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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頓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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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頓節·修

周三那天是雪頓節。

來了拉薩, 假期也因地制宜了,雪頓節在西藏是個重大的節日,農科院也給大家放了一天假, 祝餘早上醒來,裹在被子裏蟲子似的顧湧。

她打了幾個滾, 才磨磨蹭蹭爬起來。

肯定是高反在影響她,她都賴床了!

成功把自己賴床的責任推卸出去, 祝餘換了件汗衫長褲,又套了件哢嘰布外套,這邊溫差大, 中午能穿短袖,早晚就得加外套了。

她拎著木桶出門, 這桶還是郝嫂子送給她的。

打完水, 回家洗臉刷牙。

祝餘含著一腮幫子的牙膏沫, 咕嚕咕嚕地左涮右涮,眼睛還在無聊地左右亂看, 有兩個藏族家庭的女主人已經早早起床, 做飯煮奶了, 潔白的牦牛奶發出厚重的醇香。

院裏成了家的技術員基本都有孩子。

有幾個小孩, 跑跑跳跳的,被媽媽揪到臉盆前洗臉, 毛巾往臉上一糊, 吱哇亂叫, 被雨水打濕了毛的小貓似的。

祝餘也開始做飯。

她就做自己一個人的,泡了整晚的青稞粒摻著大米粒兒一起倒進陶鍋裏,慢慢地咕嘟著,水剛開, 隔壁的郝嫂子也起來了。

郝嫂子揉著眼睛:“祝餘你醒得真早。”

她感嘆極了,要不說人家祝餘受陶院長器重呢,剛來就有自己的辦公室,這多上進啊。

才來單位沒兩周,天天起得早睡得晚,晚上經過她的窗口,絕對能看到她坐在窗戶邊看書。

隔著一層窗簾,翻書的動作別提多認真了。

祝餘笑嘻嘻:“一日之際在於晨嘛。”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拿勺子攪著陶鍋裏的粥,煮了一陣子,順手把兩顆不大不小的土豆丟進爐灰裏,等米粒煮到開花,土豆也烤熟了。

郝嫂子也在煮粥,她還往粥裏加了點青菜。

雖說他們這兒是農科院,到處都是地,但試驗田不是自家的,菜不能隨便薅。

他們自家吃的菜都是在屋後的菜地裏自己種的,每個房子後面都有,不到十平米,但也能種幾十顆青菜,給人補充一點綠葉。

還有的家庭,直接圈起來,養了兩三只雞。

祝餘剛來,屋後的地是空的。

她不想養雞,這個得天天餵,還得打掃雞糞,她忙得腳打後腦勺時肯定會把這事拋到腦後,別把雞餓死了。

但郝嫂子、滿孝安和周姐都給她勻了點菜。

這土豆就是滿孝安送的。

用爐灰烤熟的土豆又面又糯,祝餘配著醬八寶菜一起吃,就著青稞粥,吃得飽飽的。

她拍拍肚子,出門溜達。

食堂熱鬧得很,不是大師傅又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菜,而是好多技術員和家屬坐在裏面,為中午的聚餐做準備。

削土豆的、打酥油的,幹什麽的都有。

祝餘看到了周姐,她挽著袖子,正很有氣勢地舉著一根木棍攪打桶裏的牛奶。

“周姐!你打酥油呢!”

周技術員摸了把額頭的汗,甩了甩發酸的手,笑著說:“對啊,這活兒偶爾幹幹還挺好玩。你要不來試試?”

祝餘當然答應:“我來!”

她擼起外套的袖子,把頭發也紮了起來,這才接過帶著圓盤的木棍,美滋滋地說:“這個叫甲羅,這個桶叫雪董,我說得對吧?”

語氣比學會微積分還得意。

周技術員吃了一驚。

“哦呦!厲害啊,你這藏語班沒白去。”

他們可都聽說了,上班第二天,祝餘就去找陶院長申請進修藏語,然後就去了夜校。

周技術員來了興趣:“你學得怎麽樣?你好會說了不?”

