已經聯系了食品廠,到時候隨時開生產線加工。”

陶院長語重心長:“雖然研發重要,但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啊。中秋節的福利昨天提前發了,你還沒領,記得去後勤領了啊。”

祝餘吸了吸鼻子,“好。謝謝院長。”

腦袋有點昏,她回到辦公室晃了晃暖水瓶,是空的,是了,她這兩天根本沒怎麽回來,除了跑後山疏果就是在大田那邊檢查葡萄。

她去水房打了熱水,回辦公室吃了藥。

感謝加速器。

這藥還是她61年從首都帶過來的,一晃兩年多了,得虧時間靜止,不然早過期了。

吃完藥,祝餘把自己隨身帶的水杯倒滿,想了想,拉開抽屜,把裏面的紅糖丟進去一塊,兩顆紅棗、一顆桂圓剝了也送進去,輕輕搖晃兩下,緊緊擰上蓋子。這還是之前宋扶疏送的。

說起來他現在應該研究生畢業了。

不知道去哪個單位了?

這個問題在祝餘腦袋裏晃了一圈,然後就被壓下去了,她去了後勤部。

“祝技術員,來領中秋福利嗎?”

“對,”祝餘一張口又是低低的水牛音,她尷尬地咳了咳,幹事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擔心地說:“你病了?哎呀,我們就說你工作太辛苦了……你有熱水嗎?我給你倒點?”

“不用不用,我剛打了。”

祝餘晃晃自己手上的水杯,隨口問道:“今年福利是什麽啊?”

幹事轉身把她的那份抱過來。

她笑著說:“得虧你們這些技術員,做出成績,今年福利特別好。每人一包月餅,五仁的,可香了,還有一條毛巾,一張半斤的豬肉票。”

祝餘驚喜:“哇,這麽好啊。”

“這得感謝你們,”幹事笑著把東西推到祝餘面前,又把簽名表遞過來,“這兒簽個字。”

祝餘簽了,離開時幹事還讓她保重身體。

已經到晚上下班時間了,七點的天光還大亮著,祝餘沒什麽胃口,也懶得做,去食堂打了一盒青稞粥回去慢吞吞地喝,就著醬八寶菜。

嗓子怪疼的。

吃完了洗幹凈碗,去後院看看三只雞,養了好幾個月,原本奶黃色的茸毛褪去了,現在的毛是摻著黑的深棕色,顏值一下子大降。

祝餘給它們餵了青稞殼兒,又換了水。

然後她就倒回床上,蓋被大睡了。

……

不太妙。

第二天早上起來頭更昏了,祝餘覺得是有高反的影響,她以前生病都好得很快的。

她吃完早飯,又吃了藥。

一出去就感覺外面的晨風冷冷的,刮得她打了個哆嗦,她默默退回來,換了件厚外套。

葡萄架上的果實已經是漂亮的翠綠色。

綠得跟幽幽水潭似的,寶石一樣,圓溜溜的寶石簇在一起,每顆都飽滿晶瑩——大家不願意疏果,覺得影響產量,這好好的果子幹嘛要摘去一半呢?但她還是要求大家這麽幹了。

剛到成果期的葡萄只能保留部分果穗,要是留太多,消耗太多養分,會影響到後續發展。

一頓飽和頓頓飽的說法拿出來,大家不是很情願,但還是出於對祝餘的信任還是聽了。

所以每顆果實都圓得漂亮極了。

達瓦擔心地走過來,“祝餘,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啊,”祝餘的嘴比小雞的喙還硬,她揮揮手轉移話題:“現在葡萄已經到轉色後期,過不了幾天就可以開始采摘了。”

達瓦還是看著她,“你的臉色很不好。”

之前祝餘的臉一直都是紅潤的,看起來很健康,但現在白白的,臉頰卻紅得異常。

“有嗎?”祝餘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關系,我吃藥了,很快就會好的,”她說,朝葡萄架上沈甸甸的果實示意了一下,“普布他們不在?那你跟我進去轉一圈吧。”

又過了一周,葡萄徹底成熟了。

明綠色的葡萄散發出濃郁的果香,甚至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一大串捧在手心,沈得墜手,上面結著一層白霜似的果粉。

祝餘擰下來一顆,塞進嘴裏。

外面那層皮薄而脆,咬下去,像氣球的外皮,“啵”的一聲就裂開了。

然後是裏面的果肉。

嚼嚼嚼,裏面的肉也是脆的,又脆又嫩,牙齒陷進去,甜美的汁液迸出來,一瞬間包裹住味蕾——“甜度二十左右,”她點點頭說。

祝餘空口嘗甜度很少有錯的時候。

達瓦見過祝餘用那個小小的機器,祝餘說是手持式糖量計,似乎很珍貴,因為她自己都很少借出來用。

“這是很甜的意思?”

