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孜秀懶得做午飯，去馬路對面的小面館吃了一碗七塊錢的雪菜肉絲面，面館的阿姨對同為一個街道生意人的秦孜秀很客氣，滿滿地給她盛了一大碗。

秦孜秀喜歡酸醋，每次吃面食的時候，她都會倒上兩大勺，直到食物已經散發著濃郁的酸味，她才開始下口。

吃著面的時候，秦孜秀冷不丁想起了她的父親。那個也愛酸醋，此時此刻有了新家庭新兒女的父親，不知是否安好。

她記得當時父親對她真是極失望的，女兒私生活混亂，還沒上大學就懷了孕，秦家好不容易建立的名聲被她抹了黑。當時跟秦家合作五六年的大東家澄海也因此換了合作方。同樣是絲質企業，同樣的品質同樣的效率，誰會願意名聲敗落的一家續約呢。

自那時起，秦氏生意就開始下滑，其他客戶疑心澄海和秦氏合作告吹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便開始見風行事，也紛紛與秦氏解約。現在的秦氏絲織已經很少上新聞，秦孜秀得不到秦家的消息，她也不會刻意去尋。

秦孜秀當時從家裏出來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未婚先孕，消息傳得整個圈子都是。她一開始悶在家裏不敢出門，更狠不下心去醫院把孩子打了，誰讓她遺傳母親，心軟到連只蟲子都不會打死，更何況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孩子，這是一條命。

後來她拿著父親給的100萬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沒覺得多少不舍，她父親也是。因為她對母親的委屈咽不下一口氣，所以父女倆的關系從來沒有好過，更何況當時的秦家就已經沒給秦孜秀多少地位了，家中的大權都掌握在新的主母盧天奕手裏。

秦孜秀“呼嚕呼嚕”把湯汁都飲完，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臉頰也因熱而泛紅。她把錢放在收銀臺上，向在裏面廚房忙活的老板娘道了謝，才捂緊衣服出了店門。

下午來了幾個女學生修衣服拉鏈，秦孜秀最喜歡的工作就是修拉鏈，因為不需要什麽技術，她可以一邊修一邊聽聽收音機，一邊走走神。一條拉鏈進價一塊錢，她修十分鐘，可以進賬十元。

下班前有個中年婦女來定做了一套西服，說是要在女兒婚禮上穿，秦孜秀給她選了白色雅致的款式，然後替她記錄了尺寸，承諾三天內可以完工，婦人交了定金，歡歡喜喜地走了。秦孜秀以前也遇到過來定做婚禮西裝的父母，他們大多眉眼幸福。

秦孜秀看了眼庫存，還好白色料子有存餘，正好離元旦還有三天，她趕趕工的話，在元旦婚禮前把衣服交出去不是個問題。只是晚上可能得來店裏加班了，誰讓她沒有助手，從剪裁到穿針引線再到收尾包邊，全是她一個人做。

她嘆了一口氣，套上穿舊了的銀灰色羽絨服，關燈關空調鎖門，到小區門口去等兒子。

今天校車來晚了五分鐘，秦孜秀在冷風裏多站了五分鐘。她把白天的事梳理了一遍，覺得有些好笑。

“設計師”她是做不成的，不過趙雅的提議讓秦孜秀有了新的想法，如果在本市找一個服裝廠或者服裝公司做個長期工人，再把店面盤出去的話，收入肯定是要比現在多得多。趙雅的話讓她有了些信心，她覺得自己是能做一個合格的裁縫工人的。

這也只是秦孜秀自己的想法，多賺錢給兒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是每個媽媽的願望，但不是每個孩子都像小秦淮一樣，也許他會拒絕上實驗小學。

“媽媽，”小秦淮從校車上跳下來，扶了扶小腦袋上的毛線帽子，向媽媽跑來：“剛剛在紅綠燈那裏，有人撞車了。”

秦淮這是在向媽媽解釋校車晚到的原因。

秦孜秀點點頭：“那你有沒有看？”

“我沒看，但其他小朋友看了，說很可怕。”小秦淮伸出小手抓著媽媽插在上衣口袋裏的衣袖，“因為那個流血的阿姨闖紅燈了，我們司機叔叔說的。”

秦孜秀帶著兒子往裏跑：“所以你要學會遵守交通規則。”

小秦淮用力地點了點頭，跟往常一樣先跑上樓，等媽媽上來拿鑰匙開門。

今天晚上秦孜秀決定跟兒子提一提轉學的事，看看他有什麽想法。其實秦孜秀太了解兒子了，她對兒子的回答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秦淮，你現在在學校好嗎？”