“當然!”祝餘驕傲:“工卡姆桑!”

周技術員又問了幾個常用語,祝餘統統回答上來,別說,口音模仿得真挺像那麽回事兒,她驚嘆道:“你厲害啊!你俄語是不是學得很好?”

她自己是沒什麽語言天賦,學啥語言都費勁兒,來這兒幾年,就學會了你好和再見。

祝餘矜持地仰頭,嘴角上翹,“還行吧。”

隔壁桌正在削土豆的藏族技術員看了過來,她直接用了藏語,放慢一點問祝餘的學習進度。

祝餘慢了兩秒反應過來,然後回答她。

雖然講得慢慢的、變音和語序也有點錯誤,但她真的說出來了!還能讓人聽懂!

藏族技術員驚嘆:“你太厲害!”

祝餘嘴角的上揚徹底壓不住了,擺擺手,“客氣客氣,”然後嘿嘿嘿地開心打酥油。

打酥油得用甲羅抽打牦牛奶百千次,一直到黃色的脂肪浮出來,祝餘力氣大,打得比隔壁桶的男同志還快,搞得對方暗暗使力,咬緊牙關,胳膊都要掄飛了。

周技術員大笑:“好了好了,老吳,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和祝餘比,小心閃著腰!”

“我還沒到四十呢!”吳技術員抹汗。

但他再怎麽追也攆不上祝餘了,因為祝餘那桶已經開始出油,周技術員把黃色的油舀到一旁的大塑料盆裏,裏面裝著冷水。

祝餘打了一陣子,開始眼饞捏酥油的工種,把攪打的任務交給別人,和周技術員一起捏。

金黃色的酥油捏在一起,把多餘的水洗出去,從一坨坨變成一大塊,祝餘認認真真把它盤成輪胎的形狀,當然,是縮小版的輪胎。

一百斤的牦牛奶才能出五六斤酥油,但還有些副產品,比方分離完酥油的酸乳,把它進一步加熱攪拌,再過濾出來的東西就是奶渣。

祝餘喜歡把它加到糌粑或者茶裏,增添口感。

而做完奶渣剩下的脫脂乳也不浪費,它是酸酸的,可以喝,也可以發酵做低脂牛奶。

其實當有機肥也行,但大家舍不得,還是選擇吃進自己的肚子裏。

技術員們帶著家屬孩子陸陸續續都來了食堂,近百個人,連陶院長都來了,一起準備午餐。大家背井離鄉,關系都很好。

“咱們今天中午包包子!”陶院長宣布。

祝餘一聽,立即擠了出來,高高舉手:“餡兒調了嗎?我可以調,我超級會調味的!”

陶院長笑瞇瞇點頭:“行,行,那祝餘你就去調餡兒吧。”

祝餘立即松口氣,一溜煙跑進了後廚。

她生怕自己慢上一秒鐘,大師傅就會辣手摧餡,然後她這大好的過節日子又得吃黑暗料理。

還好,大師傅還沒開始加調料。

祝餘立即大搖大擺搶占了調餡兒的工作,今天來的漢族多藏族少,但全肉餡兒的包子顯然是吃不起的,只有一盆是羊肉,夠大家一人吃一個。

還有兩大盆餡料,一盆是土豆,一盆是綠蘿蔔,祝餘打算調成香辣味和原味的。

後廚的案板都端出去了,技術員們咵咵剁餡兒,大師傅眼睜睜看著祝餘把裝餡兒的盆抱走,嘀嘀咕咕跟在她後頭:“你真會調嗎?要不還是我來吧!”

試圖搶回自己的工作。

祝餘立刻加快腳步,跑了起來。

“我來!我來!”

大家沒有阻攔她的意思。

反正也不可能比大師傅做得難吃。

祝餘下調料的動作比大師傅豪放多了,大把的蔥花往裏一灑,一大碗花椒水、醬油……陶院長看得心驚膽戰,“這不用少量多次嗎?”

