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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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8

如果要讓祈璟回憶與祈瀾的兄弟溫馨, 自祈瀾知事起就寥寥可數了。

這個與他有著七歲年輕差的親弟弟跟家裏人並不親近。尤其在祈瀾七歲以後,他整個人都像是被積雪覆蓋的冷山,山頂是冰雲, 山下是硬石。再往後幾年,不斷抽條的個子和江湖遠走的疏離日漸模糊了祈瀾的身影, 攥在祈家人手裏的細線沒法拉回見過廣闊天地的風箏。

直到祈瀾落水失憶。

如果沒有後來的事情發生, 他們也許有機會修補這段殘破不全的親情。

但可惜天意古難全。

祈璟無聲苦笑, 親兄弟走到這一步, 也沒必要說些無用的話。

“能給我拿個帕子嗎?我擦擦臉。”祈璟自認沒錯,但虎落平陽, 栽了跟頭就認輸。他擡眼努努下巴, 重新看回祈瀾的目光也掩去了所有多餘的情緒。

祈瀾招手:“給大公子拿個幹凈帕子。”

護衛拿過帕子來, 祈璟沒讓護衛擦, 自己支撐著坐穩,一點點擦臉。左肩傷了,他只能用右手一點點騰挪著帕子,身上的筋骨各處都酥麻無力, 祈璟便用臉去夠帕子。頭發裏也都進了水,不好擦,祈璟費勁兒地把胳膊繞到脖子後面擦幹凈。衣領也濕答答地貼在皮膚上, 比屋裏的空氣還粘著。

祈璟撩起眼皮,嗤笑了一聲,也不知是自嘲,還是笑祈瀾幼稚。

祈瀾全程穩當當地坐著看, 還讓人給付煙兒也搬了把椅子過來。付煙兒也沒客氣, 跟他一人一邊守在祈璟床前, 場景甚是嚇人。

“……你是不是更希望我現在只能躺在這兒, 任你擺布。”祈璟問。

祈瀾端過黑羽遞過來的姜湯,白色瓷勺碰撞在碗沿上,清越的聲音穿透整間屋子,祈璟眼皮一顫,聽祈瀾慢悠悠地說:“我對守靈沒興趣。”

祈璟:“……”

他一楞,突然大笑出聲,笑了好半天才停下。胸腔振動牽動了肩膀上的傷,嗓子眼都有一股鐵銹味。

祈瀾端著碗往旁邊偏了偏,好心勸道:“你嘴角流血了。”

祈璟低頭拿帕子抹著嘴角,祈瀾始終低頭喝姜湯,替祈璟維持住了世家子弟的君子體面。

“你失憶後,蘇家的人找到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們沒死心。他們沒要求我做什麽,我找人查過,他們走得很幹脆。”祈璟擡眼,深深地看向祈瀾,“如果不是富貴山莊邀請你赴約,我會完全當那件事沒發生過。上一代有什麽恩怨,跟你我就都沒關系。”

祈瀾點頭:“行,我信了。”

祈璟苦笑,知道自己現在在祈瀾面前沒什麽可信度了。

祈瀾又問:“蘇家要你幹什麽?出賣我的路線?還是買通什麽人?”

祈璟搖頭:“沒有。聽雨樓鐵板一塊,他們只需要我提供你的路線。”

還記得祈瀾臨行前一晚,祈璟親自點了護衛,百般叮囑,祈門主睡不著,要再去查驗車馬,祈璟笑祈門主,說他已經看了許多遍。祈門主面對兒子的調侃也不惱,只是笑罵回去,說祈璟啰嗦得都要把護衛的耳朵磨出繭子了。

誰都沒想到,當時祈璟一遍遍叮囑護衛要按照計劃的路線走,不是擔心祈瀾路途顛簸,而是生怕祈瀾不按照原定的路線走,沒法被蘇家安排的人遇到。

當時情形歷歷在目,祈璟臉上一陣悵然,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是否還存了別的心思。

“逆子!”

祈門主忽然出現,打得現場人都措手不及。兄弟鬩墻的戲碼闖入了不速之客,到底沒逃過天下大白的命運走向。

“爹!你怎麽在這兒!”祈璟轉頭一看,祈蔚也跟過來了,她的臉色比十月冷霜還要白,跨過門檻的時候,甚至攙著祈門主的手都在抖。

祈璟頓時血色全無,一家子老老少少,都來見證他的無地自容。一腔怒火直沖頭頂,祈璟把帕子丟向祈瀾,撕心裂肺地吼著:“祈瀾,是你把他們招來的!沒有你,這一切都不會存在!”

“祈璟——”祈門主沖過去揚手就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祈璟剛擦過的嘴角又覆上了第二層血,他嘴角都被打裂了,兩只眼睛不甘地看向祈門主:“……父親。”

祈門主連聲質問:“你還不悔過!祈瀾可是你的親弟弟!你怎麽狠得下心!”

