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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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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12

驟然得知這個好消息,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金釵在哪?”祈蔚問。

祈瀾從袖中拿出來:“在這。”

祈蔚詫異:“你一直隨身帶著?”

祈瀾搖頭:“只在趕路的時候放在匣子裏,這幾日在京中行蹤不定,就隨身揣著了。”

封絕失笑:“看來你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祈瀾點頭。

在封絕的住處, 他窺見了這位人人艷羨的世家子無法為外人道的不甘。他的不得已藏在沒讓打掃的落葉裏,藏在那一方種滿了海棠花樹的院中。恐怕連封家人都不曾了解, 已是天之驕子的封絕竟會羨慕小小的海棠果。

出了那道院門, 封絕的不得已要盡數收斂, 偌大的京城, 盛不下封絕放置靈魂的安全感。

祈瀾記住了封絕掌心托起的海棠果,記住了滿院子簌簌的海棠樹, 也記住了封絕困於一室的心安。

一個連主人都沒法從容的地方, 於他這個客人來講, 太過重要的物件還是隨身放著最好。

其他人不知這其中曲折, 見兩人都無意多說,也沒追問。眾人又研究起那只出水清蓮的帕子和被祈瀾捏碎了四顆珠子的白玉金釵。

“這是那四顆珠子的齏粉。”封絕從荷包裏拿出一只小瓷瓶,“我代祈瀾保管,也一直隨身帶著了。”

祈蔚趕緊拿起白玉金釵仔細嗅聞, 她鼻子靈,游醫幾年又遍識百草,終於確定金釵裏一定有解藥。

只是這白玉金釵做工精巧, 要拿解藥少不得會弄壞金釵,再想還原回去就難了。

祈瀾道:“有得自有舍,全憑姐姐處置,我沒關系。”

祈蔚心裏惋惜:“……嗯。”

幾月前在箋友鎮外的官道上, 富貴山莊夫人柳雲容將這一方手帕和白玉金釵交給祈瀾。

當時祈瀾心中有諸多疑惑, 柳雲容卻只字未答。她只告訴祈瀾:“世間的許多事都靠機緣, 時機未到, 公子知道了也是煩心。”祈瀾回想當時情形,柳夫人在山風中蕭蕭而立,最後也只說了一句,“這個釵環會保佑你的。小公子,月影一心為你,你要體諒她的苦心。”

祈瀾當日不懂,現在有些懂了。

一個從蘇家假死逃出來的二小姐,隱去蘇樂盈的本名,流落到西南做了富貴山莊夫人的金石姐妹,變成了江湖孤女柳月影。

她賭祈門主能給她新生,她也確實成了江南名門的當家夫人。

可新生如鏡花水月。

無論是蘇樂盈還是柳月影,她總要受到親族的擺布,匆匆幾年的平靜日子總歸成了一輩子的奢望。

蘇家的人陰魂不散,他們這次找上門來,並非要她回去,而是要帶走她的孩子。

親生姐姐有天大的膽子想要貍貓換太子,可即使是親姐姐也不行,聽雨樓夫人不允許自己的孩子成為別人押寶的籌碼。她的孩子不是貍貓,不是太子,只是她千金不換的珍寶。

她只希望祈瀾平平順順地長大,將來能成就一番功業也好,當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也好,鬥蛐蛐還是旁的什麽,什麽都好,聽雨樓自然能保祈瀾一輩子榮華富貴——只要不與皇家產生瓜葛,不做五皇子一脈爭儲的工具。

可蘇家的人虎視眈眈,她做不了與世無爭的江湖孤女柳月影,只得做回蘇家二小姐蘇樂盈。

她自小耳濡目染,又早慧,蘇家的藥學家傳早就在她的腦子裏紮了根。她只得出此下策,給祈瀾下毒。只要能讓祈瀾不與皇家產生瓜葛,她再不忍心也狠得下心。

她知道該如何給孩子調理,即便耗些年月,她都能支持住。倘若別人問起來,她也自有理由回辯。

她自認做得萬般周全,卻百密一疏,她沒料到祈瀾身體裏流著她的血,如她一般早慧,早早就窺探到了真相。

不起眼的石破天驚在心上紮了根,漸漸長成了再沒法愈合的隔閡。

她把孩子留在了自己身邊,也徹底失去了這個孩子。她沒法讓這個孩子回心轉意,只得把解藥放在隨身的信物中,托遠方的柳雲容保管,希望能代她在未來的某一日將此物交給祈瀾,也算是對親子虧欠的償還。

……

“可是,如果夫人手裏有解藥,為什麽不直接說啊?”黑羽還是不明白,“如果公子沒去富貴山莊,這解藥不就拿不到了?”

