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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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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白案既發,按照松州府慣例,本屆所有生員都需到威盛樓參加書會,便於生員們交流學識,互通資歷,不論是否入仕為官,本府生員畢竟同為一脈,理應互相了解。

還沒入席時,同出一縣的生員們坐在一起,宋聿幾人幸而都沒落榜,同縣其他人少有過來跟他們說話的。

宋聿歉意道:“我連累了幾位。”

“哎——此話何意?”陸謙不悅,壓低聲音,“我難不成是那等趨炎附勢之人?”

還沒聊幾句,有人大聲通傳:“李大人到——陳大人到——”

眾人連忙起身拱手:“學政大人,知府大人。”

“都坐吧,這屆生員人才濟濟,江南富庶地,到底是不一樣。”李覓爽朗地一揮袖,隨口誇讚。

陳其恪說話還是那個風格:“我松州府學子勤勉,幸而沒讓李大人見笑。”

陳其恪與李覓坐在主位,眾人正式入席,這書會才算正式開場。

李覓拂袖問道:“不知這一屆案首是哪位?聽說是小三元?”

宋聿靜下心神起身拱手:“學生宋聿,幸得案首。”

李覓將他細細打量一番,笑道:“果真一表人才,文章妙,人更妙,既然這書會還有題詩作畫的章程,不如就請案首為我們開個場?聽聞宋生擅畫,今日便好好瞧一瞧。”

一番話下來沒給宋聿任何拒絕的機會,李覓話音剛落,四個書童便已將文房四寶、丹青長案擡上來。

宋聿拱手:“學生獻醜了。”

他的畫作流傳在外的至今也就那麽一張,不少人傳言他盜取別人畫作,有欺世盜名之嫌。

宋聿座下第二位,身穿白袍,頭簪羊脂白玉,肩背挺直得有些過分,就像有人吊著他的脖子似的。他並未關註作畫的宋聿,反而起身:“學生不才,也擅畫,今日諸位同科在場,也想請教一番。”

李覓頷首:“備筆墨。”

上好宣紙鋪開,湖筆浸飽墨汁,徐騁走過宋聿身邊時才漫不經心瞟了一眼,腳步微頓。

此人果真自成一派?

他有心想再看幾眼,卻又舍不下面子,昂首挺胸地到桌前揮毫潑墨。

陸謙下首第十一位,情緒就比徐騁明顯得多,那雙眼睛藏不住任何事,不過盯的卻是陸謙。

此人正是穆勻,他府試得中次名,本來信心滿滿想爭徐騁之下的第二名,卻沒想到院試放榜,他竟然掉到了第十一名!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還在第十一的位置,那個宋聿倒也罷了,憑什麽一向不如他的紈絝妻弟是第三名!

他天資比陸謙好,名聲也遠非陸謙能及,怎麽就讓這個紈絝子弟爬到了頭上?

想起夫人陸語,穆勻心裏更加難以接受,那個潑辣女人,哪裏有雲兒小意溫柔?可如果陸謙來日得勢,他還非得供著那女人不可,陸謙可不像岳父那麽古板,真的會為姐姐出手。

穆勻的視線陸謙並非沒有察覺,不過他懶得理會,不能下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的面子,也不想跟狗說一句話。

其他人吟詩作對,他也順勢作了一首,便到宋聿身旁不遠處看他作畫。

陸謙邊看邊覺得自個兒交朋友的眼光真好,宋兄這一手畫技,真是渾然天成。按宋聿這個年紀似乎是從娘胎裏就開始學……不不不,是從上輩子就開始學。

宋聿收筆,低頭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覺得還不錯,沒有馬前失蹄。

書童將畫作懸掛在眾人面前,紙背附上毛氈以便展示。

這是一副很應景的畫,畫的便是今日威盛樓宴會,不過半個時辰,眾人酒都沒吃盡興,怎麽這麽快?這人是有八只手嗎?