“在葡萄裏是相當甜了,”祝餘強調那個“相當”。

她如法炮制去年做法,出去溜達一圈。

大家都知道祝餘出去是為了什麽,嘻嘻地笑,達瓦驚奇地捂著嘴說:“明明和那邊的山葡萄長得很像,怎麽這個那麽甜!”

那個山葡萄也是綠的,脆的,但比祝餘這個個頭小一圈,那個只有拇指肚大,還是小拇指肚,這個卻能趕上大拇指肚了,圓圓胖胖,像珍珠。

祝餘得意:“我培育過的嘛,那個是它媽。”

然後又說專業的話,“要疏果,多曬太陽,追鉀肥,轉色期控水……這些都讓葡萄更甜。”

還含著葡萄呢,組長副組長們掏本子開記。

祝餘第二天就去請了食品廠的領導。

和去年的場面驚人的相似,陶院長和機關領導都在,他們嘗了嘗葡萄,很驚喜,“味道很好!”

祝餘嗓子還是啞的,說:“今年才是初果,產量不高,明年到畝產七百斤應該是沒問題的。”

拉薩的領導欣賞地看著她,對陶院長說:“真是英雄出少年,這麽好的人才,放在你們農科院真是相得益彰……”把祝餘狠狠誇了一通。

大家忙活著把葡萄摘下來。

他們摘葡萄是整串整串的,每顆果子都飽滿硬實,鮮梗翠綠,商業局的領導當即決定拿出部分葡萄放進商店供當地人限量購買,剩下的,還是送進食品廠再加工。

祝餘口吻可惜:“這種葡萄甜度特別高,鮮食是最好的,可惜運輸不太方便。”

還是交通不行。大家對視一眼。

今天摘葡萄,是個漂亮的大晴天,露水已經消下去了,但大太陽還沒火辣辣地升起來,五畝葡萄收完,走前,那個機關不知道什麽職位的領導還拍了拍祝餘的肩膀。

笑瞇瞇說了一句“後生可畏。”

祝餘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太好使。

乖乖,這不會給她病傻了吧?

也許是葡萄終於收完了,也許是又一個品種證明了自己的成功,總之,當天晚上,祝餘就沈沈地發起了燒。

還是郝嫂子早上沒見到她,過來敲門才發現的。

“哎呦,這都燙得都煮雞蛋了!”

祝餘模模糊糊起來開門,閉著眼睛聽見郝嫂子的喊聲,她好像在喊“老郝老郝”,她努力把沈重的眼皮撐起來,“我沒事,吃個藥就好了。”

嗓子好痛……

郝嫂子扶住她,祝餘暈暈乎乎閉著眼都快走到墻上去了,“吃什麽藥,你這都燒成這樣了!”

祝餘腦袋昏昏的,身上也痛痛的,就跟昨天剛跑了馬拉松似的,每塊肌肉都在叫囂。

她又往自己的床上走,想坐下。

“我真沒事。”

郝嫂子不聽,扶著她,跟匆匆跑過來問怎麽了的郝技術員說“祝餘發燒了,燒得可厲害了,肯定是累的,你幫她請個假啊!”

然後把外套往祝餘身上一罩,半拉半扶著她往外走,“我送她去衛生所吊水!”

真是輕易不生病,一生就生了個大的啊……

祝餘癱在衛生所的小床上,看著泛黃的天花板想。手背一痛,然後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醒來時,耳邊是半熟悉半陌生的說話聲。

熟悉:“祝技術員可拼命了,天天騎著自行車往大田裏跑,那可是二十裏地!”

