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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影像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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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影像檢查

◎“直/腸這裏,有個小小的……孕/囊。”◎

大周日的, 私人醫院裏人並不多。

柯栩和路辭跟著江清林穿過走廊,七拐八繞,來到了彩超室。

一路上, 他像個被押往法庭接受審判的嫌疑犯,去迎接一個屬於自己的犯罪量刑結果。

來到影像室門前,江清林率先走了進去。

路辭快柯栩半步, 也跟著往進走, 然而, 餘光裏的人影沒跟上來,他又返回門口。

柯栩停在門外, 只覺得自己腳下像生了根,無法向前邁動半步。

原本是做好了心裏準備的,可真到了這時候, 他又像個縮頭烏龜一樣退縮了。

他依然害怕面對, 害怕到心都發顫。

這一次之後,他就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柯栩神經緊繃,眼睫微垂, 整個人的狀態, 像個身後被野獸追捕,又被危險吊橋攔住去路的受傷小鹿, 膽顫又不安。

路辭兩手握上柯栩的兩只手, 果然如他猜測, 柯栩的手冷得像冰。

路辭的手比柯栩的手整整大了一圈, 他大掌將柯栩攥成拳頭的手完全包裹,緊緊捂著, 將暖意透過皮膚傳給柯栩。

彩超室裏傳來舅舅的催促聲, 路辭朝裏喊了聲“等一下”又轉回來, 他註視著眼前的少年,輕聲安撫:“有我在,別怕。”

昔日的死對頭關系突然轉換成了如今這般覆雜又尷尬的關系,柯栩本來覺得心裏挺不得勁兒的。

可不知為何,被路辭握住手的瞬間,聽到他的話,他竟莫名覺得安心了不少。

就仿佛,真發生了什麽事,他也不用怕了。

柯栩擡眸,微微點了下頭,跟著路辭緩步走了進去。

路辭貼心地將門關上。

江清林已經坐在影像儀器前,做好了準備工作,他指指一旁的檢查床,說:“鋪個一次性檢查墊子,平躺上去。”

柯栩長這麽大很少來醫院,做B超更是頭一回,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從哪兒拿什麽樣的一次性檢查墊,更不知道怎麽鋪。

路辭二話不說從儀器右上方的盒子裏拿出一個藍色的薄墊子,展開鋪在了檢查床正中間。

他捏了捏柯栩胳膊,幫他脫下薄外套搭在一邊的椅子上,指指床頭,說:“頭朝那邊平躺就行。”

柯栩聽話照做,乖乖趟了上去,由於穿著鞋,他不好直接搭在床尾,正打算起身脫鞋,路辭見狀幫他把鞋脫了下來,放到一邊。

每一個細節,路辭都做到了無微不至。

而柯栩,大概是要做檢查了,太緊張,倒也沒抗拒,很自然地接受了路辭的照顧。

江清林就在旁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不禁調侃:“路辭你小子,平時冷冰冰的誰也不理,現在倒好,不聲不響地搞起早戀來了,還是個男孩子。”

這話一說出口,一站一趟兩個男生的臉色瞬間就有些異樣。

路辭是沒吱聲,相當於默認了舅舅的話。

他看向柯栩,想從少年臉上捕捉一些他想看到的表情細節,眼神躲閃臉紅之類的,然而並沒有,柯栩的神情已經平靜下來,帶著些緊張的僵。

路辭心底泛起一股澀意,又聽到柯栩說:“沒,您誤會了,沒早戀。”

這是柯栩今天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否認他倆的關系,像是急於撇清什麽一樣。

江清林微微一笑,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家外甥一眼,視線回到了儀器屏幕上。

“開始吧。”

柯栩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沒註意到路辭臉上僵了一瞬的表情。

江清林又說:“別緊張,把衣服往上撩,褲邊往下推,露出完整的腹部。”

柯栩眼睛望著天花板,下定決心一般緩緩撩起了自己的體恤下擺,直至上腹部。

江清林見他露出的部位太小,直接上手去推柯栩的體恤,一直推到了胸部下方。

褲邊還在肚臍處壓著,戴著醫用手套的江清林又動作麻利地捏住褲邊往下拉。

這個動作實在是太快又太突然了,快到柯栩和路辭都來不及反應。

直到少年的腹部露出了肚臍往下三四寸的位置,柯栩才驚得坐起身來,同時,路辭也把住了江清林的胳膊:“舅舅你!”