李覓起身到跟前,看了半晌,神情展開:“不錯不錯,不失工筆之細致,寫意之靈動,名不虛傳,來人,拿筆來。”

學政大人揮毫,親自為一個秀才的畫題了一首詩。

不少目光震驚中帶著艷羨,轉而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在宋聿和徐騁之間來回。

宋聿落座時,徐騁也畫好了。陳其恪上前鑒賞,並題了一首詩,然而這兩人越是不厚此薄彼,越顯得徐騁不如宋聿。

可案首之名是李覓親點,這其中就耐人尋味了,李覓和陳其恪到底是和還是不和?

不管怎樣,在場眾人覺得徐騁和宋聿肯定是不和,徐騁都快把宋聿的那幅畫盯出個洞。

每位生員都得到一柄巴掌大的銀如意,等宴會散場,已經是日頭西斜。

等宋聿回到小院,在門墻外就聽到少年在和貓咪說話。

他輕輕推開門,“我回來了。”

許金的眼睛亮得像小星子,幾乎和貍奴一起奔向他。貍奴喵喵叫著蹭他的腿,用爪子撥弄宋聿手上魚的尾巴。

阿許則是接過魚,挽著他的胳膊,“相公渴了嗎?餓嗎?”

宋聿笑著:“剛在宴會上吃過,你和秋秋說什麽呢?”

“它不肯喝水,我正跟它講道理。”許金說。

他將那條魚泡進水裏,回來便看到書生正擼著貍奴。

“相公,午時穆夫人來過,帶了兩匹布兩包點心,還帶了一罐羊奶給秋秋。”許金抱出那兩匹布給他看,是不錯的料子。

“穆勻這次名次下降,神情有些不太好,穆夫人大概也猜到了,這是不想讓關系僵化。”宋聿沈吟著,“我和穆勻僵不僵是另外的事,你和穆夫人合得來就好。”

“穆夫人為人爽利心善,我有些事想不明白,還是她提點我。”許金將那兩匹布放下,倒了一些羊奶給秋秋,“真是有福氣的小貍奴,走到哪裏都招人惦記。”

秋秋啪嗒啪嗒喝奶,喝得整張貓臉都是飛濺的羊奶珠子,看起來笨笨的。

府學之事基本已辦妥,在丘乘書院入學考試之前,他們得先回句琴一趟。

等確認府城暫時沒什麽事,二人便收拾好包袱,輕裝簡行出發,走水路歷經三個時辰抵達句琴縣。

半個月不見,再次看到句琴縣城,心裏不免有一絲懷念。

小院裏一切如常,只是菜地生了一堆雜草,屋檐下的番茄也大多熟透了。

二人清掃屋子,隨便做點晚飯便早早歇下,第二天清晨去昭山書院拜訪了柳先生。

柳先生有所矜持,止不住地捋著胡子,眼裏是滿意的。齊風瑾先開口道:“如今你的名氣不同以往,行事需更加小心,那徐家之事你不用管,幾月內顧好自個兒便是。“

宋聿心間憂慮稍稍安定,“學生還未曾拜訪族內叔父,堂兄也得中生員,以叔父的性子,大概是要擺宴,屆時遞上請帖,還請先生一定要來。”

柳先生捋著胡子笑了:“這也算你的出師之宴,我們算不算正經師門不說,都會去的。只是你這也快二十歲了,過九不過十,何時取字?”

宋聿倒一時沒想起這事:“此事待學生與叔爺商量,屆時還請先生賜字。”

柳先生是有這個意思,不過他到底不比從前,低調地窩在這個小縣城,雖說前後左右有地位的人都不來惹他,然而明面上終究只是個教書先生,宋聿應該也是不知道的。難為這學生得到學政題詩,還想著讓他賜字。

“好,好,讓我先想想取哪個字好。”柳先生難得在學生面前眉開眼笑。

待宋聿離開,齊風瑾稀奇道:“你當真如此看重宋生?”