“信我!”祝餘無比自信。

調完了,她舉著鏟子用力攪拌均勻,低頭嗅了嗅,又補了點鹽,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肯定香!”

祝餘說得信誓旦旦的,陶院長信不信的也晚了,因為她都調完了,並且對著土豆餡兒利落下手。

“這咋是辣的呢?!”陶院長瞳孔地震。

“三種原味兒的也太沒意思的,您放心,這辣味兒的土豆包子可好吃了!”祝餘甚至還胡編亂造給自己增加可信度,“我在蘭州待的時候,就吃到辣洋芋包子了,好吃的!”

陶院長啞口無言。

他眼睜睜看著祝餘把三盆餡兒調上了顏色,聞一聞,味道還挺香,大師傅比他還懷疑,嗅嗅嗅不停地聞,這個調法兒真能好吃?

餡兒調好了,小孩子們在一邊玩,自問包包子好看的同志們自動上前,開始包包子。

還有搟皮的,蒸包子的。

至於剩下多餘的人,就把凳子拉到一起,笑哈哈地聊天,整個食堂都是歡聲笑語。

祝餘這樣自認有本事的人,按理來說當然是要包包子的,她會捏十八種花褶!

但她決定幹另一件事。

“師傅,咱們廚房有幹辣椒嗎?我想炸點辣椒油?”

大師傅滿手的面粉,正在捏包子呢,聞言想了想,“有一包,放了好久了,一直沒用。”

祝餘又問:“那我能用嗎?”

大師傅很舍不得,“你少用點油啊!少做點!”

祝餘立刻笑嘻嘻去後廚了。

過了十分鐘,一股嗆人的辛香味兒從後廚爆發出來,離得最近的陶院長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嗓子,扭頭咳了好幾聲:“祝餘!”

“我馬上就炸完!”

祝餘心虛且興奮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大師傅著急忙慌沖進去,發現祝餘拿袖子捂著自己的鼻子嘴巴,那股嗆人的香味就是從鍋裏冒出來的。

“馬上馬上!”

祝餘大聲說,她速度很快,炸出來一碗紅紅的辣椒油,香得要命,大師傅都開始咽口水了。

“香吧?這調點醋蘸包子肯定好吃!”

事實證明,大家可以相信祝餘的調味水平,最先蒸出來的是那鍋羊肉包子,蒸到一半的時候,小孩們就坐不住了,“好香啊!”

連游戲也不玩了,趴在後廚門口眼巴巴地看,口水都快淌到衣領上。

郝嫂子拉著康康坐在一邊,對著祝餘小聲笑:“之前大師傅蒸包子好像沒這麽香。”

祝餘甩了甩頭發。

“哎呀呀,還行吧,”她矜持地說:“等會兒包子出來大家嘗嘗,看看鹹淡怎麽樣。”

包子蒸好,又燜了幾分鐘,大師傅才揭開蓋子,白色的蒸汽伴隨著濃郁的香味噴薄而出,一瞬間,他聽見一堆人咽口水的聲音。

這也太香了……他也跟著咽。

每個包子都包得差不多大,趕上一個成年男人的拳頭,每人一個,祝餘領到自己的那個,然後舀了一小勺辣椒油,加醋當料汁。

僅僅一口,她就瞇起了眼睛。

“好吃!”

是康康的聲音,他被燙得吐舌頭,還舍不得吐出來,一小口肉餡兒在嘴巴裏上躥下跳。

“你急啥,慢點!”郝嫂子拍他。

“媽你快吃!”康康說,自己學著祝餘的樣子,端著飯盒蓋兒去舀了點辣椒油,然後加上醋。

拿包子蘸著吃了一口,黑眼睛亮成燈泡。

好好吃!

郝嫂子起初還覺得是孩子不咋吃肉,饞的,可自己咬了一口,眼睛立馬直了,“我的娘誒,咋這麽香!”