江清林抽回了手,白了外甥一眼:“我是醫生,你小子在擔心什麽?整個腹部不全露出來怎麽做檢查?”

他拉開擋在床前的路辭,說:“別耽誤舅舅工作,我一會兒還有會要開呢。”

路辭這才後退一步,讓開了位置,但依然站在床尾旁邊。

柯栩再次躺下,這次他自己鼓起勇氣,將整個腹部都露了出來。

少年的腹部皮膚白晃晃一片,吸引著路辭的視線不由就落在了上面。

柯栩的小腹平坦,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由於人瘦,還微微凹陷下去一些,小巧的菱形肚臍很是可愛。他腰很細,大概有自己的大手一拃寬那麽細,腰線帶著好看的弧度,收進了褲邊裏。

視線往上,是少年並不寬闊的胸膛,正因緊張而微微起伏著,視線再路過肚臍往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隱沒在褲邊裏,引人無限遐想。

路辭就那麽看著,不禁感覺有些口幹,他戰術性清了清嗓子,暫時將視線轉向儀器屏幕上。

柯栩的視線是朝上的,但他的餘光註意到,路辭是一直盯著他的腹部的。

這家夥,不會是在假裝透視,想象他肚子裏是什麽樣吧。

不知為何,柯栩其實挺抗拒被路辭盯著看的,醫生也好,別的男生也罷,他都沒什麽感覺。

只有路辭的眼神,帶著莫名的灼燒感,像有小螞蟻在皮膚上爬,麻麻癢癢的,讓他說不上來的,耳根子發熱,心跳加快。

可在這種關鍵時刻,有路辭在場,他就像吃了顆定心丸,不安感都消失了大半。

思緒還在飄著,驀地,腹部傳來一陣冰涼,柯栩擡起頭向下看,聽到路辭對他解釋:“別害怕,是耦合劑。”

緊接著,江醫生手拿超聲探頭貼在了耦合劑上,隨著一處處探查,漸漸將那冰涼暈開。

這次檢查的部位幾乎涵蓋了柯栩腹腔裏的全部臟器,由於病例特殊,江清林一處都沒放過。

他先是探查上腹,胃和肝膽一切正常,而後探頭往下滑至兩側,兩腎也沒任何異常。

探頭滑向肚臍周圍,江清林一邊移動探頭,一邊全神貫註地盯著儀器屏幕,他的神情一直沒什麽變化,直到探頭在肚臍下方半寸的位置探查到了一處異樣,儀器提示這一處回聲不均勻,江清林眉頭皺了一下。

不正常,他之前實習的時候,在彩超室工作過,他給幾百上千位男性做過檢查,正常男人的這一處回聲是均勻的,除非有病竈,否則沒有異樣。

江清林呼吸都變慢了,連帶著身後的路辭也湊了過來,面帶緊張:“怎麽樣,舅舅?”

江清林沒回應,而是進一步在此處細致探查起來,柯栩只覺得耦合劑都被碾熱乎了,變得黏糊糊的,敏感的他察覺到江醫生臉上越發凝重的表情,緊張得心臟通通直跳。

隨著探查,儀器顯示出了具體結果,江清林的眼裏滿是震驚。

那個異於正常男性的,多出來的小小臟器,位置具體在直/腸前方,大小為三乘四公分。

就像子/宮之於女人下腹的位置差不多。

而臟器入/口正在直/腸內壁上,此刻顯示是閉合的,距離月工/口大概XX公分左右。

儀器屏幕上的彩超影像沒辦法完全顯示出來身體內部,只顯示一小片陰影。

由於這是個未知的器官,彩超結果甚至給不出具體學術名稱來,只以不均勻回聲處指代。

但江清林十分清楚,這並不是一處腫瘤或是積液息肉什麽的,它就是一個器官。

路辭也眼錯不眨地盯著屏幕,即便圖像看不懂,文字還是讀得懂的,他同樣越看越震驚,手心都滲出了濕意。

一場彩超檢查,江清林整整做了半個小時。

當結果打印出來時,他感覺自己裏頭穿的老頭背心都快被汗水浸濕了。

實在是太過震撼,江清林一直沒說話,探索欲使然,他還想看更清晰的圖像。

於是,不等柯栩開口問什麽,他起身說:“再去做個CT,要加強的。”

