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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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我們再這麽下去要餓死在這個冬天,我想去找個活兒做做。”宋聿說道。

他迅速吃完粥,把剩下的小菜都撥到少年碗裏。

少年終於擡頭,棕黑的眼裏閃過訝異。他看起來年紀輕,面頰卻消瘦沒有嬰兒肥,五官端正,眼睛如同畏懼又親人的小狗崽,濕漉漉圓溜溜。

他不說話,宋聿只能自言自語:“有幾件料子不錯的衣服,你估摸著能當多少錢?”

“……道袍嗎?”少年低聲問。

宋聿撓頭,原來那叫道袍,他仔細在原主記憶裏搜尋,果然發現書生們很愛穿。

“買來要花一兩多銀子。”少年有些忐忑地低聲說。

宋聿思索:“那,兩百文應該賣得上?”

“那也折價太多了!不值當!”少年嚇得連聲,聲音都大了些。

宋聿也不清楚,他只記得現代二手貨大都是骨折價。

“沒事,我先拿一套去,要是實在太低,就不賣了。”宋聿安慰他。

冬天可不止需要吃,還需要保暖,賤賣不如拿來當被罩。

少年貌似對他的理財能力不大放心,支吾著:“我……我還有些錢……”

他都被書生發現了,那錢想來也留不住。

卻不料宋聿露出無奈笑意:“你自己好好攢著吧,但別掛在房上,砸到自個兒怎麽辦。”

少年臉頰通紅,看起來想刨個地洞鉆進去。

宋聿都吃完了,少年還在害羞地哼哧哼哧數米粒,不過細嚼慢咽也是個好習慣。

他洗好自己的碗,開始收拾可以當的東西。

原主總共有兩件道袍,一件摸起來很光滑還繡著花紋,應該是綢布或者絹布,另一件是細棉布,樸素得多,不過內側襯了一層,反而比貴氣的那件要厚。

櫃子最裏面還有個木盒,裏面是一塊綢布包裹的玉佩,顏色黯淡雜質很多雕工也不精細,還有明顯的裂紋。

把滑溜溜的道袍和玉佩都收進包裹,再換上一身幹凈衣服,宋聿抱著棉被走到院子裏,用兩張椅子撐著曬在陽光下。

冬陽無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去除被褥潮氣。

“相公。”少年從他背後挪騰過來。

他的聲音完完全全就是個年輕男人,這突然一聲,給宋聿叫得頭皮一緊。

宋聿尬笑著回頭:“準備好了嗎……怎麽還穿著這一身?”

少年茫然看著他,無措地揉搓袖口。

破舊的粗布短打,灰撲撲的長褲,磨損嚴重的布鞋,因為過於破舊,看起來很不幹凈。

不過衣服上有折痕,應該是剛洗過的。

宋聿突然產生某種懷疑。原主這家夥,不會真缺德到連衣服都不給老婆買吧?

他問少年:“沒有別的衣服?”

少年揪著袖子,拘謹地低頭不說話。

宋聿氣得眼前發暈。

原!主!欺負孩子就算了!這可是你老婆啊!

他領著少年到那個衣櫃前,“喜歡哪個?”

除了那件道袍,這些衣服料子最好也不過是細棉布,一共也沒幾件。少年靦腆不動手,宋聿就比著他的身高,從最底下翻出一件,看起來放了很久,仔細聞還有股木頭味,但不難聞。

“我洗好才收起來的……”少年見他嗅聞衣服,忐忑道。

宋聿尷尬,清清嗓子。

“那就穿這件吧。”深藍色,不知名款式,很襯少年的膚色。

少年瞪圓眼睛,“我……我穿?”

男雙通款的曲領長衫,這樣的款式和布料,許金只在家境好的城裏雙兒身上見過。

“不喜歡?”宋聿俯身繼續找,“其他的都有點大,這應該是我幾年前的衣服,你不穿那就一起當掉吧。”

“我……我喜歡的……”少年抓住那衣服的一角,囁嚅著說。

宋聿失笑:“喜歡就好,快換上,再好好梳個頭,我在外面等你。”

他拿著那個小包袱出去,許金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這件衣服。

他不明白,書生為什麽突然變化這麽大。

他感到惶恐,是不是穿上這件衣服,今天書生就會把他丟在外面,讓他自生自滅?