大家吃得說不出話來,可羊肉包子再大也只有一個,狼吞虎咽,沒兩分鐘就吃完了,然後紛紛對祝餘豎起大拇指:“你這行啊!比國營飯店裏的包子還好吃!”

大師傅難以置信,這調料就是他平時會用的調料啊,怎麽他做的不是那個味兒?

他暗戳戳湊上去,“你咋做的這麽香?”

祝餘開始整理衣領了。

她做作地理了理領子,笑嘻嘻仰頭說:“我姥爺是超厲害的廚子!我這叫家學淵源!”

大師傅懂了:“首都的廚子真是厲害!”

又嘀咕說:“怪不得你後來再沒來過食堂吃飯呢,”這做得比他好吃多了啊!

心裏莫名虛虛的。

陶院長蘸著辣椒油吃了一個羊肉包子,拿手絹擦了擦嘴,“多少年沒吃過這麽香的包子了,這好羊肉配上好味道,真是值了!”

和這一比,以前吃的那些羊都白死了。

大師傅接收到大家的視線,趁著別人去等土豆蘿蔔包子旁邊時,湊到了祝餘旁邊。

“那個,祝技術員啊,你能教教我剛才那個調味兒嗎?我做的咋就不是那個味兒呢!”

祝餘心想,因為你以前一直在胡鬧!

她大方地說:“我給你寫個幾個方子,按十斤餡兒的比例,你照著加調料就行。”

祝餘巴不得大師傅一天內精進廚藝。

這樣她不想做飯的時候,還能來食堂吃上幾頓,不至於天天早飯午飯晚飯的做,這多耽誤時間啊,都夠看半本書的了。

祝餘隨身一直帶著紙筆。

大師傅是漢族,她把今天這三種包子的配方都寫給了他,大師傅寶貝似的收好,小聲說:“等下回你來,我給你拿個最大的!”

祝餘豎起大拇指:“好!”

香辣餡兒的土豆包子意外的好吃,比起這個,中庸的蘿蔔包子就沒那麽受人喜歡了。祝餘又吃了兩個土豆的一個蘿蔔的,然後端著一碗酥油茶慢慢地喝。

熱氣烘到臉上,她舒服地瞇起眼。

吃完午飯,就是出去玩。

拉薩市裏今天有藏戲表演,祝餘的藏語還是菜鳥水平,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也就聽見個什麽“諾桑”法王“,她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卡了殼的收音機,聽懂一個詞聽不懂兩個詞。

她放棄了,繼續往前溜達。

這片有很大的草坪,今天有許多人在這裏搭帳篷露營,按照藏族的說法,是過林卡——林卡是園林的意思,過林卡就是在自然裏郊游野餐。

當地有個好玩的說法:“夏日不享林卡,猶如牦牛不換毛。”

所以祝餘就出來“換毛”了。

草坪上好多人在載歌載舞,歌舞天賦讓毫無藝術細胞的祝餘嘆為觀止,到處都鋪著卡墊,上面放著食物酸奶,邊上甚至有小孩,牽著小馬駒,靈活地在上面騎上騎下。

祝餘隨便找塊空地,盤腿坐下。

她仰臉曬著太陽,早晨出來還得穿外套,正午的時候卻陽光洋溢,她把外套脫下來,舒服地享受暖洋洋的日光。

“祝餘!”

聲音從前面傳過來,祝餘擡起眼皮看了一眼,懶洋洋地舉手打招呼:“尼貢德勒。”

中午好的意思。

她說藏語,跑過來的達瓦平措就說漢語,“中午好!”他手裏端著一只木碗,遞到祝餘面前。

“送你吃,酸奶!”

祝餘:“謝謝!”