柯栩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他想問醫生自己肚子裏到底怎麽回事,江清林只說:“先去做,叔叔一會兒跟你講。”

路辭看出了柯栩的忐忑不安,上前握住他的手,一邊抽出幾張紙巾幫他擦掉腹部的耦合劑,擦完又很快幫他提起褲子。

柯栩此刻神經崩得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弦,腦子裏亂七八糟猜測一大堆,更無暇顧及其他,任由路辭像照顧小孩一樣給他提褲子。

一定是不正常了,不然也不會讓他再去做進一步的檢查。

江清林剛打算往出走,這時突然想到什麽,又轉過身來,對柯栩說:“等等,我先檢查一下你的下//體,排除……雙/性人的可能。”

“雙/性人”這三個字像巨錘一樣,給柯栩的腦袋上來了當頭一下,砸得他的精神都要四分五裂。

“去,繼續躺回去,拉下褲子。”江清林說。

剛穿好褲子的柯栩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路辭火氣上湧,立馬擋在柯栩面前,沈聲道:“不行,他的下面不需要檢查。”

江清林神情莫名:“不是,你舅我是醫生誒……”

路辭打斷他:“那也不行!”

江清林:“這個檢查是必要的,不檢查,怎麽知道他的身體到底怎麽回事?有沒有問題?”

路辭語氣篤定:“我保證,他的下面……和正常男人的……完全一樣。”

“你這孩子!”江清林嘖了聲,“說得好像你見過似的。”

路辭語塞,臉上也熱了一瞬,但他情緒依然穩定:“他一個快成年的高三生,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下//體正不正常,生理課我們是學過的,我相信他,也很肯定,他那裏沒問題。”

“另外,”路辭朝後瞥了眼柯栩,又對舅舅強調道:“他不是雙/性人,他是個男生,只是能懷孕生子而已。”

江清林拗不過外甥,索性也不勉強了,擺擺手:“行行行,不檢查不檢查,男生男生,去做CT。”

看著江醫生出去的背影,柯栩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團濃重的大霧裏,思維混亂找不到方向。

他擡眸看向路辭,因為他的話,眼神裏帶著幾分感激,但更多的,依舊是不解和茫然無措。

路辭輕拍了下柯栩的臉頰,朝他笑笑,大手握住他的手,一起跟上了江清林。

原本還是互相不對付的死對頭,此刻又是對視又是做如此親昵的動作,轉換之快出乎了他倆任何一個人的意料,但現在,柯栩並不覺得抗拒。

好像因為被綁定的夫夫關系,這一切都變得那麽順其自然,他更無暇去想其他。

只知道當下,路辭是唯一可以信任的。

加強CT需要提前紮一針靜脈置留針,柯栩從小挨打挨慣了,這一點倒不覺得害怕。紮完針,他進入CT檢查室,被安排躺在了掃描床上,雙手朝上。

藥液推入靜脈的時候,柯栩感覺全身湧進了一股熱流。

待儀器推著他移動起來,並在腹部緩慢行進之後,檢查完畢,他下了掃描床。

私人醫院做檢查的人不多,結果很快出來了。

江清林仔細端詳著CT結果,臉上的表情,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果然,CT圖像顯示得更清晰了,那個可愛的小小器官藏在一團小腸中,在那裏靜靜地沈睡著。

所有數據指標也跟彩超結果顯示的大差不差。

這個叫柯栩的孩子,身體裏果真有一套能孕育生命的器官。

聽章亦城說,那兩個孩子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是這個叫柯栩的男生在五年後生出來的,江清林起初還不信,現在,他寧願選擇相信。

一直以來,男性生子的案例就極為罕見,目前為止,全球範圍內也不過三例,而在中國出現的,柯栩算第一例。

太神奇了。

江清林拿著CT影像片子走了出來,在外邊等得焦急的柯栩站起身來,上前兩步,問:“江叔叔,結果怎麽樣?”

