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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帖人:遠行客◎

深夜,費遠洲正在沙發上看電子報告,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巨響。

腳邊的凱撒警覺地直起身子,耳朵豎起老高。

接連不斷的像是什麽東西撞墻,夾雜著一兩聲“別跑”以及月餅的慘叫。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來分鐘,最後陽臺門“咚”的一聲響,安靜了。

費遠洲放下筆記本電腦,踱步到了陽臺。

兩家的陽臺並不連通,但露臺空間夠大,往外一點是能看到對面情況的。

陶諾家的陽臺門大開著,客廳燈火通明,只聞聲不見人。

“……不是……沒打架……是月餅……面粉……,全屋都是……吸塵器壞了……沒哭……阿嚏……鼻子癢……”

斷斷續續聽不清,似乎在跟誰講電話。

最後這一句“鼻子癢”帶著明顯的甕聲,但又為了表明沒哭說得異常大聲。

費遠洲不覺笑了一下。

凱撒跟到了陽臺擡頭望著他,像在探究他因何發笑。

隔壁,陶諾肩膀夾著手機夾得脖子疼,幹脆放下來打開免提。

“陶諾諾,你真的沒事?”林珊聽他聲音不對勁。

“沒事。”陶諾用手蹭了下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月餅,跟多動癥似的,一個不留神就搞破壞。”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父母還是醫院又出了什麽事。”林珊稍微放下心來,“本來想把邀請函寄給你的,那我還是過來一趟吧。明天下午三四點,我給你送過來,順道看看你,你在醫院還是在家?”

“不用,我真不去。而且我明天忙,有事。”

“我是在給你們制造機會,就你這性子,不找個機會怎麽主動?”

“我已經加上他微信了。”陶諾小得意。

“真的假的?”能讓一個社恐主動可不簡單,林珊追問,“情況如何,問了嗎?”

“問什麽?”

林珊簡直要急死:“基本情況啊,是不是單身,性向,哪國人?”

陶諾剛燃起的一點自信又熄滅了,低落道:“可是我一想到他知道是我,我就有點不敢跟他聊。”

陶諾把今天的情況給林珊簡略地講了一遍。

“陶諾諾,你完蛋了,包袱這麽重。”林珊出主意,“要不你弄個小號加他?當成網友?”

“再說吧。”陶諾遲疑,弄個小號說不定對方根本不通過。

“聚會真不來?”林珊又問。

“嗯,看見那麽多人我就電量掉盡了,你自己玩開心。”

林珊沒再勸:“行吧,那你好好的,有事一定給我講。”

掛了電話,陶諾望著一地的面粉、罷工的吸塵器,以及一臉無辜的月餅,一點也不想面對。

可以不收拾嗎?陶諾逃避地刷起了手機。

他點開費遠洲的朋友圈。

費遠洲的微信頭像是一個男人側面的照片截圖,從下頜截到胸口,看不到臉。深藍色領帶淺藍襯衫,喉結露在服帖的襯衫領口處,修長的手指正在操作鼠標,另一只手肘撐在桌上,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粗大的骨節,像是正在會議的狀態。

陶諾放大反覆觀看,覺得應該是費遠洲本人,截屏保存了。

費遠洲的朋友圈沒什麽內容,幾乎都是官方新聞轉發,關於醫療、關於技術工程突破,偶爾夾雜一兩篇古詩文的鑒賞,似乎是對這方面頗有興趣。

褲腿被扯了扯,陶諾擡眼,月餅在拱他。大約是見他一直沒動,傻狗想確認一下主人是否還能喘氣。

“去,把面粉舔幹凈。”陶諾輕踹了月餅一腳。

舔幹凈是不可能的,獨自生活的難處就在於,無論怎樣的爛攤子都得自己收拾。

陶諾一把揪過月餅,將臉埋進他毛茸茸的皮毛裏,生無可戀地悶聲長嘆:“餅餅啊,我養你何用——”

