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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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他就知道他早有對策。◎

“這……這……”

王遠自然答不上來。

他說“映日荷花”, 是因為楊萬裏寫西湖就寫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陽照在荷花上頭!

王遠暗罵蕭酌清找茬。

可偏偏蕭酌清沒有說錯。

他說不出話,蕭酌清卻笑得淺淡溫雅:“公子的詩是好詩, 只可惜有些偏題啊。”

在場眾人聞言, 議論紛紛,不少人都跟著點頭。

“今日並非晴空, 是有些不切題了。”

“莫非是早有準備,早作好的?”

“那便略遜一籌了……雖說這詩實在是好。”

王遠可聽不得這樣的議論。

他今天來這兒,是來一鳴驚人的,可不是來讓人說他是作預制詩的!

“就當是我不切題吧。”王遠揚聲。“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來不就得了?”

他與蕭酌清針鋒相對。

蕭酌清卻一點沒不高興, 反而顯出驚喜:“哦?公子寫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遠:“……”

這倒是沒有。跟荷花有關的,他只會背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強的那首詩是什麽?

可不是什麽荷花不荷花的!

“寫荷花沒意思。”王遠一甩袖子,走到眾人面前。“今日我願以今天的宴會為題,另外作詩一首, 如何?”

來了。

蕭酌清差點沒繃住笑。

“這話怎能問我,我身為臣下,自是無權替王爺做主。”他為掩飾笑意, 躬身朝著廉王的方向行禮。

“是否改題, 還請王爺定奪。”

才子鬥詩, 廉王當然愛看這樣的熱鬧。

只是蕭酌清恭敬至此, 讓他正要開口時, 餘光卻掃到了旁邊——

勁裝簡服的皇帝坐在龍椅之上,單手擔著巨大的金雕, 神色漠然, 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為如何?”廉王佯作賢德。

鳳元羲眼皮都沒擡, 就連手上的金雕都背對著廉王,沒有半點回應。

廉王卻很是滿意。

不說話就好。

卻未見鳳元羲分明是在仰頭看鳥,餘光所及之處,卻是細雨之外肅立的那道絳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著身,一副謙恭溫良的姿態,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際,眼裏閃過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這樣一閃而過的微光,與他譏誚揚起的唇角極為相配,仿佛一只老謀深算的狐妖,悄無聲息地潛在這張清朗公子的畫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貍。

鳳元羲的嘴角也跟著微微揚了揚,雨幕氤氳,無人覺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對策。

——

蕭酌清等的就是這一刻。

果然,廉王滿意地擡手道:“好啊,且作來讓諸君共賞!”

而王遠則得意地掃了蕭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滿園頓時寂靜一片。

“奔流到海不覆回——”

王遠抑揚頓挫地背誦道。

蕭酌清餘光掠過。萬古流芳的傳世佳作,短短兩句,起筆驚天,瞬間將在座所有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蕭酌清看見,不少官員直直望向王遠,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就連方才對王遠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間變了臉色,驚詫地看向王遠。

何等大才,才能張口而作此詩?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前句還悲,倏而又狂,一時間禦園中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偶爾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小說裏,這是王遠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遠名動天下的開始。

此後他無論入朝為官,還是出仕經商,只要亮出王遠的名字,人人都知《將進酒》;兩年後,他落草為寇,那些字都認不全的反民,一聽他是王遠,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還覆來!”

這下,就連廉王都離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遠。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動地收緊了。

從前怎不知世間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沒有不愛詩的,一時間,在場眾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與五官,漸漸在這樣的壯麗的詩歌下顯得生動獨特;那些放蕩低俗的流氓行徑,恍然間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羈的豪情風骨。

就連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風流倜儻了呢。

蕭酌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去。

遠處的女賓席位珠翠環繞,仿若雲霞落處。綺羅叢中,鳳紫嫣興奮地撲到憑欄前,而祁婉則激動地抓住了身側侍女的手。

他能讀出她的唇語。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親細心教養,滿腹才華,尤愛詩文,立誓要嫁天下最驚才絕艷的才子,方不負此生。

蕭酌清收回目光,發現王遠還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讓王遠微微卡了下殼。

這個蕭澈……怎麽不急啊?

他寫出了這麽牛逼的詩,他居然還不急?

王遠一鼓作氣,大聲朗誦道。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點題了!

不少人紛紛離席,熱血沸騰地站起來觀大才子作詩。

蕭酌清卻垂下眼。

嗤。

他為什麽不急?

因為詩行此處,戛然而止。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王遠默默片刻,停了下來。

全場安靜了。

下面一句是什麽?

下面沒有了。

——

這是《踏王侯》裏堪稱精妙的劇情。

王遠讀書的時候就沒學好,《將進酒》只背下來了一半。

他有些尷尬地撓頭,說只寫到這裏,後半首還需構思。結果就在他以為裝逼裝劈叉了的時候,滿場居然喝彩雷動,將他奉為“詩仙”。

至於那半首將進酒?

神來之筆,本就該白璧微瑕、金甌有缺。半闕詩文,原本只是殘篇絕句,卻成了大商文壇的半塊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傳。

半首詩文名震天下,這是作者的巧思 。

果然,在眾人側耳細聽的靜默裏,王遠頓了頓,嘆了口氣。

“唉,這下一句,我至今沒想到應該怎麽寫……”

“鐘鼓饌玉不足貴。”

卻在這時,一道清越的聲音響了起來。

在王遠及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直謙遜地立在那兒的蕭酌清,忽然就開口了。

他偏偏頭,友善地朝王遠微微一笑:“但願長醉不覆醒。”

沒想到吧,我也會背哦。

王遠的眼珠險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麽也……”

他怎麽也會?!