江清林領著他倆進入辦公室,把CT片子掛在了觀片燈上。

“孩子,別害怕,你的身體指標一切正常。”江清林先安撫了一句,又指指影像中下腹中間一個明顯的小巧器官:“在這裏,確實有個……我暫且用孕、囊來稱呼它吧。”

他又把彩超結果和CT報告單也擺在柯栩面前,指指上面的數據:“這是具體數據,一目了然。”

柯栩兩眼視線落在那個只有掌心大小的孕/囊上,臉色瞬間就白了,他幾乎快要站不住,只能兩手杵在辦公桌上,才勉強站穩。

少年緊咬下唇,齒間用力到將唇瓣咬出了血痕都毫無察覺。

如果說之前還對自己是個正常男性抱有萬分之一的希望,那今天的結果,就徹底將他的希望碾滅,推至另一個未知又充滿風險的境地。

事實像晴天霹靂,劈得他眼裏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暗了下去。

少年強撐的精神被壓垮,他再也不想面對這些,轉身跑了出去。

路辭見狀喊了柯栩一聲,他想立馬追出去,又擔心這些圖像報告之類的不小心被洩露出去,急忙就是一通收拾,連帶CT圖像也扯下來卷吧卷吧塞進了提前準備的背包裏。

那速度快得江清林都來不及阻止,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珍貴的圖像資料被席卷一空,一臉的愁容。

“誒誒誒小辭你……怎麽都拿走了呢?”

路辭拉上拉鏈,囑咐江清林:“舅舅,千萬別把這事透露出去,不然,柯栩的處境會十分艱難,後果不堪設想。”

說罷他轉身就走,想到什麽,他又返了回來,特意強調道:“探索欲和學術界的科研什麽的,這主意別往柯栩身上打,否則,你就是我親舅舅,我也跟你沒完。”

“另外,兩臺儀器裏留存的影像信息,你最好刪掉,你是院長,你有權限的。”

高大的少年眼裏滿是警告意味,透著絲絲冷意,冷得江清林不由打了個寒顫。

“你小子!”江清林擺擺手,“你放心吧,他是你帶來的,我必然會保護好他的隱私。”

“行。”聽了舅舅這話,路辭放心了不少,他知道江清林是個熱衷婦產科疑難雜癥的醫癡,反正柯栩懷孕了也必須生產,他就暫時留給舅舅一個念想,省得他提前打別的主意。

於是,路辭又說:“等他四年後懷孕了,我還會帶他來這裏,找你接生。”

江清林一聽這個,笑容瞬間變大了,但他又面帶懷疑:“那孩子剛才都那樣了,會給你懷嗎?”

路辭眼眸閃了閃,漆黑的眼瞳裏是一片柔和,轉而又化作強烈的執著,他篤定道:“會,一定會的。”

-

路辭單肩背著背包從江清林辦公室出來,走廊裏早已沒有了柯栩的身影,他拉過一位清潔工阿姨問了下,得到回答後朝樓梯方向跑去。

他疾步跑下樓,每一層都大致轉了一圈,然而,沒發現柯栩的身影。

他直接跑出門診樓,來到醫院前院,依然不見柯栩。

這家夥什麽毛病,一言不合就玩消失。

柯栩剛才跑得突然,精神狀態又不好,路辭擔心得緊,他站在馬路邊環視四周,一時不知道從何找起。

正打算拉住一位路人問問,他手機鈴聲響了,路辭掏出來一看,是路羽。

為了方便聯系,昨晚把柯栩送回家後,他帶著兄妹二人去了趟手機營業廳,一人置辦了一部手機,用他的身份證辦了手機號。

他自然也想給柯栩買一臺,但……

還是以後再說吧。

路辭接通電話,路羽的聲音傳來:“父親,你和我爸去哪兒了?一上午沒見你倆。”

路羽簡單說了情況:“我帶他來醫院做B超了。”

“什麽……”路羽頓了下,“那結果呢?”