因為吃碳水而犯困的睡意都沒了,她一骨碌坐直,端著那碗酸奶,底下是雪白色的,上面結著一層金黃的奶皮,上面甚至撒著一層厚厚的白砂糖,這是很珍貴的。

碗裏有勺子,祝餘舀了一勺,這個酸奶完全是凝固的,她送進嘴裏,奶本身酸得有點刻薄,加了糖柔和很多,細品一會兒,嘴裏只剩下醇厚濃郁的奶味兒。

“好吃!”

祝餘含著酸奶,從外套兜裏抓出一把糖,塞到達瓦平措手裏,“送給你!”

她又舀了一勺,幸福地吃。

達瓦平措在思考老師說過的漢族禮儀。

別人送禮,是要接的吧?他珍惜地把糖接過,“我見過,兔子糖,百貨商店有。”

祝餘笑:“這是我從我家帶過來的。”

一碗酸奶吃到後面更酸了,因為白砂糖已經被祝餘吃掉,她呲牙咧嘴了一下。

達瓦平措看著她傻笑。

祝餘根本沒註意到。

就算註意到,她也只會認為十六七歲的男孩都是這麽呆呆的,吃完了,她把碗還給達瓦平措:“謝謝你,很好吃!”

“沒關系!”

祝餘:“?”

她糾正:“是‘不客氣’,對不起後面接的才是沒關系。”

達瓦平措撓撓臉,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大聲重說:“不客氣!”

祝·老師·餘欣慰點頭:“孺子可教也。”

達瓦平措沒聽懂,但沒關系,這可能是他暫時還沒學到的覆雜詞匯。

今天天氣實在太好了,天空是通透如玻璃的蔚藍色,有幾縷雲絲,低低地壓在綠草地另一邊,好像一伸手就能抓進手裏。要是塞進嘴裏嚼一嚼,肯定是濕漉漉甜絲絲的。

祝餘左右看看:“這兒有照相館嗎?”

達瓦平措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頭,“照、相、館?這是什麽?”

“就是一個單位,像甜茶館、商店一樣,裏面有照相機,”祝餘比劃了個方形,兩手舉著,嘴動哢嚓了一下,“就這樣,把人的樣子拍進去,就像是一幅小小的畫。”

達瓦平措似懂非懂,“你要,照相館?”

“是我想照相,”祝餘解釋。

她想拍張照片,寄回給家裏,正好這兩天修養得氣色好了,體重也回來了,免得她姥爺以為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過得很命苦。

達瓦平措仔細想了想,跑回他來的位置,和兩個穿著藏袍的中年男女說了什麽,然後又跑回來,“阿爸阿媽說,好像,沒有,照相。”

祝餘看看周圍遼闊的草地,覺得自己該買一個相機。現在國產相機應該不是特別貴吧。

但似乎票很不好弄到?

這麽想著,祝餘和達瓦平措聊了一陣子,他還想拉著祝餘加入跳舞的人群,她瘋狂擺手,把自己的兩只手都藏到背後,頭甩成撥浪鼓。

天啊,她的跳舞水平和唱歌一樣拙劣!

她要捍衛自己的尊嚴!

……

雪頓節的一天過了,重新開始上班。

祝餘搬了個幾米長的種植箱,放進自己的辦公室,又弄了點植物肥和精挑細選的土,把葡萄枝條放進去扡插——枝條就是她前陣子在周邊考察時摘的野葡萄。

不用它長得多好,掩人耳目就行。

她真正的試驗田,是在加速器裏,她已經把幾株葡萄分別栽種了,後續會嘗試雜交育種。

祝餘基本每周都給家裏寫信。

比方這周的信,她就寫了自己在雪頓節打酥油,當天不覺得什麽,第二天翅根好疼,還說了自己在食堂“大展神威”,吃到了好吃的當地酸奶,特別香,推薦餘姥爺也做。

寫到最後,她問問家裏有沒有相機票。

“要是有相機的話,我就可以拍照寄回家啦!”

