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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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3
榆城？
“王先盛組織的神秘商隊, 在進皇城前中轉的地方就是榆城。”祈瀾打開劉伯遞上來的信，上面祈門主並未多說原因，的確只讓醫館盡快閉館, 前往榆城重新開店。他不解道，“榆城距離皇城很近, 想要分那裏的醫館生意恐怕不易。而且聽雨樓的產業向來不涉足皇城周邊, 父親怎麽這回動了去北邊的心思？”
劉伯搖頭, 劉伯不知。
想也是, 劉伯雖然是祈門主的親信，但遠在西南, 恐怕不能一一了解聽雨樓的事情。而且劉伯不知道柳夫人給祈門主的信件內容, 個中細節沒法拼湊, 自然也說不出子午卯酉。
殘羹撤下, 祈瀾和封絕並不打算留宿醫館，他們要趁著天色未黑趕去富貴山莊。
“劉伯，你依舊按照原計劃前往榆城，就當我沒回來過。”祈瀾看著被墨藍色潑墨籠罩的富貴山莊, “至於富貴山莊那邊，你大概已經與柳夫人辭行過了吧？”
劉伯並未否認。
他如今也沒有可跟祈瀾隱瞞的事情，索性直接攤牌道：“自從那場大火後, 王先盛也留下了病根，總要時時吃補藥，其實內裏已經虛空了。一到冬天王先盛就會受刺骨錐心的折磨，所以跟醫館簽了單子, 從立冬開始, 醫館每隔一月就去給王先盛送藥。柳夫人就是那時候向我求助的。”
祈瀾問：“山莊裏有柳夫人的親信？”
劉伯點頭：“給她送食材的丫鬟是之前柳夫人房裏的。王先盛雖然把柳夫人困在後院, 做飯灑掃都自己來, 但總得有人給送食材。”
然後那丫鬟就鉆了這個空子，借著送食材的機會跟柳夫人表明心跡，柳夫人也沒有別的辦法，她接觸不到別的人，只能選擇孤註一擲。她讓丫鬟給醫館送信，還點名要交到管事手裏。
“隨著信一起送來的，還有柳夫人的一句暗語。”
確如祈瀾猜測的那樣，柳夫人搭上了醫館這條線，她本意是想要自救出去，沒想到正趕上王先盛大撒請帖。她和劉伯的來往字條藏在菜籃和藥箱裏，劉伯又原封不動地轉交給了祈門主。
“門主答應了柳夫人的交易，只不過還沒等計劃出營救方法，王先盛要舉辦書院慶典的消息就傳了出來。”兩方人馬只能先擱淺計劃。柳夫人自然希望借著慶典的機會邀請聽雨樓現身，只不過她希望來的人是祈門主，王先盛卻只邀請了祈瀾。
陰差陽錯的，祈瀾入局，是局眼，也成了柳夫人破局的關鍵。
“所以在我出發前，父親就知道我會跟柳夫人碰面，卻並未阻止我動身。”祈瀾想不通，“他就不怕我在他之前先知道了當年舊事嗎？”
祈瀾想不通，別人也給不了他答案。
從醫館離開後，祈瀾就和封絕就前往富貴山莊。離開這裏半月有餘，富貴山莊裏已經有了兩次大清洗，柳夫人把大部分閑置的院子封存，只留下了自己的主院，和最東邊的一間院子。
祈瀾說：“當時我被你綁走後，黑羽他們借著機會把山莊翻了個遍。最東邊的院子布局很奇怪，院內的樹又高又密，而且只有最東邊的院子裏的屋子是兩層高，屋內的光照不受外部遮擋影響，還更為隱蔽。”就好像，在刻意躲著外面的窺探。
封絕猜測：“既然令堂與柳夫人早就交好，以柳夫人的脾性，那間院子恐怕與令堂有關。”
祈瀾跨坐在高墻上向那邊望去，那裏會是原主母親住過的院子嗎？如果真的是，他們能從那裏找到新的線索嗎？
“兩位少俠好身手，還有雅興坐在墻上看風景。”柳夫人假作生氣，仰頭把人喊下來，“還不快下來。”
哦。
這突然被長輩教訓的倒黴孩子場景，瞬間拉進了柳夫人和他們的距離。只要能對話，管他是好話還是來話呢，總比柳夫人閉門謝客強。
祈瀾在心裏臭屁地想，不愧是我啊，想出來的主意真是棒極了。
封絕也暗自感嘆，祈瀾的餿主意雖然有辱斯文，也不君子，但有奇效。