陌生:“這麽累?怪不得免疫力下降。”

熟悉:“哎,她都病了好幾天,是一直咬著牙上班呢,正到要緊時候走不開——今天商店賣葡萄你知不知道?可好吃了,她培育出來的!”

陌生:“葡萄?我不知道啊。”

熟悉:“哦哦對,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因為大家都知道也供不上啊,就放商店,看誰趕上。”

陌生:“很好吃嗎?”

熟悉:“那當然了!聽說副市長都來吃了!”

陌生:“什麽?那我得買點嘗嘗!”

祝餘眼睛還沒睜開,就聽見郝嫂子義正言辭給她塑造為上班拼了命的形象,她笑了聲,結果牽扯到幹痛的嗓子,頓時變成一聲短促的呼痛。

“哎呦!”她張開了眼。

“祝餘你醒啦!”一個人影竄了過來。

“我醒了,”祝餘剛回了一句,但郝嫂子立刻讓她別說了,端過一旁的搪瓷缸,特意指著一旁的衛生員說:“這是人家同志聽說你為了工作病成這樣,特意借的。”

祝餘腳趾開始挖掘空氣。

“謝謝,謝謝,”她連連點頭,不敢用力,因為腦仁兒跟和腦殼剝離了似的,一搖感覺直晃悠,她被郝嫂子扶起來,喝了口溫水。

終於不那麽幹了。

祝餘又倒回床上,“嫂子,真謝謝你。”

“嗨,這有什麽的,”郝嫂子擺擺手,“你這上班都辛苦成這樣了,我送你過來一趟算什麽。大夫說了,你這是受了寒,加上勞累過度,免疫力都下降了!”

祝餘心虛:“最近寫論文是寫得有點晚……”

衛生員看祝餘的眼神佩服極了,充滿著看報紙上那種因病倒在崗位上但高聲說“我要堅守在這裏”的那種猛士的敬畏。

她握住祝餘沒打針的那只手,輕聲細語,“祝同志,你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治好你的!”

祝餘朝她笑,結果差點扯裂幹燥的嘴皮。

她嘶嘶嘶地閉上嘴,郝嫂子看了眼墻上的鐘表,祝餘讓她回去,她不肯:“我讓老郝中午帶康康去食堂吃,我今天就守著你。”

祝餘很不好意思。

衛生員主動說:“祝同志應該餓了吧,隔壁國營飯店有粥,我去給你們買兩碗!”說完,不等祝餘的爾康手,大步流星就去了。

“誒——”

祝餘左右看了看,從自己的外套裏抽出糧票和錢,她隨身一直會帶點散票。

等衛生員回來,就把錢票給了她。

“多謝,多謝你。”

郝嫂子還想自己出,祝餘硬給塞過去了。

這粥是青稞和白米混著的,燉得爛爛的,祝餘吃著,感覺本來就寡淡的嘴裏更沒味兒了,她一邊喝,一邊看頭頂的點滴瓶,“嫂子,我什麽時候能回去啊?”

郝嫂子坐在她床邊喝粥:“得吊完水。”

喝完粥,祝餘有點蠢蠢欲動。

她想借張紙,捋捋沒寫完的論文後續框架,但郝嫂子一聽眉毛就豎起來了,“你都病成啥樣了還想這個?不行!你好好休息!”

祝餘老老實實縮回被子裏。

衛生員看得嘆為觀止,她剛才讓同事幫忙看了一下,溜去商店買了半串葡萄,別說,還真有,而且賣得還不便宜,半串就一毛五呢。

就這大家還搶著買,因為售貨員說總共就這一小車賣,是給大家嘗嘗鮮的。

她洗完葡萄回來,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怪不得祝同志你這麽辛苦,這葡萄可真好吃啊!”她還給郝嫂子分享了兩粒,郝嫂子雖然知道大概情況,但還是第一次吃,嘗嘗,震驚。

“這比我老家的葡萄還好吃!”

兩人看祝餘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樣。

祝餘這麽厚的臉皮都有點遭不住了,她默默閉上眼睛,假裝休息,結果假裝著假裝著,真睡著了,還是手背上傳來拔針的痛才驚醒。

“別動別動——”衛生員按著祝餘的胳膊。

祝餘不動了,針拔出來,頭上的點滴瓶也空了,衛生員問:“這個點滴瓶你要不?”