還說蕭澈不是穿越者?

蕭酌清卻沒理他。

比起王遠氣勢磅礴的大聲朗誦,他嗓音平靜,帶著身為旁觀者的欣賞與敬仰。

他安靜地誦完了後半首詩,直至“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落定,他偏過頭,好整以暇地看向王遠。

王遠傻了,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渾然天成,這詩到底是誰寫的?

“你……你……”

王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結果,倒是蕭酌清偏頭問他:“王公子,我再問你一遍,這詩是你作的嗎?”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誰、丹丘生又是誰?”蕭酌清擡手問道。“在場有此二人嗎?”

……當然沒有。

王遠讀書的時候,連將進酒的翻譯都沒學明白,當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兩個人名。

他諾諾半天,眾目睽睽之下,他漸漸有種頭腦發暈、天旋地轉的感覺。

不是這樣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這樣寫的!

蕭酌清卻還舒朗含笑地逼問:“公子還有詩文嗎?”

他……他倒是還背了一些。

王遠硬著頭皮:“有!你且聽著,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不許背《陋室銘》。”蕭酌清打斷他。

“世有伯樂,然後……”

“《馬說》也不許背。”蕭酌清姿態淡然,卻恍然間成了王遠最嚴厲的先生。

“我,我……”

“《滕王閣序》不許背,《蘭亭集序》也不許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麽也得會背啊!”

王遠徹底破防了。

“這……”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廉王眼看著一出好戲高開瘋演,一時間也沒了辦法,片刻才堪堪開口。

“這……酌清,這是怎麽回事?”

王遠咬牙切齒,怒瞪蕭酌清。

“說啊,你說啊!”他沒了理智,氣勢洶洶道。“你告訴王爺,你是什麽時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過穿的是個孤兒,穿就穿了;

這蕭酌清可不一樣!

說吧,告訴所有人他是個異世的孤魂野鬼,奪了蕭二公子的舍,看蕭家的人會不會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遠同歸於盡的瞪視之下,蕭酌清卻疑惑地、無辜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何謂穿越?”他問。

……啥?

卻見蕭酌清掠過了他,擡起眼眸,朝著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禮。

“回稟王爺。是臣前些時日淘買書籍,恰好買到了一本詩選,上錄諸多隱世大家的詩文,臣心甚喜,晝夜讀之。只是沒想到……”

他偏頭看向王遠,繼而溫和有禮地朝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沒想到王公子與在下,竟然讀到了同一本書呢。”

——

王遠被逐出了皇宮。

廉王無語到想幹脆殺了他,但想起凱旋門他只去了兩次,才臨時決定留他一條命。

可活罪難逃,王遠被金吾衛拖走時,廉王皺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於打多少下,他沒說,要不要打死,他也沒說。

畢竟這樣當眾剽竊詩文、據為己有的行為太過丟人,廉王不想為了包庇他,反而毀傷自己的威儀。

不過蕭酌清看見,王遠剛被拖下去,寧嫣郡主就急匆匆地離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遠前期最寵愛的後宮啊。

可只怕鳳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遠登基之後,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個貴妃之位,而他的後位,則拱手送給了祁婉。

無論小說裏如何描寫祁婉有正宮氣度、容人之量,蕭酌清也明白,王遠立祁婉為後,全是因為王權更疊,祁煦巋然不動,仍舊是手掌大權的重臣。

而廉王那時卻已經死了。

一個自私絕頂的男人,無論說得再如何天花亂墜,能決定他的選擇的,從頭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麽?”旁邊的藺敬則湊上來問道。

蕭酌清搖搖頭:“沒什麽,只是又想起了那個王遠。”

“他啊!”

想起剛才王遠的醜態,藺敬則也笑得暢快:“真不知他怎麽有這麽大的膽子,書上讀來的詩,竟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據為己有!”

蕭酌清笑而不語。

陸陸續續又有人起身作詩,但有那首《將進酒》珠玉在前,什麽詩文都顯得黯淡遜色。

臨近正午,雨漸漸止了。廉王親自點了魁首,賞賜水晶杯後,宮宴便開始了。

此等雅集與尋常宮宴不同,眾人飲酒之餘,還三五成群地在禦園中作樂。曲水流觴、鬥詩彈琴,或賞景、投壺,極盡文人雅事。

蕭酌清倒沒參與,只在席間懶洋洋地圍觀。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經做完了,眼下王遠不在宮內,也無人能再侮辱鳳元羲,他只覺輕松愜意,想要安安靜靜在席間飲上兩杯。

卻在這時,一個侍女走到蕭酌清身邊。

“蕭大人,我家小姐想請你離席一敘。”

蕭酌清擡眼,只覺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宮之時,曾在宮門前見過。

“你家小姐是?”他問。

侍女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側的竹林前,那裏清凈些。”

蕭酌清於是起身,準備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麽要事。

“勞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禮,恭敬地行於前方。

蕭酌清則跟著她穿過人群,向僻靜處而去。

路過荷塘前的水榭時,他餘光落去,便見廉王正被幾個重臣簇擁著,把酒言歡,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而旁側的龍椅上卻沒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銳利的尾羽,閉著眼打瞌睡。

鳳元羲卻不知所蹤。

【作者有話說】

鳳元羲:先生你是說,我只走開一會兒,你就和別的女人私會嗎……[可憐][可憐]

蕭酌清:……不是私會。[托腮]

鳳元羲:那下次先生跟我私會好不好[可憐]

蕭酌清:……都說了不是私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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