“外面天色不早了，你們就冒冒失失地坐我家圍墻上，也不怕被護院叉下來。”柳夫人讓丫鬟上了茶，就關起門來說話，“冒夜前來，想必是有事找我吧？祈三公子，這次恐怕要讓你空跑一趟了。上次我就說了，凡事求一個緣字，沒到時候就是沒到時候，等到了時候，你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祈瀾紅唇輕啟：“景有綽綽，彎鉤上懸。桃花灼灼，芙蓉自收。”
柳夫人：“！！”
祈瀾道：“柳夫人和父親的交易已經結束。細說起來，是我搭救了夫人而非家父，既如此，前塵舊怨的相關事，與其告訴遠在天邊的聽雨樓門主，不如說給我這個困於舊怨的被害人聽。”
柳夫人身子一晃，險些坐不住。她眸子輕顫，問祈瀾：“你還知道什麽？”
祈瀾搖頭，還有心思笑出來：“這得看柳夫人如何說了。你不說，晚輩要如何分辨自己知道的是不是真實的。”
柳夫人：“……我這裏沒有什麽新鮮事。”
“不急。”祈瀾說完又拿出那只用繡帕包著的白玉金釵。
柳夫人眼神瞬間就變了。
祈瀾擡手撥弄金釵上的珠子，指尖一錯，珍珠瞬間就變成了齏粉。
柳夫人：“不要——”
祈瀾恍若未聞，擡手就要捏第二顆。
柳夫人擡手要攔，眼神急切。
祈瀾卻不等，第二顆珠子也變成了齏粉。
第三顆。
第四顆。
“我說——”柳夫人扶額痛哭，“我說！我都說……你想問什麽，我都告訴你。求求你，這是月影的心血，你可憐可憐她吧！”
柳夫人低頭抽泣，提起柳月影，她總是有很多的眼淚。
祈瀾松開手，珠粉從他指尖滑落到繡帕上。柳夫人顧不得擦眼淚，急忙從匣子裏拿出一只小瓶，把珠粉小心地盛進了小瓶裏。
祈瀾看著柳夫人失魂落魄地緊緊捧住了金釵，像是生怕自己再搞破壞，忍不住輕笑出聲。
“柳夫人別緊張，我不會再弄壞它了。”他伸出手要拿回金釵，被柳夫人躲了過去。祈瀾心覺有門，又加大砝碼，“這是我娘留下來的，若非情急，我又怎麽舍得呢？”
柳夫人吶吶問著：“你，還怨你娘嗎？”
祈瀾沒答。
柳夫人哽咽著苦笑：“你心裏有怨恨，我知道。月影去世之前給我來信，說她做了一件沒法挽回的錯事，又把這釵子托人給到我，讓我在時機合適的時候轉交給你。”
祈瀾又問：“我娘到底是誰？”
“你娘本不叫柳月影，這是在住進山莊後，她給自己換的名字。我與她情同姐妹，但也知道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只是不好問出口。直到一次談天酒醉，她才說起她的來歷。”柳夫人回憶道，“月影的本家是皇城的大家族。月影不願意成為家族的聯姻工具，便以一場大火假死從家中逃了出來。然後，就一路逃到了這裏，再之後我收留了她。”
後來，她的家人還是發覺了蹊蹺，四處尋找柳月影的蹤跡。柳月影自知不能一直躲在山莊裏，只得以自己為餌，賭祈門主的愛惜。
她賭贏了。
皇城與江湖素來互不幹涉，更何況是江湖的情報機構聽雨樓。他們也不敢冒著得罪江湖的風險只為討回出走的女兒，便撤了人馬，柳月影一度覺得自己的人生安穩了，卻在幾年後迎來了又一次的人生暴擊。
“這也是我後來在和月影的信中知道的。月影的親姐嫁入皇室，生的孩子與你一般大。但那個孩子夭折了，月影的姐姐就想要把你換過去。月影自然不肯，她只希望你一輩子自由富貴，皇家的福分哪是那麽好享的，只得出此下策給你下毒。”
祈瀾：“……”
“皇家不會要一個病怏怏的孩子做爭儲的工具，那邊沒了心思，月影也留下了你。卻沒想到，你後來竟知道了這件事。”柳夫人感嘆，“你那時也才幾歲，別人說過就忘的年紀，你卻一直記得這件事，然後就恨了月影許多年。”
祈瀾問：“我不該恨嗎？”
柳夫人：“……”
祈瀾打斷了柳夫人的煽情，問：“家母去世後我明明來過富貴山莊，那時夫人為何不將此物給我？當日官道上，夫人為何不肯承認認識我？難道就因為整個江湖都知道我摔壞了腦子，過去發生的事就能一筆勾銷嗎？難道這也是機緣未到不能透露的事情嗎？如果機緣未到，柳夫人何必要與醫館做交易。醫館是聽雨樓的產業，夫人想要靠聽雨樓破局，卻不肯與祈家的孩子產生瓜葛。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柳夫人：“……”她答不上來，又背過身去掩面拭淚。