路辭回答:“確實和正常男性不一樣,他肚子裏,有一個孕/囊。”

路羽那邊沒聲了,路辭一邊焦急徘徊一邊說:“剛才他突然就離開了,我現在找不到他。”

路羽一聽,瞬間就急了,“我和柯辛現在就出去找,就去他平時常去的地方。”

路辭:“好,我在這周圍找,我們分頭行動。”

電話掛斷,路辭心臟跳得咚咚的。

偌大一座城市,該去哪裏尋找,路辭一時沒了頭緒。

幹著急沒用,他隨即打了輛車,掏了五百塊包了出租車司機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帶著他慢悠悠地沿著一條街一條街地尋找。

這個年代的五百塊錢相當於普通人半個月的工資,司機師傅一聽,立刻笑呵呵地應了下來。

路辭坐在副駕,兩眼不停朝街道兩邊尋找,一晃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們找了周圍好幾條街道,一無所獲。

路羽又打過來,告訴他,他們去了籃球場、幾家柯栩常去的網吧,以及學校周圍,他倆都轉遍了,沒找到柯栩。

柯辛快急哭了,對著話筒說:“爹地,怎麽辦啊,我們報警吧。”

路辭嘆了口氣,說:“驚動警方把事情搞大,柯栩會心裏不舒服的。我再找找,一個小時後再找不到,就報警。”

掛斷電話,路辭繼續讓司機師傅開車找人。

他開始仔細思考琢磨,柯栩有可能會去的地方。

柯栩心裏很亂,必然不會去人多熱鬧的地方,如果是步行離開,那這會兒出租車繞著醫院周圍轉了快兩個小時,肯定能發現他的身影。

既然找不到,那柯栩大概率是坐車離開了。

習慣使然,柯栩平時從來不打車,一般步行或公交上下學比較多,剛才的醫院門口有公交站,路辭猜測柯栩應該是坐公交走了。

路辭讓司機返回醫院門口,他下車跑去公交站牌處,一行行瀏覽著上邊的公交站名,猜測柯栩有可能會下車的幾個站點。

什麽某某公園、市民廣場之類的,兩趟公交線路裏有三個類似的站。

那就先去這幾處找。

路辭正打算轉身去上出租車,餘光留意到28路的最後一站:“清水河”。

他凝眸盯著那三個字,眉心微微蹙起來,心跳也不由加快了。

莫名的,那個“河”字仿佛有著邪乎的魔力,一下下刺激著路辭的大腦神經。

腦海裏甚至已經想象出了那單薄的少年站在這裏決定去哪兒的落寞樣子,而後默默上了車,一個人六神無主地坐在靠窗的角落裏,神情茫然地望著窗外,直至公交車到達終點站,他下了車,再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向河邊。

靠!

路辭心臟猛跳,不敢再往下細想。

他一刻也不敢多耽誤,立馬跑上車,催促司機:“師傅,清水河,快點兒。”

清水河在城市的最西邊,比較偏,出租車上了高架橋,一路疾馳,用比公交車快一倍的速度抵達了目的地。

這半個小時裏,路辭度秒如年。

他是真的怕了。

下了車,路辭穿過馬路就往河邊跑,這條河是本省最大的河流之一,貫穿整個城西區,大概五十米寬,朝兩端一眼望不到頭。

路辭站在河邊,心急如焚地眺望,好在他眼神好,遠遠看到橋邊有一個疑似人影的黑點。

路辭快步往過跑,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那個黑點也越來越清晰,直到完全顯現出一個人的身型輪廓,路辭更加快了速度。

那人穿著一件淡藍色體恤,深灰色運動褲,像極了柯栩早晨穿的衣服。

再近一些,發型、身板、鞋子,整個人外形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和柯栩對上了。

他果然在這裏。

路辭緊張的神經瞬間松了下來,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由於一口氣跑得太快,此刻的他有些喘,見柯栩人沒事,緩緩減慢了速度。

柯栩是坐在橋邊的欄桿上的,路辭又擔心自己的突然出現嚇到他,再不慎跌落河裏就更麻煩了。

於是,他打算悄悄靠近柯栩,輕聲叫他,或趁他不備拉住他的胳膊。

路辭這麽想著,輕輕地一步步往過走,同時,也在觀察著不遠處的少年。

此刻的柯栩正安靜坐著,微風吹得他的頭發有些淩亂,頭頂的小呆毛也不覆往日的支棱,在風中微微晃動。

少年騰空的兩條腿隨意垂著,連腳尖都沒動,他兩手在前,視線望著不遠處,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知在想什麽。

還差五六米就夠到柯栩了。

路辭停了下來,站在柯栩身後,打算輕聲喚他。

可就在他準備開口時,柯栩的身體動了一下,他右腿往下伸,整個人竟跳了下去,路辭瞳孔驟縮,立馬往過跑,口中驚呼:“柯栩!”

