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2 ? 第 82 章

關燈
82   第 82 章

◎“不用怕,我在呢。”◎

蕭酌清今日雖來, 卻沒有奪魁的心思。

吟風弄月總要斟酌字詞,要造句遣詞、要抒情言志。他入朝之後案牘勞形,今日又要盯著王遠以防他再生變故, 沒餘下多少吟詠山水的心思。

更何況, 他旁邊還有位“嬌客”呢。

今日天朗氣清,在場眾人提議就以玉舟山的山石松風為題, 以景寄情。山上溪水潺潺,眾人便曲水流觴,酒盞停在誰的面前,便由誰飲酒作詩,供眾人品評。

蕭酌清見慣了這樣的場邊, 便高坐泉邊只是靜觀,眼看著溪上的杯盞搖搖晃晃地被推到旁人面前,他便偏頭低聲,與“盛隱”閑談。

從曲水流觴的規則、到酒盞停下時、酒盞前那位文人墨客的姓名身份,再到玉舟山這條溪澗蜿蜒的地形。

說到這裏, 蕭酌清露出了個狡黠的微笑。

“這個位置,是我讓亭朗特意為我留的。”說著,他用扇柄一指面前的溪流, 對“盛隱”說。

“此處看似溪流橫斜, 但水下暗有玄機。流過這裏的水流比別處更快些, 無論什麽樣的杯盞, 都會順流而過, 不會停在我們面前。”

他眉眼彎彎,像只偷腥的狐貍, 側目覷向“盛隱”時, 洋洋自得的眉尾像是狐貍搖來晃去的大尾巴。

“盛隱”喉結一滾。

“你不喜歡作詩?”他問。

蕭酌清笑了。

“自然不是, 只是什麽魁首,都沒你重要。我猜,你也沒興趣與他們爭一字一詞的短長,倒不如幹脆躲個清靜,我們也好說說話,不是嗎?”

說著,他在條案下輕輕握了握“盛隱”的手,沖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溪水潺潺,明媚的日光穿過松間,落在“盛隱”的眼睛裏,一時晃了他的神。

他沒能發出聲音,只是在桌下攥緊了蕭酌清的手。

世上怎生出蕭酌清這樣可愛的人物呢?

他想不明白,只知道據為己有。

曲水流觴的地點通常十分講究,既要地形覆雜、使杯盞更容易停下,也要水流平緩,不至於讓其上飄蕩的美酒傾覆水中。

蕭酌清就眼看著那只酒盞飄飄蕩蕩,各處落座的賓客起身吟詩,有人博得滿堂喝彩,也有人就某一音律辭藻的高下爭執不休。林前的樂工在松風裏奏樂,漸漸的,杯盞飄到了鳳絳與王遠的面前。

王遠一言不發。他的那本中學語文必背詩詞早已經被蕭酌清公之於眾,現在連街上的三歲小兒都會背“清泉石上流”了。

而鳳絳今日心情本就差勁,見到祁婉,似乎又對她很不滿意,杯盞停在面前,也不出聲,只冷著臉坐在那兒喝酒。

蕭酌清低頭看向他們,卻見鳳絳也在此時擡起頭來,隔著遙遠的距離,竟然也在看他。

面色不善,冷冷落在蕭酌清臉上。

蕭酌清:“……”

又仿佛他是什麽殺父仇人一般。

他只覺鳳絳有些瘋病,漠然轉開了目光。而鳳絳卻盯他良久,甚至連“盛隱”都覺察出了異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對蕭酌清說。

蕭酌清並不關心。

畢竟他讀過《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發現,自己似乎是個很惹人討厭的人,王遠周邊的“主角團”,沒有一個不說他裝腔作勢、徒有其表、眼高於頂、恃才傲物的。