她天然站在柳月影的立場，理解好友的百般苦衷，卻不願意直面好友給親生兒子造成的千般痛苦。她自然知道柳月影做錯了，柳月影也後悔自己做錯了。可錯誤已經釀成，祈瀾病病怏怏地長大了，沒有早夭，也沒有受惡疾之痛。他只不過是需要常年與湯藥為伴，看起來卻與常人無異。至於他會不會比同齡人邵幾年壽數，還是太過遙遠的事。
遙遠到，他們可以暫且心安理得地當做沒有這種可能。
“祈門主的醫術這樣好，萬一很快就能找到解藥呢？你還這麽年輕，是月影最小的孩子，受全家愛護，更有祖輩福澤親顧。月影雖一時糊塗，但這一切皆因愛你而起啊！”柳夫人突然說不下去了，她對上了祈瀾那雙波瀾無驚的眼睛，再也沒法心存僥幸。
祈瀾垂眸，攥著茶杯的指節泛白，毫無血色。這些痛並未痛在他身上，而是痛在原主過往的二十年。
原主是江湖高門的幺子，看似受萬般寵愛，得老天眷顧。可他從記事起就離不開湯藥，他不堪就這樣病病怏怏地過一輩子，苦練輕功，只能去江湖中找幾分快意。
「從此江湖人再提起祈瀾，不會記得他是聽雨樓的祈三公子，而是一襲藍衣風姿卓然，在漫天雲霞處與紅日共落。他短暫的二十幾年如嘈嘈急雨，嫉惡如仇，心狠手辣，又聲勢浩大。江湖人對他又愛又恨，愛他實在生得一副好顏色，正邪之間游走也帶著勾人心魄的俠氣。也恨他冷漠無情，他是天涯孤鳥，不會為誰而停留半分。」
「他為正義殉道，死在了江湖人愛他比恨他更多的那一刻。祈瀾這一輩子，終於也得著幾滴旁人真摯的淚與不舍。」
這是書中對原主殞命後的描寫，祈瀾後知後覺，終於嘗到了原主無法外道的痛。
祈瀾低聲問：“我娘原本叫什麽？”
“她姓蘇，蘇樂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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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城？
“王先盛組織的神秘商隊, 在進皇城前中轉的地方就是榆城。”祈瀾打開劉伯遞上來的信，上面祈門主並未多說原因，的確只讓醫館盡快閉館, 前往榆城重新開店。他不解道，“榆城距離皇城很近, 想要分那裏的醫館生意恐怕不易。而且聽雨樓的產業向來不涉足皇城周邊, 父親怎麽這回動了去北邊的心思？”
劉伯搖頭, 劉伯不知。
想也是, 劉伯雖然是祈門主的親信，但遠在西南, 恐怕不能一一了解聽雨樓的事情。而且劉伯不知道柳夫人給祈門主的信件內容, 個中細節沒法拼湊, 自然也說不出子午卯酉。
殘羹撤下, 祈瀾和封絕並不打算留宿醫館，他們要趁著天色未黑趕去富貴山莊。
“劉伯，你依舊按照原計劃前往榆城，就當我沒回來過。”祈瀾看著被墨藍色潑墨籠罩的富貴山莊, “至於富貴山莊那邊，你大概已經與柳夫人辭行過了吧？”
劉伯並未否認。
他如今也沒有可跟祈瀾隱瞞的事情，索性直接攤牌道：“自從那場大火後, 王先盛也留下了病根，總要時時吃補藥，其實內裏已經虛空了。一到冬天王先盛就會受刺骨錐心的折磨，所以跟醫館簽了單子, 從立冬開始, 醫館每隔一月就去給王先盛送藥。柳夫人就是那時候向我求助的。”
祈瀾問：“山莊裏有柳夫人的親信？”
劉伯點頭：“給她送食材的丫鬟是之前柳夫人房裏的。王先盛雖然把柳夫人困在後院, 做飯灑掃都自己來, 但總得有人給送食材。”
然後那丫鬟就鉆了這個空子，借著送食材的機會跟柳夫人表明心跡，柳夫人也沒有別的辦法，她接觸不到別的人，只能選擇孤註一擲。她讓丫鬟給醫館送信，還點名要交到管事手裏。
“隨著信一起送來的，還有柳夫人的一句暗語。”
確如祈瀾猜測的那樣，柳夫人搭上了醫館這條線，她本意是想要自救出去，沒想到正趕上王先盛大撒請帖。她和劉伯的來往字條藏在菜籃和藥箱裏，劉伯又原封不動地轉交給了祈門主。