黏上郵票,祝餘第二天把信寄了出去。

然後她繼續沈迷工作。

……

祝餘最早寄出的信和包裹,經歷幾千公裏的漫長路程,花了足足兩個月,十月份才送到首都。

郵遞員敲門的時候,餘姥爺正在院子裏餵鷯哥,旁邊放著收音機,他都沒心思聽。

“誰啊,”餘姥爺聽到敲門聲。

打開門,見到郵遞員的一瞬間,餘姥爺一呆,然後就是狂喜:“西藏來的信是不是!”

“是,還有包裹。”

郵遞員笑著點頭,把一封信和車上的一個包裹遞給餘姥爺:“您收好,檢查一下。”

餘姥爺道了謝,關了門趕緊拆開信。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句:“親愛的姥爺、爸媽,你們還好嗎?”

餘姥爺眼睛一下子濕了,他繼續往下看,小妮兒說自己過得很好,單位也不錯,看到她炫耀自己拿到高工資時,他破涕為笑。

“這小丫頭!”

他嘀嘀咕咕繼續往後看,看到祝餘說絕對不要去西藏看她時,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她怎麽知道他有這個想法的?

小穎和同義露餡兒了?不能啊,他怕他們倆不同意,根本沒跟他們說啊。

還是這小丫頭太精,一下子猜到了。

餘姥爺看了三遍信,才小心翼翼疊好、放回信封,打開一邊的包裹,可以看出祝餘生怕路上顛簸壞了,拿幹草包了好幾層,打開後,發現是一堆認識的不認識的東西。

酥油和幹百合他不認識,但祝餘的信裏提了,後面還附帶了做法,他輕易就能對應上。

至於磚茶和葡萄幹,他當場嘗了口。

茶苦苦的,配上牛奶和酥油一起煮應該挺有風味,葡萄幹倒是很甜,皺巴巴的,據說是小妮兒經過蘭州的時候買的。

餘姥爺高興地把東西收起來,看了眼表,小穎和同義咋還不下班啊,他要和他們分享!

……

“我的脖子好痛。”

莊秋生捂著自己的後脖子,唉聲嘆氣,大四上學期才過了一半,她一邊在農業部實習,一邊還得時不時回學校和老師商量畢業論文,只覺得頭重腳輕,有種恨不得暈過去的感覺。

她按部就班的上學都忙成了這樣,祝餘一年幹完了大三大四兩年的活兒,她是怎麽做到的?

莊秋生時不時就會思考這個問題,但至今沒有答案。

好不容易周末,她能夠回家。

大院門口的門衛一見她就拿出一封信和一個包裹,“莊同志,這是你的信和包裹。”

莊秋生一楞,伸手接了過來。

看到上面的來信地址時,她把那個不大的小包夾到胳膊底下,等不及回家,邊走邊拆開了信。

“我親愛的朋友們!你們還好嗎!”

莊秋生抿嘴一笑,繼續往後看。祝餘的開朗樂觀一點沒變,大肆宣揚自己喝到了多好喝的酥油茶、捏糌粑有多麽好玩,順便痛訴了那五天客車對她心靈造成的巨大傷害。

“我在商店裏看到五條漂亮的小手絹,送給你們。還有酥油,請務必按照本人附在最後一張紙上的做法操作,切勿靈機一動哦!”

莊秋生笑著扶了扶眼鏡。

真是的,坐五天車也沒把她的開朗磋磨掉一點,看來這周末,應該和陳淩雲她們聚一下。

這酥油茶當然要大家一起喝咯。

……

宋扶疏晚上九點才看到屬於自己的信。

他抱著大包裹和一封信回到宿舍,幾個室友們正湊在一起討論教授今天的授課。見到他回來,笑著問:“你哥給你寄信啊?”