雖然在這院子裏他也是自己獨自討生活,可好歹還有這麽好的房子住,要是被趕出去,往後那麽冷的天氣,他真的活不下去。

許金吸吸鼻子,小心地換上那件衣服。

很柔軟,衣袖足有半尺寬,是他從來沒穿過的款式。

許金莫名有點緊張,偷偷地探出頭去看書生在哪裏。

“瞅什麽呢。”

宋聿就站在檐下,眼睜睜看著少年鬼鬼祟祟探頭找他,不禁笑著嚇他。

原主的老婆雖然是個男的,但還挺可愛。

少年穿這一身,腰身被絳帶微微勾勒,長袍拖至腳踝下方,一頭長發用同色發帶全部束成發髻,幹凈的藍色襯得人又多幾分文雅。

宋聿很滿意,“走吧。”

少年很仔細地鎖上門,宋聿這才看到周圍景象,不禁叫他一楞。原來原主已經是這裏一等一的富裕。

放眼望去,青磚院墻的房屋寥寥,原主家盡管墻上有幹枯的苔蘚,房屋看起來已經有很長的年頭,但仍舊比茅屋要令人安心得多。

不過原主的富裕是表象,這家夥有一文錢花一文錢,兜裏掏不出十個銅板,實際說不定比周圍茅屋人家窘迫得多。

夜色將將散去,有幾戶炊煙就已經升起,村東頭大柳樹下,村民們正湊在一起閑聊。

“……又在賭坊碰到了?哎喲真讓人發愁……”

“這宋老大再富裕,我看卻遭不住他兒子這麽敗家。”

“這宋家可有門道,越來越不行了……”

“哎你看,那是誰?說曹操曹操到。”

數道目光下,少年緊張地往他背後躲了躲,宋聿拍拍他的衣袖,替他擋住那些打量。

“小宋相公,這是要進城裏?”

“閑來無事,出去轉轉。”宋聿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幾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多說多錯。

“坐這等會兒。”他把許金推到樹下草甸旁。

少年卻不肯坐,“衣服會臟……”

宋聿失笑:“不怕——”

“——哥,這麽巧啊。”

一穿著水紅衣裙的小姑娘走過來,管少年叫“哥”,目光掃過宋聿,又落到少年身上,驚呼:“哥,你今天怎麽穿了身男人穿的衣服!”

許金的臉頓時漲紅。

“我看那城裏雙兒都這麽穿。”一婦人隨口說道,“我家那小雙還跟我要過,說想要這種書生穿的衣服,一件要七百文,還不能幹活,有什麽用。”

“不過這穿上,瞧著是精神好看。”

“我記得哥這件是宋相公的衣服吧。”許菱伸手拉住許金的袖子嗔怪,“哥,你別不是穿錯衣服了。”

“哎喲喲……”

“小姑娘還是不知事……”

幾個人對視一眼,你知我知地揶揄笑開。

宋聿完全沒體會到他們在笑什麽,他只是感覺有些不對勁,甚至說有點詭異。

男妻就罷了,怎麽這些男妻還和女人坐在一起閑聊,不是說古代男女有別嗎?

難道嫁了人就不算男人了?宋聿囧囧地想。

松州府到底是個什麽神奇的地界。

“你哥嫁給我,反倒吃了很多苦頭,現在錢不夠,希望過段時間能給他買幾身新衣服。”宋聿說道。

小姑娘瞪大眼:“幾身?”

宋聿還以為她在問具體買幾身,於是猶豫:“還是看你哥的意思。”

畢竟他現在沒錢,這只能說是個美好的心願。

“相公……”少年微頓,“我還有衣服。”

宋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麽,肯定是想給他留個面子。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心裏總覺得有點奇怪。他前世已經二十六歲,雖然打過工,但還是待在學校的象牙塔,從沒想過一覺醒來就要和古代男老婆一起討論柴米油鹽。

“到時候再說,牛車來了。”宋聿安慰地輕輕拍拍他的肩。

少年偷偷瞥他的側臉。

書生長得很白凈,周圍他認識的人都曾誇讚過書生的樣貌,也不斷地提起書生祖上闊過,但提到書生本人,都搖頭嘆息不再多說。盡管已經嫁給這個人,平常他只覺得宋聿離他很遠,且不敢和宋聿說話。他看得出來宋聿對他的蔑視和嫌棄。