在座眾人,不止黑羽想不通,其他人也同樣有疑惑。“假如母親不知道如何同父親開口,又擔心蘇家虎視眈眈,即便是枕邊人,母親大概也沒法輕易開口。”祈蔚遲疑道,“瀾兒,也許……母親有沒法讓我們知道的苦衷,事已至此,你還是想開些吧。”

“……嗯。”這一路的蛛絲馬跡在這只白玉金釵的串聯下,都化作原主親生母親難言之愛的草蛇灰線。蘇樂盈一生都在掙紮,誰都不清楚她在東窗事發後的幾年又經歷過什麽,又是什麽原因讓這信物直到今時才顯露。祈瀾沒法替原主輕易原諒,面對祈二小姐的勸慰,他也只能含糊應下。

封絕看出了他的勉強。

物傷其類,封絕與祈瀾的境遇不同,但心境卻是共通的。這一路他全程參與,比別人更知道祈瀾沒法外露的苦澀與委屈。

封絕輕聲開口:“先看看這裏的解藥吧,管用自然是好,如果結果不好,我們也要快些做下一步打算。”封絕餘光掃了眼祈瀾的神情,見他心事重重也跟著嘆口氣,“至於其他的,都稍後再議吧。”

祈蔚也嘆口氣,她天然站在母親的立場,也心知自己要祈瀾原諒母親是在強人所難。

母親擅自替祈瀾做了決定,雖然留住了孩子,但也剝奪了他的健康。即便事出有因,但祈瀾的怨與恨也都是情理之中。她沒法要求一個純粹的受害者去體諒給他傷害的人,即便那個人是親生母親也不行。

家裏出事那一年祈蔚已經懂事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弟從古靈精怪的小娃娃變成風吹不得的病秧子。她親眼目睹弟弟從幼年到少年的變化,他與家裏的關系越來越冷淡,慢慢地開始很少在家裏出現。聽雨樓在各處的驛站偶爾傳來他的消息,變成了祈家人與祈瀾唯一的牽絆。

“瀾兒……”

祈蔚話到嘴邊,突然就說不下去了。祈家人與祈瀾錯過的那些年像山頂的霧氣,一直濕悶悶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他們不敢冒然詢問他的經歷,不便打聽他的心情,他們的關心隔著多少輪的四季,對不上祈瀾的面容。

他們對祈瀾的了解,並不比江湖人多。江湖人提起祈瀾,更願稱他是藍衣公子,而非聽雨樓的祈三公子。

親疏早在流言裏彰顯,聽雨樓知曉天下之事,唯獨沒法左右悠悠世人心。從前錯失的祈瀾的成長,也終究成了他們沒法挽回的遺憾。

祈蔚走到桌前拿起那方出水清蓮的帕子和白玉金釵,說:“我需要一天時間,最快也要五個時辰。”

祈瀾一直沒說話,他腦子裏有很多種聲音在說話。他細細琢磨這其中的謎團,總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麽。

倘若祈母有膽量給親生孩子下藥脫困,自然也有膽量解毒。即便原主與家中關系疏遠又縱情江湖,可總有讓他接觸這些解藥的法子,祈門主精通醫術藥理,自然可以假作從古書裏找來的方子給原主解毒。

而且原主在母親去世後單獨到訪過富貴山莊。這一點柳雲容也承認,但當時柳雲容未將這信物給原主,原主體內的毒就一直延續到現在。

若是按照書中原本的時間線,不過再有三五年的時間,祈瀾就會死於江湖紛爭,他為正義而死,卻遲遲沒等來自己的正義。

唯一的變數,就是書中的祈瀾死了,書外的祈瀾穿進來了。

書中的故事線就此改寫,這一世「祈瀾」也命不該絕。

不管是富貴山莊還是刀影門,都是原本沒有的,不,應該說是在原本的時間線裏尚未被發現的。就連封絕,他跟原主不過一年前的游船初逢,兩人不打不相識,但之後交集甚少,只在幾次江湖紛爭裏同路。

遠不及當下他與祈瀾一同的經歷。

不止封絕,還有原書中寥寥描寫的祈蔚,忠義能幹的黑羽,隱忍慈和的劉伯,這些與「祈瀾」有關、與聽雨樓有關的人物不再受文字的束縛,他們是活生生的個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護「祈瀾」。

祈瀾想,大概是老天眷顧。哪怕是書中世界,原主到底無辜,所以由自己再替他活這一世,最起碼要讓壞人遭報應,正義得伸張。

連同上一世未有著落的溫暖,一起為「祈瀾」呈上。

……

這一夜誰都沒能睡著,未時三刻,祈蔚的房門打開。她研磨一夜滴水未沾,被午後的陽光一晃,險些暈倒。

眾人連忙上前,祈瀾扶著祈蔚的手臂,關切道:“二姐。”

祈蔚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她雙手抓著祈瀾的肩膀欣喜地搖晃:“謝天謝地,真的是解藥!你有救了!”她說著說著眼睛就濕了,哽咽道,“有救了,瀾兒,你不用每日與湯藥為伴,母親在天有靈,她在護著你呢。”

祈瀾從這方寸庭院中擡頭望去,秋日的天空很高,雲層也薄,午後的陽光傾瀉灑向大地。他盯著太陽外的光圈許願。

——虛空中存在著的原主的靈魂,或者是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的肉身,那一位素未謀面的祈瀾,希望你這一世能平遂如願。

而我,將代你續上剪斷的劇情,好好走完你本該自由健康的人生。

如此也就不算辜負這場老天給的機緣。

【作者有話說】

感謝讀者寶寶“秋刀魚”,灌溉20瓶營養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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