次日,費遠洲又收獲了一袋小餅幹。這次是兩罐,一罐貼著卡通狗頭“凱撒專屬”,另一罐是簡筆頭像,費遠洲對號入座默認了是自己。

對門地墊上一層白色粉末,半個鞋印拓在邊上。

費遠洲從手提袋裏拿出紙條:抱歉,早上來不及了,下班回來我會清理幹凈。落款一個撓頭流汗苦笑的表情包。

面粉怎麽還弄到外面來了,費遠洲疑惑地皺了皺眉頭,小鄰居可真是能折騰。

下午三點,費遠洲帶著凱撒準時到了醫院,小盼將他們直接帶進了準備好的診室。

陶諾正在洗手,或者說正裝著在洗手,他早就提前準備好了,只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走向三點。

“陶醫生。”費遠洲站在門口微微側身,讓凱撒先進,隨後才跟進門。

陶諾關掉水龍頭,調整好表情,嘴角拉出一點幅度,轉身朝費遠洲點了點頭。

擦幹凈手,陶諾走到診臺前蹲下身,壓低聲音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凱撒,又見面了。”

凱撒耳朵動了動,尾巴隨意輕擺了一下,情緒很穩定。

“那咱們就從基本檢測開始。”陶諾直接進入主題。

他站在凱撒側面,觀察它的站姿、重心分布以及雙耳角度。隨後蹲過去,一只手輕輕搭在凱撒的背上,另一只手從後腿膝蓋開始,緩慢地一節節往下摸。

“凱撒,放松。”陶諾說話的時候將視線落在狗的耳朵和尾巴,這兩個部位是狗的情緒窗口。

凱撒的耳朵轉了一下,尾巴沒夾,身體也不緊繃。

不得不說,退役警犬的定力比普通狗好太多。

“乖狗狗。”陶諾稱讚道,手停在膝關節附近,輕輕按壓了一下。

凱撒的後腿微微一縮。

“這裏?”陶諾又按了一下,確定位置。

費遠洲不近不遠地站著,沒有打擾,從他的角度,能看見陶諾細軟蓬松的發頂,一撮呆毛不服帖地翹了起來。他的手很穩,力度精準,一點沒有讓凱撒感覺不好。

“凱撒之前有過舊傷?”陶諾問。

“退役前左後腿韌帶拉傷過,恢覆得不錯,但偶爾會覆發。”

陶諾“嗯”了一聲,繼續檢查。

他試探著把凱撒的腿輕輕曲起、伸直,反覆換了幾個角度,每一個動作都會先觀察狗的反應。

凱撒全程沒有掙紮,只是偶爾回頭看費遠洲。

“問題不大。”陶諾松開手站起來,轉身在電腦上記錄,“韌帶舊傷,加上最近天氣轉涼,有點僵硬。不是急性損傷,不需要用藥。”

他打字的時候語速很快,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像換另一個人。

費遠洲隔著診臺坐下:“你跟之前看的醫生不太一樣。”

陶諾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哪裏不一樣?”

“他們有的直接讓拍片子,有的只摸傷處,而你……”費遠洲略微停頓,“先觀察,再從脊椎開始往下摸。”

陶諾終於回頭看了費遠洲一眼,又迅速轉回去:“可能每個醫生的診斷方式不同……有時候腿的問題不一定是腿,可能是腰,髖關節。”他抿了抿唇,“狗狗不會說話,只能任由人安排,少一些折騰他會舒服一點。”

費遠洲看著他後腦勺的那撮呆毛,嘴角彎了一下。

“你很專業,也很細致。”比他想象的更專業,能從動物的角度去考慮。

打字的手又停頓了兩秒:“……謝謝。”

陶諾記錄完病歷,打印出來交給費遠洲:“熱敷就好,減少劇烈運動,先觀察一周。”

隨即蹲回凱撒面前,摸了摸它的頭:“沒事了,真是個好孩子。”

凱撒舔了一下他的手指,陶諾笑著縮手,一擡眼,觸碰到費遠洲的眼神。

陶諾閃躲了視線,恢覆到平時那個不敢看人的狀態:“熱敷的話,用毛巾……”他把頭偏向一邊,耳尖微紅,“不要……太燙,每天兩次,每次十分鐘就好。”

“好的。”費遠洲嘴角噙笑,“記住了,陶醫生。”

處理完凱撒的事情,費遠洲道謝告別,陶諾送他出門。

“陶醫生,”費遠洲牽著凱撒忽然回頭,“你家吸塵器壞了?”