“許是哪裏有所得罪吧。”蕭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說道。

“盛隱”卻默了默,繼而垂眼,遙遙看向不遠處的鳳絳。

廉王只此一個兒子,他與鳳絳一同長大,最是知道鳳絳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歲時,他見禦園中有只毛色華麗的翠鳥,於是命手下人捉來,拔光了它亮藍色的羽毛,將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歲時,塞外進貢了西域良駒。鳳絳一眼看中,向廉王討得,三天之後,就玩瞎了那匹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歲,宮宴上某位官家小姐驚艷四座。鳳絳盯著她移不開眼,宴後帶著自己的伴讀戲耍欺淩她,將她關在廢棄的宮室中,滿宮侍婢找了半夜才尋到她。

“盛隱”知道,這就是鳳絳表達喜愛的方式。

他喜歡耀眼又奪目的人與事物,同時,他的喜愛天生就伴隨著濃濃的惡意。

尤其在對方不願服從他的時候。

“盛隱”的目光冷下來,而旁邊,蕭酌清只關註著詩會的局面。

鳳絳不開口,王遠更無真才實學,只好由黃天華站起來,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驢唇不對馬嘴的臭詩,引得不少人暗中發笑。

而那杯盞則被重新放入水中,飄飄搖搖,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個作詩的雖然是黃天華,但他與鳳絳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那麽那首詩既算是他的,也算是鳳絳的。

廉王權勢滔天,在場無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會給這位尊貴的廉王世子一個面子。

作一首中規中矩的詩文,承托住那首貽笑大方的爛詩,也算一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但顯然,祁婉沒打算給鳳絳這個面子。

一首七言絕句信手拈來,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擊,回蕩在溪流潺潺的山澗。

前兩句詠石上松柏,清泉橫流,山澗幽微。後兩句借此喻人,言明願為山間石上的青松,頂天立地,不拘生於何處。

一首詩文清朗明快,風骨卓絕,一時間令前頭的數十首詩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論黃天華寫的那不知所雲的爛詩。

鳳絳的表情果然更難看了。

這下,蕭酌清無比篤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選定的世子妃人選。但祁煦不是會屈於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設計讓鳳絳與祁婉相看。

可鳳絳秉性剛愎,自然不喜歡祁婉今日這不讓須眉的模樣。

蕭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來。

卻未見“盛隱”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鳳絳,眸光裏殺意隱現,冷冽得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

王遠等人是在曲水流觴之後落入的溪澗。

曲水流觴的杯盞飄飄搖搖地從溪頭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奪得了魁首。詩會之後便是宴飲,賓客們結伴在山中玩樂,各自在玉舟山中散開了。

聽見王遠落水,蕭酌清第一時間便看向了身邊的“盛隱”。

“盛隱”果然點頭,繼而傾身而來, 低聲對蕭酌清說起方才山澗中所發生的事。

原來今日祁婉穿著勁裝出行,本來就是想去登高觀景的。詩會之後,她沒帶多少人,只有兩個侍婢隨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遠等人攔住了去路。

王遠看著祁婉如花似玉的面龐,只覺得一陣肉疼。

當時看到祁婉,他簡直是一見鐘情。

可是一見鐘情有什麽用?人家是尚書千金,頂級白富美,根本就沒把他這個窮吊絲放在眼裏。

王遠接近了幾次,都沒成功,本來還想再找找機會,結果廉王先替鳳絳看上了她。

王遠真恨,恨這個嫌貧愛富的世界。

現在,祁婉仍舊像看垃圾一樣看他。王遠心裏暗罵漂亮的女人都是勢利眼,面上卻愈發倨傲,下巴一揚,仍舊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勢,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來,是替世子見你的。”王遠說。“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運氣。今天世子殿下會來這裏,可都是給你面子,你應該不會看不出來吧。”

祁婉卻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問。

這還有什麽所以?