今天宋聿病好,仿佛連從前那些輕浮俗氣都隨病氣拔除幹凈,木簪挽發,穿著一身素凈的月色長袍,目光平直清正,面色溫和,周身一股清貴之氣。

許金形容不出來,只覺得書生實在俊得很。

“發什麽呆?來。”宋聿爬上牛車,伸出手。

“哎喲,小宋相公真是心疼夫郎,許金,還不握上去?”車上一人調侃哄笑。

許金漲紅了臉,連忙抓住書生的手,瞬間腦袋空空。

……真暖,柔軟寬大,他整只手都被包住了。

宋聿把呆呆的少年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心中不由感慨,原來這人的名字叫許金。

不過原主這男老婆的手真糙,指頭布滿了粗糙厚繭,肯定幹了很多重活。

不知道古代的護手霜貴不貴……應該有護手霜賣吧?

“哥,碎金巷口有個甜酒釀很好吃,你記得幫我買一份。”牛車發動,小姑娘突然喊道。

許金慌忙回頭,小妹卻已經跑不見影子。

許金無奈,他只帶了幾十文錢,若是宋聿打酒,恐怕只能厚著臉皮要一塊酒糟。

少年低著頭想著事,宋聿也沒註意。他只顧著觀察沿途的水田旱地,和其中來往打理土地的農人。

“小宋相公可是讓我們開了一回眼,許金嫁給你,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方才的婦人打趣著說道。

宋聿尷尬,看了一眼許金,卻發現少年好像也這麽認為,耳朵紅通通。

“……哪算什麽福氣,平日裏一直是他伺候我。”他斟酌著說。

“伺候小宋相公你,比伺候一大家子蜱蟲要強,那可是一個天一個地。”

“你家那十畝地都佃出去,其實倒不如收回來讓許金種,他可是一把好手,往日便是一人佃種十幾畝,比那老黃牛還能幹。”

宋聿心中震驚,溫和的面色霎時便沒了,叫兩個嬉笑打趣的人都打住動靜。

許金不安地深深低下頭,臉上火燒。

他給書生丟臉了。

哪個讀書人的夫郎,長得像他這樣粗黑醜陋,還被人稱作老黃牛?

車上一片安靜,只有徐伯時不時揮動鞭子的空響。

“那便更不能讓他種地了,阿許生得這般俊俏,好好養養肯定是一等一的標致人物。他這麽年輕,日子還長著呢。”

宋聿好似百無聊賴,指尖挑動層層布料,把玩著少年層疊的衣袖。

好好的一個小少年,放在現代都是還上學的年紀,吃盡苦頭就算了,還被這群人議論,宋聿忍不住要說兩句。

他覺得自己在委婉地爭論,卻不知道這番話使旁人心裏多覆雜。

“……這可真是要享清福了。”婦人訥訥道。

早知這心高氣傲的書生這麽好伺候,他們就該把自家寶貝疙瘩嫁過來!那可是方圓幾裏都為數不多,只有城裏才蓋得起的青磚院落!

高墻宅院,不怕老天爺發怒,還有十畝田地,更別提宋家祖上還出過舉人老爺。宋聿考不上,說不定他的孩子能考得上呢!

原先是怕填宋家這個讀書的無底洞,更怕孩子嫁過去受鳥氣。現在一看,讀書人的待人之道畢竟不同,對自家人可護得緊。

兩婦人之前都被宋家父母求過親事,這下懊悔不及。

事件中心的兩人倒是沒察覺到他人的心思湧動。許金羞紅了雙耳,先是窘迫自責,再是羞澀緊張,臉上的熱度就沒下來過。

怪不得都說讀書人善於騙人,這樣好聽的話,許金何曾見識過,一時之間羞得只想縮成一團。

宋聿則是在想,原來原主家還有十畝田。既然佃出去,那租子去哪兒了?

宋聿努力回憶,原主似乎跟誰說過,他不要糧食,只要銀錢。

……真糟心啊。

原主膽大不怕餓死,宋聿是怕的。他二十一世紀大好青年,怎麽能餓死在古代?太不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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