擔憂,害怕,這些情緒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腔,仿佛從小到大所有的緊張加起來,都不及此刻的十分之一。

他三兩步沖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右手抓了個空,路辭焦灼地把著欄桿往下看,不料竟對上了柯栩擡頭望向他的眼睛。

少年眼神有些懵,一時沒搞清楚狀況,片刻後他才意識到了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抱歉。”柯栩朝路辭晃了下手裏的照片,“我下來……撿照片。”

路辭也怔住了,原來欄桿下方一米五處,還有一層一米多寬的窄岸,柯栩是落在地上了。

他都嚇出冷汗來了,好在是虛驚一場,路辭釋然一笑,“你沒事就好。”

柯栩晃照片的時候,路辭看清了照片上的人物,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照。

那個男孩是柯栩,而年輕男人,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柯栩六歲時去世的父親。

路辭心頭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眼神極好,即便一上一下,離著兩米的距離,他還是看出了柯栩眼尾的濕紅。

路辭試探著問:“哭過了?”

柯栩看他一眼,沒吱聲,算是默認。

路辭視線向下,莫名的,他的心又揪了起來。

不像上面,大岸邊是有安全欄桿的,下邊的岸,不僅窄,還沒有防護措施。

柯栩就站在岸邊半米的位置,此刻的風有些大,柯栩那單薄的身板,隨時都有可能被吹得站不穩而掉下去,看得路辭一陣緊張。

路辭不知柯栩在看什麽,他隨著柯栩的視線望向對岸,一個男人抱起他的孩子,親昵地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上臺階離開。

柯栩垂下頭,捏著照片,拇指摩挲著上邊父親的笑臉,說:“我還不至於自尋短見。”

路辭一噎,彎了彎唇:“抱歉,誤會你了。”

柯栩沒有立刻上來,他就那麽站在下邊,面朝湍急的河流,問路辭:“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路辭看著他:“猜的。”

柯栩語氣輕飄飄的:“這算心有靈犀嗎?”

路辭回道:“算吧。”

“呵”的一聲,柯栩笑了,眉眼間帶著些散漫,又夾雜幾分寥落。

“果然是死對頭啊,不是有那麽句話嗎?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宿敵。”

“這話就太片面了。”路辭說,“還有句話,最了解你的人,也可以是……”

想到昨天在人民醫院柯栩跟他吵嘴,說不想聽他總用未來的關系那麽說,於是路辭止了話頭。

柯栩仰臉問:“什麽?”

路辭眉心微蹙,斟酌了下用詞,說:“家人。”

“靠。”柯栩一下子笑了,眉眼間那股子鮮活勁兒又浮現出來了,他笑罵:“還‘家人’,說得這麽肉麻。”

路辭被他突然恢覆的散漫樣子吸引,不由怔住片刻,他也跟著笑:“你是他倆的爸爸,我是他倆的父親,怎麽不算是被綁定在一起的家人呢?”

對上柯栩轉過來的視線,迎著他眼裏的莫名,路辭調笑道:“難不成,你想聽我說……愛人?”

路辭承認,他就想爽一下。

誰讓被綁成這樣的關系,感覺太好了呢。

柯栩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些無語,相比之前生動不少,他不客氣地懟路辭:“更雷人。”

路辭攤了攤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我的關系……總不能一直是死對頭吧,都是一個結婚證、一個戶口本上的人了。”

柯栩撇撇嘴,“那行,就……勉強算家人吧。”

呵,路辭淡笑一聲。

還勉強,嘴硬。

兩人之間沈默下來,路辭見柯栩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催他,就耐心地等。

想到了什麽,他趕緊掏出手機,給路羽撥了電話過去,那邊接起來,兄妹倆的語氣依然焦急萬分,路羽:“父親,怎麽樣了,找到我爸了嗎?”