秦孜秀給兒子夾了一塊白蘿蔔，問他在學校的情況。

成績是不用說的，連老師都經常在家長群裏表揚他。

雖然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但媽媽問的話他是要回答的：“我跟我們班體育委員相處得很好。”

秦孜秀知道那個體育委員，個子全班最高，皮膚有點黑，雖然是個體育文員，但他的文化成績也很不錯，家長會的時候還發言來著。兒子跟這樣的孩子玩在一起，秦孜秀很放心。

“學校最近給你們量身高體重了嗎？”

“體育課上量了，媽媽，我身高已經130厘米了！”

秦淮有些小得意，作為一年級的小男孩，身高長到130厘米已經算是很拔尖。

秦孜秀一怔，上一次量的時候是多少來著，好像是125吧，怎麽半年就長了五公分呢……

於是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淮淮，鞋要是小了一定要跟媽媽說。”

以前有幾次秦孜秀發現兒子穿鞋穿得大拇腳趾都頂了出來，他還忍著不說，秦孜秀心疼得不行，發誓以後一定不會讓兒子受這種罪。

秦淮點點頭，他的一碗飯已經見了底。

孩子正是心理生理發育的時候，長得很快。秦孜秀沒有朋友，更沒有怎麽跟其他孩子的媽媽有過聯系，她雖然已經努力，但憑一個人的力量，她對秦淮的方方面面還是不能全部關註到位。

“淮淮，媽媽送你去上實驗小學怎麽樣？”

秦淮放下筷子，說了句“不想去。”

“為什麽？在實驗小學你能學到更多的東西。”秦孜秀托著下巴，問低著頭的兒子。

“我現在的學校挺好的，我已經習慣了在這裏上小學，而且我也有很多朋友……媽媽我吃完了，我先去寫作業。”秦淮沒有給媽媽再次勸說的機會，直接把碗筷端到了洗手池，然後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秦孜秀楞在飯桌上，兒子是個有主意的男孩子，她這話提過一遍就算了，要是再提第二次，兒子還會是一樣的回答。

她覺得自己有些可恥，作為一個沒有能力的媽媽，在兒子懂事地拒絕了要母親花大錢的事之後，秦孜秀松下的那一口氣，讓她覺得自己可恥又可憐。

今天她給兒子檢查完作業，等兒子洗完澡以後，沒有陪兒子看電視。她要去一趟店裏加個夜班，她叮囑兒子看完電視早點睡覺，然後拿著鑰匙圍了圍巾出門。

小秦淮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調了幾個頻道，偶爾盯著門口看幾秒，然後直接關了電視機回房睡覺。

他不愛看電視，尤其是動畫片，他享受的只是窩在媽媽懷裏的時光而已。然而在媽媽加班的時候，他是無法享受這樣的時光的。

再小一點的時候，秦淮不懂事地哭過鬧過，不肯放媽媽走，有時還會跟著媽媽去店裏。秦孜秀一加班就是十點，早就過了孩子該睡覺的時間，所以她盡量不會在晚上帶兒子去店裏。

漸漸地秦淮也養成了自己睡覺的習慣。現在他雖然心中有遺憾，但為了不讓媽媽擔心，他還是回房睡了。他知道媽媽回來的時候會進他房間看一看，如果媽媽看見他安穩睡著的樣子，應該會放心吧。

秦孜秀忙到十點半才註意到時間，馬路上亮著燈的店鋪只有她一家了，她擔心兒子睡得不好，立刻收了工回家。回家後只見兒子睡得很好，臉紅撲撲的，她幫兒子關了電熱毯，掖好被子，才開始整理衛生。

洗好衣服洗好澡，秦孜秀進被窩的時候已經靠近12點。她還沒有覺得累，只是覺得有些寂寞。

26歲了，她一個人吃遍了所有的苦，咽下了所有的淚，才有了今天的日子。她沒能和某個人一起分享這些苦樂，活著活著，她發現自己像個女金剛一樣，好像除了有關兒子的需要，她自己什麽都不需要了。

“秦孜秀，你真是個傻子。”她罵了自己一聲。

她就是個傻子，八年過去了，她都沒能搞清楚秦淮的爸爸是誰。她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如果是孩子的爸爸來養，秦淮應該會過上更好的生活。因為當夜出現在儲茵家度假村裏的男人都是非富即貴。但這也只是想想而已，出於沒能給兒子豐厚的物質條件的懊惱。如果現在有人來跟她搶兒子，就算對方條件再好，她也是斷然不會低頭的。

秦孜秀想著陳年舊事睡了過去，這次的夢裏，她久違地夢見了趙勁仁——那個少女時代她唯一喜歡過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趙勁仁只是一個僅僅被提到名字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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