陶諾習慣性立刻道歉:“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下班回去就打掃。或者、或者我換個新的墊子,對,換個新的……”

費遠洲打斷他:“走廊我已經通知物管清理過了,門墊是清洗還是換新的,你自己決定。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你吸塵器壞了,或許我可以幫你修一修。”

陶諾以為聽錯:“修?”

費遠洲點頭:“如果你願意。”

陶諾沒有不願意,只是怕麻煩對方,而且費遠洲一身精英人士模樣,會修理小家電?

“我晚上有個線上會議,結束以後聯系你。”陶諾沒拒絕,費遠洲便主動定下了時間。

“可是……”陶諾有點不好意思。

費遠洲事事周到:“什麽也不用準備,你只需要在家就好。”

“謝謝費先生。”對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

晚上八點,陶諾家的門被敲響。

費遠洲站在門外,穿了一件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壯的小臂,手裏拎著一個工具箱。

陶諾則穿著他的動物印花家居服、貓爪拖鞋,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捏著吸塵器的管子,臉上沾了一小塊灰。

雖然費遠洲說了他什麽也不用做,但他還是試圖想自己搗鼓一下,結果拆到一半發現完全看不懂裏面的結構。

費遠洲的視線從陶諾的臉滑到他手裏的管子:“拆了?”

“好奇……拆開看了一下。”陶諾沒說自己想動手修來著,“拆不下來,也、也裝不回去了。”

費遠洲抿唇,沒說什麽。

兩人面對面站著,持續了幾秒。

“快、快請進。”陶諾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主人,趕緊將早已準備好的拖鞋遞給費遠洲。

費遠洲多看了兩眼,嶄新的男士拖鞋,碼數正好。他有異國血統,體格和鞋碼都比一般男人大不少,這不可能是陶諾平時的備用。

“新買的?”

“下班逛超市……順、順手。”

費遠洲點點頭,沒多問。

兩家的戶型相同,只是同樣的面積,陶諾家看起來像小了一半。

超大的布藝沙發就占據了客廳半個空間,軟乎乎的墊子上各式各樣的卡通抱枕,陽臺邊上還有一個搖搖椅,看起來主人很會享受。

茶幾上攤著勾勾畫畫的寵物醫學期刊,邊上兩個咬痕累累的玩偶,電視櫃旁還有散落的狗玩具。地板上殘留著面粉的白色痕跡,吸塵器被拆成幾塊放在一邊。

“月餅呢?”費遠洲問,家裏最鬧騰的成員不在,很難讓人不在意。

“關陽臺上了,它在反省。”陶諾猶豫該先收茶幾還是該先給費遠洲倒水。

費遠洲走近,果然在陽臺一角看到趴在地上的哈士奇。月餅聽見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隔著門朝費遠洲熱情地搖動尾巴。

“所以,昨晚發生了什麽?”費遠洲將工具箱放下,檢查了一下吸塵器的電機和濾網,“看起來問題不大,面粉堵了濾網,電機過熱保護,清理一下就行。”

陶諾還是先收拾了茶幾,再去拿了杯子接水放下,然後就蹲在旁邊,看費遠洲熟練的操作。

“月餅咬破了面粉袋子,拖著袋子弄得到處都是……我就用吸塵器吸面粉,然後就是你說的那樣,堵了……”

費遠洲從工具箱拿出一個刷子清理濾網,陶諾直盯著他熟練的長指。

“費先生,你是……工程師嗎?”

“嗯。”費遠洲沒擡頭,“醫療器械研發。”

陶諾楞了一下,脫口讚嘆:“好厲害。”

好像太刻意了,陶諾閉了嘴,想來想去最後憋出一句:“那、那你平時很忙的吧?”