祈璟眼眶猩紅,也不知是後悔了,還是被打得無地自容。

祈門主的手掌火辣辣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是要沖破皮肉的束縛爆裂開。

可他的心要比手掌更疼。

聽雨樓在他手中壯大,若是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他要如何在紛亂江湖裏站穩腳跟。他雖早在前幾年就放權雲游,但為人父,為掌門,這大半生練就的敏銳和直覺,迫使他早就發現了祈璟的異常。

但祈門主一直不願意相信。

直到今天,他知道祈瀾要送付煙兒出城的行蹤,提前出了城,自然看到了祈璟埋伏付煙兒,親眼見識了兄弟鬩墻的情景,也聽到了他們的對峙。

更想起了祈瀾在出發富貴山莊前的情形,不過半年而已,往事渺渺,諷刺又錐心。祈門主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

“父親。”祈蔚趕緊扶住祈門主的手臂,祈門主擺擺手,挨著旁邊坐下了。

祈璟披頭散發地困於榻上,動動不得,又要被人圍觀自己此刻的難堪。他扯了扯被一掌打壞的嘴角,嘶笑道:“我是家中長子,擔著的責任非你們所及。論嫡論長,我都是不吃虧的,有什麽必要幫著外人做事嗎?若不是為了聽雨樓幾代家業,為了祈家的安寧,為了上上下下長長久久的清譽,我何苦受這份委屈!不得已跟蘇家合作,難道我就痛快了?!”

祈蔚早已淚水漣漣,啞聲質問他:“大哥既然不痛快,為什麽就不能讓大家都好好地活著呢?難道你真想讓瀾兒死嗎?!”

“我沒有!”祈璟喃喃一句,“但如果天意如此,我也沒有辦法。”

砰——

深秋風嘶吼著,把江南的溫軟表象揉碎,驛館的門潰不成軍。黑發和衣擺被不速之客吹得似翻湧的海浪,祈瀾的眼睛卻先入了冬。

他冷得似聽雨樓內假山石縫裏的晚霜。

祈蔚喚他:“瀾兒……”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你們……”祈瀾環視四周,發現確實沒什麽留戀的。與初來這個世界時不同,此刻他的身體裏不再有原主的意識和情緒,他現在的所有感官都由自己支配。

此刻的「祈瀾」,是完完全全屬於祈瀾的祈瀾。

而原主,或許已在另一個時空走向新的人生,終於不再受這裏的愛恨牽絆。

是非過錯牽扯三代人的糾葛,祈瀾無意爭辯太多。既然沒從祈璟口中問出什麽,繼續留在這裏也是徒勞。

“瀾兒——”祈門主高聲叫住他,話到嘴邊卻又猶豫該如何開口。

祈瀾替他說了出來。

“父親早就知道了吧。只是不知道是母親過世前,還是過世後?”

“月影臨終前,告訴我你的病不是意外。她被人蒙騙,以為那藥只會讓你身體孱弱,不知道毒性會這麽大。可她沒有解藥,沒法救你,又眼睜睜地看著你離家越來越遠,到去世前都在怪她自己。”祈門主驟然得知這個驚天秘密,轉瞬愛人撒手人寰。他一邊承受著雙重打擊,一邊暗自給兒子求活路。

“那個偷藥渣的小廝?”祈瀾問。

祈門主訝異:“你想起來了?”

祈瀾搖頭:“沒有,只是二姐提起過。”

“哎,也罷,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瞞的。”祈門主一瞬間老了好幾歲,榻上的軟布都要被他的手掌揉皺,“那個小廝身上審不出來什麽,但證實了一點,當時給你服的藥定然沒錯,我就沿著之前的方子繼續研究。後來我想起,月影說她受人蒙騙,可我把聽雨樓內上上下下查了一遍,一無新進的外人,二無叛變的內應,唯一的可能就是月影身邊的陪嫁丫鬟。可我沒有證據,只得把她調到我的院裏,就想著等她露出馬腳。”

祈瀾靜靜地看過去:“她失聯了。”

“是,但她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就已經研制出了解藥。”祈門主走到門前,看遠處開闊又朦朧的天色,“蘇家是醫學大家,月影耳濡目染,也略通幾分。”

“她記住了幾味藥——這是連蘇家都不知道的事。”

天理昭昭。

老天終是在冥冥之中給祈瀾留了一條活路。

蘇家子女眾多,連蘇老爺都不知道,蘇樂盈是最有天分的一個。可她註定要走進那場假死的大火,再輾轉到西南,最後在江南的煙雨濛濛裏了結殘生。

“父親研制出了解藥,為何不直接給我?”祈瀾扯動嘴角,“是擔心當年事大白天下嗎?”

祈門主的私心被當面揭開,血淋淋的事實刺得他不敢看祈瀾的眼睛。他找到了解藥,卻不能給兒子解毒。

祈瀾的毒和愛妻的聲譽,他只能二選其一。

他選了柳月影。

被舍棄的又是祈瀾。

祈瀾卻沒什麽情緒,點點頭道:“謝謝父親願意告訴我這些,剩下的事情,我自己解決。”

祈門主不想就這樣放祈瀾走,但又知道自己勸不住。祈璟又傷了,聽雨樓不能無人主事,祈門主進退兩難,只得道:“你可先去榆城找劉管事,他那裏有你需要的東西。”

翌日一早,一隊人馬沿山路悄然出城。

祈瀾一身墨藍色勁瘦騎裝,肩披銀白大氅,頂著初冬的第一縷晨光,北上京城。

【作者有話說】

感謝讀者寶寶“秋刀魚”,灌溉17瓶營養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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