有些人會把它拿回家灌熱水暖手。

祝餘搖搖頭,坐了起來,“不要了。”

身上的酸痛好了很多,一下子有了力氣,祝餘穿上外套,跟郝嫂子一起回家,路上把她墊付的醫藥費還給她,“過兩天嫂子來我家吃飯吧。”

郝嫂子笑瞇瞇點頭:“行啊,但得等你病好了。”

一回農科院,連門衛都知道祝餘是病去衛生所了,關切地問:“祝技術員感覺好點了嗎?”

“挺好挺好,”祝餘堅定地說。

但是個人就知道她在“強撐”,因為雖然燒退了,但她臉色蒼白得跟被褪了色似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更覺得她這是上班上太努力了。

這都把人累病了。

怪不得人家祝技術員能出成績呢。

被各種技術員的眼神看得毛毛的,還有人專程走過來,拍拍祝餘肩膀,說什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祝餘回宿舍後長出了一口氣。

郝嫂子:“我就在你這兒守著。”

祝餘怎麽勸也勸不回去,只能不好意思地和郝嫂子一起坐著,中間看了書桌上攤開的論文八次——算了算了,明天再寫吧。

晚飯去食堂,大師傅一看見她就“哎呦哎呦”了起來,“祝技術員你好點了嗎?這咋病了呢?肯定是用腦累的——你快來!”

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朝祝餘招手。

祝餘和郝嫂子一起走過去,兩人是早了下班時間十分鐘來的,這會兒食堂沒別人。

大師傅端過來一個搪瓷盆,裏面是半盆奶白的魚湯,還有整條魚肉,小聲說:“院長讓我弄了條魚,說給你補補身體。但咱們院有講究不吃魚的,你把這個端回去吃吧。”

祝餘感動得眼淚汪汪,“院長……”

“噓噓噓!”大師傅知道她和郝嫂子一家關系很好,也沒遮掩,“反正你多吃點,這整個院辛苦成你這樣的都不多見了。”

於是祝餘就和郝嫂子端著魚湯回宿舍。

她硬是給郝嫂子分了一大碗,“這麽多呢,我又不是水桶,哪裏喝得完。”

配著窩頭把剩下的喝了,湯不是清燉,加了點辣,祝餘吃完發了一身汗,鼻子都通了。

第二天,她就去上班。

祝餘本意是告訴大家她已經好了,但大家欲言又止,最後陶院長說“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祝餘懂了,撓頭:“可我好了。”

“你這臉還煞白的呢!”陶院長堅持說。

祝餘覺得沒有,她早上照鏡子好好的呢,而且她隨了祝同義,皮膚白,不容易曬黑。

她說:“我真好了。”

陶院長半信半疑,眼神分明是覺得祝餘上進得有點過分了,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行行行。那你今天就待在辦公室休息吧,別去大田,別去後山——這幾天你應該沒什麽事吧?”

祝餘確實沒什麽事。

葡萄采收完了,脆桃也沒長好,她最近是難得的空閑,祝餘一拍手,興沖沖地說:“我打算把這種葡萄的報告寫了!您覺得翡翠葡萄這個名字怎麽樣?翡翠葡萄、瑪瑙草莓——聽起來就是一家!”

陶院長:“……”

他眼神覆雜地看了祝餘一眼又一眼,看得她都發毛了,摸著自己的胳膊嘀咕:“寫這個不累。”

陶院長搖了搖頭,“那你就在辦公室寫報告吧。嗯,翡翠葡萄這名兒挺好的。”

好聽,還一聽就是種花家的。

祝餘去後勤領了一沓單位擡頭的紙,回辦公室開寫,她確實沒出去勞累,在辦公室寫完報告寫論文,寫完論文——

“咚咚,”敲門聲。

祝餘打開門,見到陶院長和一個陌生的中年女同志,疑惑地歪了歪頭,“院長,這位是?”

“這位是《西藏日報》的記者,方同志。”

陶院長笑著介紹,又說:“聽說你病倒在了崗位上,方同志覺得這很有典型風範,特意聯系,想采訪你出一篇報道。”

祝餘:“……”

她不是病倒在了自己宿舍嗎?