“還好,出差多一點。”費遠洲把濾網裝回去,試了一下開關,吸塵器嗡嗡地轉了起來,“好了。”

“謝謝。”陶諾接過吸塵器,抱著它站在旁邊,“那個……多少錢?我轉給你。”

費遠洲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咽下拒絕的話,轉而道:“跨國醫療器械研發高級工程師,你能付多少錢請他?”

陶諾更不好意思了:“那、那我請你吃飯?費先生喜歡吃什麽?”

費遠洲看著他,像是在思考什麽。

“吃飯就不用了。”他道,“不如你也幫我一個忙。”

“可以。”陶諾一仰頭。

費遠洲笑:“你還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就可以?”

陶諾又不好意思了,低頭道:“那是什麽?”

費遠洲把工具箱合上:“周末,社區有個中秋活動,我想請你陪我一起。”

“啊?你……要去?”

陶諾知道這個活動,手機上有收到通知信息,好像有燈會展、猜燈謎、詩詞接龍什麽的,他這個社恐壓根沒關註。

“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是混血,我母親是中國人,她是中文老師。在國外的時候,每年的傳統節日她都會在家裏過。這是我回國第一次遇上中秋節,想去看看。”

費遠洲語氣平和,只是在淡淡地敘述,陶諾卻從中聽出這是對他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陪我一起嗎?”費遠洲再次邀請。

陶諾不想拒絕費遠洲,甚至非常想陪他,但內心來講他又十分不喜歡去人群紮堆。

“那、為什麽是我?”

“我回國不久,只認識你一個朋友。我雖然對中華詩詞有一點研究,但肯定不比你了解。我可能需要你適當的幫我講解,可以嗎?”

朋友?費遠洲說他們是朋友?

陶諾被這個詞撞得心花怒放:“可以。”

費遠洲嘴角彎了彎:“那就這麽說定了。”

臨走,費遠洲站在玄關換鞋,回頭看了一眼:“月餅可以放出來了,怪可憐的。”

陶諾這才反應過來,陽臺上反省的傻狗已經嗚嗚叫了好一會兒。他跑去陽臺拉開門,月餅沖出來,直奔到費遠洲腳邊又蹭又叫。

費遠洲彎腰摸了摸它的頭:“少搗亂,給你主人省點心。”

月餅“嗷嗚”一聲。

等費遠洲離開關上了門,陶諾才對著月餅指指點點:“你倒是會找人說委屈。”

月餅歪了歪頭。

陶諾蹲下來抱住它:“你聽見沒,他說他媽媽是中國人,是中文老師,難怪他中文說這麽好。他還說對詩詞有研究……”

陶諾忽地想起之前誤闖人家時,在筆記本電腦上看見的論壇,背景圖裏有“墨閣”水印。

陶諾在app上搜了搜,還真搜到個“墨閣”app,是個小眾的詩詞論壇,電腦網頁和手機版同步。

陶諾果斷下載,安裝,註冊,登錄一氣呵成。

主頁有點像微博,用戶可以自行選擇背景圖和展示的句子,折疊起來像古風古韻的明信卡片,點進去是完整內容,大部分是摘錄的詩詞。

陶諾搜索那首《靜夜思》,出來一串帖子,他點開最近發布的一個,打開的頁面和那天看見的一模一樣。

五言絕句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久違了,故鄉。

發帖人叫“遠行客”。

遠行客?‘遠行’的遠?

陶諾此時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靈活,他翻到主頁看遠行客的IP,是同城!

陶諾壓不住激動,這個取名,這個屬地,這個意境,這個“遠行客”就是費遠洲。

林珊說的網友,這不就是網友了嗎!

他迅速關註了遠行客,又給靜夜思的帖子點了個讚。

陶諾在屋子裏跑了兩圈,又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心跳無法平息。

提了一口氣,整個人趴在抱枕堆:“啊——”

沈睡中的凱撒猛地睜眼。

費遠洲擰眉朝隔壁方向掀了掀眼皮。

月餅:“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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