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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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許金燒火煉豬油,宋聿將米面全部收進缸裏,半塊豬肝抹上薄鹽掛在廚房檐下,剩下半塊洗凈待用。

“相公,你怎麽能做這些……”許金無措地站在他旁邊,手一直揚著,看樣子想從宋聿手裏搶活兒。

宋聿也不反駁他,反正他都幹完了,“那就辛苦阿許,我再去曬曬被子。”

許金蹲在竈邊添了幾根柴火,呆看半晌,突然伸手捂了捂臉。

宋聿一邊曬一邊拿著根棍子敲打被子,這棉花被很厚實,可就是壓得太實了。

院門突然狂響,剛好有個人在不停地敲,“宋聿!你幹嘛呢!!”

宋聿暗自警惕,便見少年從廚房奔出來。他攔住許金:“這麽狂躁的動靜,小心有危險。”

許金尷尬:“是隔壁的小福。”

相公是真的不關註村裏任何人,隔壁鄰居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小福……”許金打開門。

“許金!你沒事吧?是不是他打你了?我在屋裏都聽到動靜了,沒事吧?打哪兒了?”小福緊張兮兮。

“沒有,相公在敲被子。”

小福瞪眼:“怎麽可能!他懶成那樣我看疊被子都困難!”

鼻尖嗅到葷油的香味,小福訝異:“你買肥肉了?”

“相公買的。”許金道,“你先進來,我還要去看火。”

遠遠地看到宋聿提著根棍子,小福害怕地下意識縮到許金身後,繼而渾身一凜,伸手護住許金。

許金尷尬地小聲跟他說:“相公真的只是在打被子。”

小福看到宋聿身旁沐浴太陽的棉被,信了一分。

“好香啊,唉,前兩天買了幾擔柴火,阿爹勒令十天不許開葷。”小福頹喪地坐在小板凳上。

“你跟我說啊!我砍了很多柴。”許金急道。

“算了,阿爹講價很厲害,我不願你吃虧,你這柴過幾天更好賣。宋家也就這點好處,宅子大,柴令也多。”小福道,“這麽多板油,你攢的那些錢是不是去了一半了?反倒要通通進那書生肚子!”

“小福,這都是相公買的,相公他現在……與從前不一樣。”許金道。

“你不會相信什麽浪子回頭金不換吧?他買兩斤肉說幾句好話,你就鬼迷心竅了?你要為你自己打算呀!”小福快被他氣死。

沒等許金過話,門板被敲響,宋聿的聲音傳來:“阿許,隔壁叔伯在找人。”

小福頭皮發緊,唉聲嘆氣:“肯定是阿爹叫我去餵雞。”

他仔細一想,頓覺不對,驚詫道:“剛才門外那是宋聿?!他還叫你阿許?!”

許金忍笑點頭。

“這書生就是會哄人,怪不得你暈暈乎乎的,當心著點!”小福搖頭晃腦道。

小福走後,許金夾出油渣,小心地將豬油舀到罐子裏。

“熬好了?”宋聿轉悠一圈停在竈前,“小心燙,晾一會兒再動,這些種子你收在哪裏?”

他手裏攥著一小捧白色種子,許金沒認出來這是什麽菜種,他想到書生帶回來的那株紅果。

許金接過種子好生收好,回來就見書生正給豬肝換水,笑著對他說道:“晚上煮豬肝粥。”

許金雙手無措地在圍裙上抹了一下,“相公,我來做吧。”

“我們一起做,不過現在還早,我們理理雜貨。對了,側房那床被子實在太硬了,得送到縣裏彈一彈……”

許金不由自主盯著書生張闔的嘴唇。書生要拆他的棉被,這是準備趕他走還是和他圓房?

“村裏仁遠叔也會彈棉花。”他低聲道。

“那太好了!彈一床多少錢?”

“一斤五文,”許金道,他眼睫輕顫,“相公……”

“要不還是來年再說吧,現在咱們沒什麽錢,那兩床好棉被也夠用了。”宋聿有些尷尬道。

許金眼簾猛地抖了一下,“……嗯,聽相公的。”

他明白了,相公這是要和他圓房。

他偷偷地瞥過去,發現書生好像說了一句平常話,挽著袖子將那堆紅果細細切碎,一股生嗆的味道刺激得許金眼眶發酸。

“看來是很辣的那種……”宋聿自言自語,許金眼淚汪汪的模樣讓他失笑,“快出去,別把你嗆著。”

“相公……咳咳,這是什麽?”

“辣椒,一種很好吃的東西。”宋聿道。

“這個,好吃?”許金不敢想象。

“有很多不同品種,就像茄子有圓長之分,辣椒也有辣與不辣,我撿到的這個顯然很辣。”宋聿切完趕緊仔細地洗手,還好他沒怎麽碰辣椒切面。

“那肯定是不辣的更好吃。”許金說道。

“其實不然,微辣和爆辣都有各自的風味,我這幾天再去轉轉,希望得到不太辣的辣椒籽,等來年種出來,說不定有阿許喜歡的辣度。”

許金悶不做聲,雙耳略微發紅。

宋聿才算是把家裏摸清,主屋聯通主臥,兩側的小房間是一個是廚房一個是雜物房,羅漢床已經坍塌損毀,曾經應該也是住人的。

後院是大蘋果樹,旁邊還有一大塊菜地,看起來已經荒廢了一段時間,前院的小菜地許金有在打理,裏面還有沒收割的老蔥。

雜物房犄角旮旯裏清出來兩把鋤頭,還有一小袋黃豆。

許金伸手摸了摸豆子,驚喜道:“還沒壞!”