柳先生一時間陷入往日思緒裏,回過神便握著風瑾的手,不知不覺,他們二人都已老了,臉上皺紋顯現,鬢角也泛起白色。

“這孩子有你當年的風采,你不也十分喜愛他,紀深那孩子要妒忌得跳進醋缸了。”柳先生笑道。

“誰說衣缽只能傳給一個人?我不過是逗逗他,紀深被寵得嬌縱,讓他靜靜心也好,我是他叔叔,總不會害他。”齊風瑾說,“妒忌就妒忌吧,他和宋生關系不錯,宋生性子好,走到哪裏都交得一眾好友。”

他長出一口氣,“只是可惜我們的齊兒,若是安好,也像宋生這般大了……”

柳先生拍了拍他的手,想起那個冰雪可愛的孩子,心中痛楚難言。

這頭宋聿二人拜別柳先生,先到洪福酒樓吃了早飯,不多時酒樓的牛車恰好帶著三十壇腐乳抵達,從府城到句琴,這一車高檔幹貝海貨、美酒特產裏,偏偏放著這麽三十個灰土壇子。

徐掌櫃連忙指揮人卸貨,他雖是東家,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事事都愛自個兒盯著。

徐掌櫃喜愛地摸了摸腐乳壇子,“可算來了,不然明日這好多道菜都沒腐乳可用。”

現如今酒樓所有腐乳都已替換成貼著金宋封紙的,那滋味,一般腐乳完全比不上,有人想單買腐乳,徐掌櫃都舍不得賣。

“可是多虧了宋夫郎,我這酒樓一日比一日紅火。只是宋老爺,你看這也幾個月過去了,咱這酒樓是不是應該上幾個新菜?”徐掌櫃說道。

宋聿聽他一口一個宋老爺,心裏不太自在,無奈道:“掌櫃若不介意,咱們還像以前那樣稱呼吧,我不到二十,稱老爺未免太奇怪。”

“您是秀才老爺,以您才名,兩年後中舉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徐掌櫃說道。

宋聿搖搖頭:“鄉試人才濟濟,尚未可知。”

徐掌櫃笑而不語,宋聿乃李覓欽點,硬生生把徐閣老孫子都刷下去了,兩年後李覓會讓他落榜?那豈不是自個兒下自個兒的面子。

宋聿給徐掌櫃又寫了一道叫花雞方子,廚子立刻便拿走琢磨,一盞茶功夫,徐掌櫃聽得小廝耳語幾句,而後報價三十兩銀子。

宋聿覺得挺合適,出酒樓時懷裏又揣了三十兩碎銀,沈甸甸的。

“相公真厲害。”許金被他牽著手,臉上笑吟吟。

宋聿笑著問他:“開心?”

少年點點頭:“開心。”

宋聿握緊他的手:“那就好,今晚可能要在叔爺家吃晚飯,你和清文的夫郎也很久沒見,可以說說話。”

他們帶了幾樣禮品,不同於上次,這次開門的仆役一見到他就將他們迎進去,另一人小跑著進去稟告:“聿少爺來了!”

“哥!”宋清文激動地先跑出來,“聽說你……可是真的?”

宋聿點點頭:“消息傳得這麽快?”

宋清文接過禮品,陪著他們朝裏走,許金半路又被周薔拉著胳膊,兩人嘀嘀咕咕說些什麽。

宋清文道:“宋鳴那廝回來得早你們一天,他中榜的事已吹得半個縣城都知道,我們問你怎麽樣,他險些把小三元三個字嚼碎,那臉色可真難看。”

太有畫面感了,宋聿不禁笑了一聲,“他是我們的堂兄,還是別議論,被人聽到要吃虧。”

“我也就是跟哥你說說,跟父親母親都不會說這些。”宋清文知道名譽的重要性。

“這倒還有一個好消息,”宋清文的臉色突然有些紅,眼裏卻止不住的喜意,“薔兒他診出了喜脈,已三個月了。”

宋聿怔楞,“這麽久了?”

許金頓時瞪大眼睛看著周薔的肚子,惹得周薔一陣不好意思,臉色和宋清文一樣紅,真不愧是兩口子。

宋清文握著周薔的手,有些愧疚道:“我們都沒想到這麽快,害得薔兒受苦了。”

他們兩個濃情蜜意地,許金和周薔聊了幾句,宋聿註意到少年情緒有些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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