但上報這事兒祝餘很熟,她熟練地伸手,跟方記者握了一下,然後說:“請進吧。”

回來發現桌上鋪滿了亂七八糟的紙張,有的是寫了又被劃掉的,有的是草稿框架,還有些帶著塗鴉似的各種公式。

祝餘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忙伸手歸攏:“抱歉,我剛才在寫論文來著。”

方記者對這些紙張似乎很感興趣。

“我聽說祝同志是首都農業機械化大學畢業的,在校期間,就發表過許多論文?”

“也沒有許多,真正的學術論文也就幾篇而已,”祝餘謙虛地擺擺手,把一摞文件在桌上敲敲平整,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院長,方同志,請坐。”

但辦公室就一把椅子,祝餘去隔壁臨時借了兩把,回來時,發現方記者正在看桌上的照片,她把那張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拿到了辦公室,每回寫論文有點累了,就看兩眼。

方記者感興趣地問:“這是祝同志的親人?”

“對,我爸媽和我姥爺,”祝餘把椅子放下。

方記者采訪的開頭很輕松,問完照片,還問了那只小狗木雕的來歷,她順口說:“我朋友雕的。”

然後才是正式的采訪。

顯然,大家對祝餘這次病倒的印象是“累倒”,方記者也是據此問的,但重點是高原水果——“在拉薩這邊的草莓實驗成功後,今年山南和林芝的幾個地方也開始種草莓,效益不錯,給當地增加了收入。這種葡萄呢?”

祝餘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她認真思考了下,然後說:“其實差不多。不過因為翡翠葡萄是由本地山葡萄培育而來的,它比草莓更耐寒。如果西藏當地想要廣泛常識的話,它其實比草莓更加適合。”

方記者眼前一亮。

“也就是說,連阿裏、那曲這些地區也能種植?!”

祝餘頷首,但補充說:“理論上是如此的。但需要地膜定植、搭建完善的防風架等等。它基本可以度過零下三四十度低溫。”

這回連陶院長眼睛都亮了。

之前祝餘也沒說這個啊!(祝餘:我的論文這不是還沒面世嗎!)

祝餘說著,拉開左邊抽屜,拿出兩本冊子來,冊子是手寫的,她翻出葡萄那一本遞給方記者,“去年我弄了個草莓版本的,今年也有個差不多的,但因為時間匆忙,我還沒寫翻譯。”

方記者本來以為她說的是藏語翻譯。

結果翻開一看,發現裏面全是小蝌蚪似的藏語,原來是沒有漢語翻譯……

陶院長適時道:“祝餘是我們單位不多的、一來就主動申請夜校學習藏語的學生,似乎結業成績還非常好?”詢問地看了一眼祝餘。

祝餘那點被壓下的得意勁兒立即冒出來。

她嘴角上翹,矜持地說:“也就是個結業考試第一名吧,”夜校的公告欄上至今還貼著她這個優秀畢業生的大頭照呢。

方記者讚嘆:“你真是厲害。”

首都農機大畢業,在校期間發表多篇高含金量論文,跟的導師是華科院學部委員,四年課程三年畢業,優秀畢業生,主動申請西藏農科院,過來第一年培育新品種草莓,第二年收獲新品種葡萄……

光看著自己的記錄本,方記者都覺得不真實。她恍惚地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她是不是其實還在床上,根本沒來采訪?

這真是人能做到的嗎?

陶院長補充說:“別看祝餘做出來這麽多成績,實際上也才來單位兩年,人才22歲!”他每回看到祝餘的檔案,都要真心實意地讚嘆一回。

祝餘不好意思但大大方方地一笑。

哎呀哎呀,她確實很不錯的啦(^_-)d。

歷經風雨,歸來才22歲……

方記者沈默了一秒,在記錄本上添了一筆,下筆的字跡都不自覺用力了,然後擡頭問:“我聽說祝同志拿過好幾個國家級的表彰,方便讓我看看嗎?”

祝餘以前她不太了解,只知道今年選上了三八紅旗手(在她這個年紀也是罕見),但聽陶院長的意思,祝餘上班前就有其他成績?

祝餘立即說:“我有個抓住特務的錦旗!”

又很可惜,嘆了口氣說:“就是放在我首都的家裏了,沒法讓你看看。”

方記者:“……”

這還是人嗎?啊?這還是人嗎?!

——————————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忘定時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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