“留著做種子?還是發豆芽做豆腐?”宋聿琢磨。

他撩起一捧黃豆,一層浮灰飄散,“放了很久,可能發不了芽,磨豆腐吧。”

“村西有磨豆腐的,一斤黃豆一文錢,”許金道,“相公,我現在送過去吧,明日就能取豆腐。”

“行,你走在前面帶路。”

宋聿勻出小幾斤黃豆,抱著袋子跟他身後,二人鎖了院門,此時已經接近傍晚,各家各戶炊煙裊裊,時不時聞到熟米的香氣。

陳充一家也正在做晚飯,見到宋聿和許金走在一起,宋聿還抱著黃豆,臉上明顯的訝異蓋都蓋不住。

“陳老伯,磨幾斤豆腐。”宋聿道,將黃豆放在地上。

陳老伯給兒子使了個眼色,“一文錢一斤,宋書生曉得吧?”

“曉得。”宋聿道。

“許金!這幾日沒見到你,你上哪兒去了!”一道略有些尖銳的聲音傳來。

宋聿敏銳地察覺到少年有些害怕這道聲音。

一個婦人同樣抱著黃豆,不過袋子更大一點,眼神在宋聿身上掃過,狐疑地盯著許金,眼裏沒有絲毫善意:“你翅膀硬了是吧!叫你回來收蘿蔔,你人呢!”

“二伯母,我這幾天在砍柴……”

“砍什麽柴!有這閑工夫就回來收蘿蔔!家裏也沒柴,怎麽不見你砍幾擔!沒良心的黑犢子!”婦人怒罵。

宋聿眉頭皺起,“你是他伯母?”

婦人脖子一梗:“喲!宋書生這是連自己伯母都不認識!讀書讀成呆子了!”

“我或許是個呆子,但您卻是十成十的惡毒,”宋聿冷聲,“我敬您是長輩,但您為老不尊,您會讓阿許回家過冬?”

婦人面紅耳赤地啐了一口:“做夢!”

“既然如此,他為自己砍柴過冬,做錯什麽了?”

“你!你!”婦人結結巴巴,面龐漲紅。

陳充默不作聲稱好他們的黃豆,對宋聿道:“宋書生,五斤六兩,給五文錢吧。”

許金從袖中摸出五文錢遞過去,婦人這時才看到他身上的衣服。

“好啊你!這是發大財了!還是從家裏偷的銀錢!這一身好料子——”

“這是我的衣服。”宋聿打斷施法。

“……”許金原本心裏難受,此刻卻耳上發熱。

婦人瞪著眼睛,半晌沒再說出來話。

“許二娘子,八斤四兩,給八文吧。”

許二娘子不動。

宋聿扯著許金的衣袖就要走,她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聲。

宋聿扭頭面無表情:“別咳我黃豆裏。”

“……”

那兩人已走遠,陳充便問:“許二娘子,賒賬也行。”

“誰說要賒賬!我差那幾文錢?!”許二娘子摸出八文錢塞到陳充媳婦手裏,氣哼哼地罵罵咧咧著走了。

晚飯還沒吃就看了一出好戲,陳家眾人津津有味地繼續各做各事。

“這書生就是有文采,我還沒見許二娘子噎成那樣。”陳充媳婦說道,“細細想來也沒說什麽車軲轆話,句句在理,黑臉時倒挺嚇人,跟那官老爺可像。”

“空有派頭,一肚雜草。”陳充道。

立刻就被媳婦笑了,“瞧你,我都知道那應該叫‘繡花枕頭一包草’!”

陳老伯仿佛入定一般,這時卻說道:“和平時有些不同。”

“爹,哪裏不同?”

“心氣落到了實處。”

陳充和他媳婦對視一眼,心道爹又開始神神叨叨了。

這頭宋聿和許金慢慢地往家裏走,許金不發一言。他低頭看到少年手心泛紅,應該是掐的。

他心中嘆了口氣,“阿許,剛才我說你穿著我的衣服,是不是冒犯你了。”

許金低頭盯著路,半晌才說道:“相公待我親密。”

宋聿便笑:“親密歸親密,等有了錢,還是應該給你買新衣服。”

宋聿暗想自己這大餅畫可真空泛。

一人燒火煮粥,一人切完豬肝又揮著鋤頭開墾後院荒廢的菜園。

待許金左右找不到人聽到聲音才來到後院時,宋聿正收拾菜地裏的草根。

許金楞楞地揉了揉眼,這揮著鋤頭的人好像是他相公。長袍不知何時換成他從沒見過的短打,額頭布滿晶亮細汗。

園子已鋤好一大半,宋聿覺得這事也不難,就是從沒幹過活的胳膊有點酸,酸著酸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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