王遠和黃天華幾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然後對祁婉高傲地說:“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對世子殿下什麽態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記住,下不為例。”

就連“盛隱”的暗衛都聽不下去他的“叼絲宣言”了。

一枚暗器無聲無息地擊中了他們腳下松動的石塊,隨之飛濺起的碎石間,幾枚暗器隱藏其中,重重擊在幾人的膝彎之下。

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王遠等人接二連三地掉入了山澗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澗邊,低頭垂眼。

溪澗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覆雜,接二連三的瀑布、深谷與暗流,通往的是滾滾東去的鄴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嚇得臉色都白了,驚呼道:“小姐,他們掉下去了!!”

祁婉看見了。

王遠等人落水,幾乎瞬間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著那幾個被波浪卷走、不停掙紮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卻是方才隔著一條清溪,王遠在廉王世子身邊脅肩諂笑的模樣。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況且,王爺才吩咐過,您為了大業考慮,忍忍就過去了……”

大業?

祁婉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邊,侍女急匆匆地說:“小姐別怕,奴婢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卻打斷了她。

在侍女驚慌的目光中,祁婉轉過身來,十分淡然地朝著溪澗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們也什麽都沒看見。”她說。

“走吧,再耽擱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應讓蕭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遠被急流卷走,她毫不驚慌,甚至仿佛沒看見這些人一般,就這樣繼續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遠的命實在大得離譜。

他被急流沖走,原本應該被一路卷入鄴江的支流之中,屍骨無存的。

可他們幾人竟然沒漂多遠,就撞上了山澗中一棵橫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幾人就這麽狼狽地掛在那塊木頭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終被鳳絳的隨從找到了。

究竟還是沒有死成。

回程的馬車上,聽見這個消息的蕭酌清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不過劇情如此,他也並不沮喪,只是對身邊的“盛隱”說:“也罷,只當是他命大吧。”

旁邊的“盛隱”卻有些走神。

“盛隱?”

見他出神沈默,蕭酌清偏頭又喚了他一聲。

“嗯。”他幾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麽?”蕭酌清問他。

“盛隱”默了默:“鳳絳對你敵意很重。”

哦,這個啊。

蕭酌清渾不在意:“他有時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會他。”

“盛隱”卻不出聲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覆雜,讓蕭酌清看不明白。

不過下一刻,“盛隱”便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蕭酌清差點被那四面八方擁來的堅硬肌骨壓得喘不上氣。

“怎麽了,怎麽了?”

他連忙擡手,回抱住“盛隱”的背脊。

“盛隱”不出聲,只是把頭埋進了蕭酌清的頸窩裏,躬起的後背像匍匐的獵豹,背脊在蕭酌清的手掌下繃出緊韌的線條。

蕭酌清恍然間想起方才在山門前,鳳絳與“盛隱”的那場暗潮湧動的沖突。

他好像明白了。

蕭酌清擡手覆住“盛隱”的背脊,一邊輕輕地拍打,一邊用盡量溫和而柔軟的語調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說。“有我在,鳳絳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即便是在前世,鳳絳想要對付他這個累世勳貴的燕國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況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聽見他的安撫,“盛隱”的情緒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頓了頓,繼而把臉使勁地埋進蕭酌清的頸窩裏,聲音被蕭酌清的胸膛堵住,傳出來時帶著悶悶的震動。

“嗯,好。”

他說。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辦一件事。之後這些天,我們可能會很難見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堅定的決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決定,似乎讓他更難接受的,是之後一段時間都很難與蕭酌清相見。

“是出了什麽事嗎?”

蕭酌清拍著他的後背,“盛隱”卻搖了搖頭,並不回答。

蕭酌清疑惑之餘,難免擔憂“盛隱”的處境。

而他也全然沒有想到,這日之後,變故居然先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白露雅集結束的五日之後,少帝鳳元羲在曲臺遇刺,身受重傷。

消息深夜從宮中傳出,驚醒了包括蕭酌清在內的滿朝文武。

【作者有話說】

蕭酌清:去辦什麽事?

鳳元羲:跟人玩命。

蕭酌清:[加載in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