柯辛嗓音夾著哭腔:“我們就在派出所門前,實在找不到,我倆就進去報警!”

路辭心裏發軟,說:“找到了,他沒事,你倆先回家,我們一會兒回去。”

路羽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進了肚子裏,“那就好。”

柯辛也破涕為笑:“嚇死我了嗚嗚嗚。”

電話掛斷。

路辭轉身又來到欄桿邊,對柯栩說:“他倆很擔心你,跟著找了一上午,剛才差點就報警了。”

柯栩目光一凝,腦海中想象出了路羽和柯辛滿大街尋找他的急切身影。

相處了一個多星期,他對兄妹倆的性格也算是了解了個七七八八,別的不說,他倆對他的在意,是實打實的。

柯栩暫且做不到接受他們,但至少,可以先嘗試著……不抗拒他們。

他沈默片刻,想到什麽,有些疑惑地問路辭:“我其實不明白,你為什麽接受得那麽容易?”

路辭想了想,說:“你如果是父親這一方,接受程度不會比我差到哪裏,但特殊的是,你算母親那一方,你是孕育他們的人,還是個男生。”

他註視著柯栩:“所以,你接受起來,就會難得多。”

“說白了,你本質上,不是排斥作為兒女的他倆,更多的,是抗拒作為兩個孩子母親的……你自己。”路辭繼續道,“這是一個很大的坎兒,一般人很難跨過去。”

“你接受了你自己,自然就會慢慢接受他倆了。”

柯栩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像是陷入了思考中,這時,他聽路辭問:“你剛才……想通了?”

現在的柯栩和從醫院倉惶離開的柯栩簡直判若兩人,路辭替他高興,也很想知道原因。

他想更深層地去了解柯栩的心境變化。

或許是柯栩身體的原因,他沒辦法不去關心。

見柯栩狀態好了不少,路辭就認為他想通了,接受了現在全新的自己。

柯栩沈默下來,再次望向遠方河流上粼粼的波光,神情間出奇的平靜。

兩天前才得知親子關系,今天上午剛做了檢查,看到了自己肚子裏的真實樣子,他哪裏有那麽容易接受這樣的自己。

說實話,當看到CT圖像上那個清晰的小器官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墜入了地獄。

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有什麽資格活在這世上。

他會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他逃也似的跑出醫院,隨便上了公交,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呆著,公交車一站站地停,有人上車又有人下車,窗外的街道上,始終人來人往,他坐 在靠窗的角落裏,一直沒動。

隨著公交車的行駛,外頭越來越偏,直到乘務員提醒,終點站到了,柯栩才像被點醒一般,從靜默中回神。

這時,公交上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下了車,轉過身,馬路對面是一條河,剛才他一直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也沒註意來到了哪裏。

然而,機緣巧合的,又或許是命定的,28路公交的終點站,“清水河”,正是十一年前,他爸爸為救他而溺亡的那條河。

回憶潮水般湧來,柯栩喉間泛起一陣陣苦澀。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岸邊,憑著記憶找到了當年父親跳下去的位置,爬上欄桿,坐了上去。

呵,也難怪路辭會以為他要尋短見了,那個時候,他是產生了想跳下去的沖動的。

只要跳下去,他這可笑又荒誕的人生,就能早早結束了。

母親和妹妹也好,未來的兒女和路辭也罷,他都考慮過,可他們,都動搖不了他消極的想法。

就在大概一個小時前,柯栩跳下窄岸,就站在距離邊緣半米的位置,他垂眸睨著那三米多深看不見底的河流,看到自己被波紋打散的倒影,伸出了右腳。

可就在那時,他聽到一聲孩童的輕靈叫聲,擡眼一看,對岸來了一對父子,兩三歲的小男孩在爬著欄桿看河流,他爸爸就在身後護著,生怕孩子遇到什麽危險。

瞬間,他的鼻頭發酸,喉間哽得快要呼吸不上來。

右腳也下意識縮了回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了身後的墻上,眼淚更是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他突然意識到,這條命是用父親的命換來的,他有什麽資格隨便結束。