“朋友,”宋扶疏笑了笑。

他沒看包裹,直接拆開了那封信,信封裏掉出來兩沓,一封比較厚,起碼是兩三張紙疊在一起,背面寫著老師師母兩個字。

而另外一封……宋扶疏忍不住笑了下。

幾個室友驚奇地側目。

宋扶疏沒註意,抖開這有點可憐的一張信紙,上面的字龍飛鳳舞,光看著仿佛都能看到意氣風發又很狡黠的一張笑臉,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到自己的桌上。

又拆開那個包裹。

包裹裏面還有一個包裹,是給雁東歸柳芳的,宋扶疏放到一邊,打算明天寄到黑龍江。

而剩下的,則是祝餘給他的。

兩個紙包,打開裝著茶磚和葡萄幹,宋扶疏捏了一個嘗嘗,很甜,還有一個幹草包著的罐子,裏面是棕紅色的蜜餞,祝餘說是沙棘果。

他嘗了嘗,比葡萄幹還要甜。

室友一小心翼翼地發問:“宋扶疏,你沒事兒吧?”以前也沒見他這麽笑過啊。

宋扶疏反應過來:“嗯?怎麽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把上揚的嘴角按下去,可下一秒看到桌上的東西,又忍不住翹了起來。

室友二:“……你不是學瘋了吧?”

宋扶疏咳了咳,“別胡說。”他把東西裝進櫃子裏,頭一次不像平時一樣,給大家分享。

室友三眼睛放光,湊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小聲問:“你對象寄的?”

宋扶疏手臂一滑,葡萄幹差點從手上掉下來,他又用力咳了咳,大聲說:“不是!”

耳根泛紅。

幾個室友面面相覷,室友三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抱著胳膊一翻白眼。

“你就看我們信不信吧!”

要不是個特殊的人,宋扶疏能笑成這樣?

他對著自己的儀器都沒笑成這樣過。

宋扶疏不理他們,放好東西和信件後,就下樓去了另一間宿舍,敲敲門。

“學哥?”

祝振華驚訝地看著門口的人。

宋扶疏臉上的紅暈還沒散去,但因為沒有表情,所以祝振華以為他是剛跑步回來,他好奇地問:“學哥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說起來,自從那次搭伴去紅山公社介紹粉碎機後,祝振華就和宋扶疏慢慢熟悉起來,對方也不像其他同學說的那麽冷淡,人挺好的嘛。

之前他忙學年論文,沒有空閑,學哥還幫他去叔嬸兒家送東西呢。

宋扶疏若無其事地說:“我嫂子想給祝餘寄一些東西,除了牛舌餅,她還有什麽愛吃的?”

祝振華恍然大悟,是了,小桃兒跟她老師師母關系特別好,這倆人正好是學哥的哥嫂。

他撓撓頭:“你應該問她啥不愛吃。”

宋扶疏:“……”

他決定換個問法:“她愛吃的東西裏,有沒有什麽耐存放的、不容易壞的?或者營養品?”

營養品?

祝振華靈機一動:“我知道!我嬸兒說了,小桃兒從小就常吃一種營養品!”

宋扶疏不動聲色:“是什麽?”

祝振華篤定極了:“魚肝油!”

宋扶疏懷疑地看著他。

他小時候吃過這種東西,味道不是很好,“祝餘會喜歡吃魚肝油?”

祝振華肯定點頭:“我嬸兒說她從小就吃!”

宋扶疏信了。

他隨便扯了兩句和祝振華告別,第二天給雁東歸寄出了信和包裹,就去了百貨大樓。

他買了一大瓶魚肝油,聞到蓋子散發出的腥味兒,心裏又忍不住產生了懷疑:祝餘那樣愛吃的姑娘,能喜歡吃這玩意兒?

但祝振華應該不會說錯?

他是祝餘的親堂哥,之前祝餘喜歡吃稻香春的點心,尤其牛舌餅這事兒,就是他說的。

難道祝餘註重健康多於味道?

宋扶疏遲疑了一下,又對售貨員說:“那請再幫我拿兩罐梅林的午餐肉罐頭,兩罐豆豉鯪魚的罐頭,還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肯定會喜歡吃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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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吃過很香的羊肉包子,至今記憶深刻,也吃過膻得吃一口就瘋狂找垃圾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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