他好歹都得活著,甭管活成什麽樣,至少不能讓父親白白犧牲。

既然不能結束生命,那就得活著。

既然要活著,幹嘛整天愁眉苦臉的。

既然身體是這個樣子,那就……接受吧,嘗試著,去和這樣的身體,共處。

想通之後,柯栩又從那邊的臺階上去,再次回到這個位置。

他爬上欄桿,默默坐著,手上拿著他一直放在褲兜裏的他和父親的合照,走神瞬間,他沒捏住照片,照片落到地上,他跳下去撿。

同時,路辭緊張的喊聲傳入了他的耳朵。

思緒漸漸回籠,柯栩眼神清明,帶著幾分笑意,回答路辭:“嗯,算是吧。”

“所以說,你是不一般的二般人。”對上柯栩的視線,路辭眼神很認真,發自內心道:“你很棒,你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堅強。”

他的目光純粹,不含半分雜質。

“包括我自己。”

柯栩迎接著路辭的註視,眼睫閃了閃,他突然一彎唇,笑了,語氣帶著幾分輕嘲:“靠,都他媽知道給我戴高帽了。”

少年的笑容隨性又散漫,還像之前一樣,比此刻的微風都要更幹凈和煦,透著些撩人心弦的意味,路辭就那麽看著他,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柯栩調侃他:“這就是來自死對頭的恭維嗎?”

路辭微微搖頭:“錯,是真心實意的……佩服。”

柯栩又笑了,前幾天他的生活暗無天日照不進一絲光亮,一切想通之後,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大亮了,此刻聽了路辭的話,竟覺得心裏特別滿。

身體的特殊非但沒受到死對頭的歧視,反而還因接受這件事被他打心底裏佩服,也算是變相地贏了路辭。

講真的,這事兒擱路辭身上,他還真未必能接受,說不定比他還頹喪,還要萎靡不振。

這麽多年,他倆是死對頭,除了學習,他哪方面都要跟路辭較真比這比那,掃地比誰快,跑步比速度,放學比誰先出班門。

但那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只有這件,是堪比天塌了一樣的大事,路辭承認他不如自己,柯栩心裏可太爽了,好勝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兩天他的確害怕自己的情況被別人知道,但現在只有路辭和柯辛路羽知道,這個秘密就永遠是秘密,他們仨絕對可信。

那好像,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時間已經快到中午,頭頂的陽光很大。

路辭看著依然站在下頭的柯栩,問:“你打算什麽時候上來?”

柯栩也不打算呆下去了,說:“現在就上去。”

說著,他就擡腳往前走,前方五十米處有處臺階,能上去。

路辭出聲叫住他:“別走那麽遠了。”

他俯下身朝柯栩伸出手,“我拉你上來。”

柯栩也不扭捏,貼到墻邊,去握路辭的手,好在墻不高,他很容易就夠到了。

兩人的手握得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

柯栩調侃他:“能拉得動我嗎?”

路辭眸光深邃,直直地看著柯栩,說:“你那天暈倒,我抱著你從教室跑到了校醫室,你說我力氣大不大?”

柯栩抓住了他話的關鍵詞,蹙眉問:“抱著?”

“對。”路辭眉尾輕挑了下,“公主抱。”

“艹!”柯栩感覺自己臉都綠了,“小爺的臉都快丟光了。”

“所以啊,瞧不起誰呢。”路辭彎唇一笑,說了句“蹬好墻面”,沒怎麽用力,就把柯栩拉了上來。

柯栩站在欄桿外時,表情是有些震驚的,他都沒做好準備呢,怎麽就被拉上來了。

這對嗎?

柯栩在路辭的保護下從欄桿上方翻越過去,往下跳的時候,他的右腳不慎踩上地面的石頭,整個身體往旁邊歪了過去,被路辭眼疾手快地攬住了後腰,穩住了身體。

柯栩腰間被路辭碰到的部位傳來陣陣酥麻感,他一擡眼,對上了路辭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不由呼吸一滯,心跳都加快了。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幾乎能數清對方的眼睫毛,就連呼吸,都交錯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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