“門主答應了柳夫人的交易，只不過還沒等計劃出營救方法，王先盛要舉辦書院慶典的消息就傳了出來。”兩方人馬只能先擱淺計劃。柳夫人自然希望借著慶典的機會邀請聽雨樓現身，只不過她希望來的人是祈門主，王先盛卻只邀請了祈瀾。
陰差陽錯的，祈瀾入局，是局眼，也成了柳夫人破局的關鍵。
“所以在我出發前，父親就知道我會跟柳夫人碰面，卻並未阻止我動身。”祈瀾想不通，“他就不怕我在他之前先知道了當年舊事嗎？”
祈瀾想不通，別人也給不了他答案。
從醫館離開後，祈瀾就和封絕就前往富貴山莊。離開這裏半月有餘，富貴山莊裏已經有了兩次大清洗，柳夫人把大部分閑置的院子封存，只留下了自己的主院，和最東邊的一間院子。
祈瀾說：“當時我被你綁走後，黑羽他們借著機會把山莊翻了個遍。最東邊的院子布局很奇怪，院內的樹又高又密，而且只有最東邊的院子裏的屋子是兩層高，屋內的光照不受外部遮擋影響，還更為隱蔽。”就好像，在刻意躲著外面的窺探。
封絕猜測：“既然令堂與柳夫人早就交好，以柳夫人的脾性，那間院子恐怕與令堂有關。”
祈瀾跨坐在高墻上向那邊望去，那裏會是原主母親住過的院子嗎？如果真的是，他們能從那裏找到新的線索嗎？
“兩位少俠好身手，還有雅興坐在墻上看風景。”柳夫人假作生氣，仰頭把人喊下來，“還不快下來。”
哦。
這突然被長輩教訓的倒黴孩子場景，瞬間拉進了柳夫人和他們的距離。只要能對話，管他是好話還是來話呢，總比柳夫人閉門謝客強。
祈瀾在心裏臭屁地想，不愧是我啊，想出來的主意真是棒極了。
封絕也暗自感嘆，祈瀾的餿主意雖然有辱斯文，也不君子，但有奇效。
“外面天色不早了，你們就冒冒失失地坐我家圍墻上，也不怕被護院叉下來。”柳夫人讓丫鬟上了茶，就關起門來說話，“冒夜前來，想必是有事找我吧？祈三公子，這次恐怕要讓你空跑一趟了。上次我就說了，凡事求一個緣字，沒到時候就是沒到時候，等到了時候，你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祈瀾紅唇輕啟：“景有綽綽，彎鉤上懸。桃花灼灼，芙蓉自收。”
柳夫人：“！！”
祈瀾道：“柳夫人和父親的交易已經結束。細說起來，是我搭救了夫人而非家父，既如此，前塵舊怨的相關事，與其告訴遠在天邊的聽雨樓門主，不如說給我這個困於舊怨的被害人聽。”
柳夫人身子一晃，險些坐不住。她眸子輕顫，問祈瀾：“你還知道什麽？”
祈瀾搖頭，還有心思笑出來：“這得看柳夫人如何說了。你不說，晚輩要如何分辨自己知道的是不是真實的。”
柳夫人：“……我這裏沒有什麽新鮮事。”
“不急。”祈瀾說完又拿出那只用繡帕包著的白玉金釵。
柳夫人眼神瞬間就變了。
祈瀾擡手撥弄金釵上的珠子，指尖一錯，珍珠瞬間就變成了齏粉。
柳夫人：“不要——”
祈瀾恍若未聞，擡手就要捏第二顆。
柳夫人擡手要攔，眼神急切。
祈瀾卻不等，第二顆珠子也變成了齏粉。
第三顆。
第四顆。
“我說——”柳夫人扶額痛哭，“我說！我都說……你想問什麽，我都告訴你。求求你，這是月影的心血，你可憐可憐她吧！”
柳夫人低頭抽泣，提起柳月影，她總是有很多的眼淚。
祈瀾松開手，珠粉從他指尖滑落到繡帕上。柳夫人顧不得擦眼淚，急忙從匣子裏拿出一只小瓶，把珠粉小心地盛進了小瓶裏。
祈瀾看著柳夫人失魂落魄地緊緊捧住了金釵，像是生怕自己再搞破壞，忍不住輕笑出聲。
“柳夫人別緊張，我不會再弄壞它了。”他伸出手要拿回金釵，被柳夫人躲了過去。祈瀾心覺有門，又加大砝碼，“這是我娘留下來的，若非情急，我又怎麽舍得呢？”
柳夫人吶吶問著：“你，還怨你娘嗎？”
祈瀾沒答。
柳夫人哽咽著苦笑：“你心裏有怨恨，我知道。月影去世之前給我來信，說她做了一件沒法挽回的錯事，又把這釵子托人給到我，讓我在時機合適的時候轉交給你。”
祈瀾又問：“我娘到底是誰？”
“你娘本不叫柳月影，這是在住進山莊後，她給自己換的名字。我與她情同姐妹，但也知道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只是不好問出口。直到一次談天酒醉，她才說起她的來歷。”柳夫人回憶道，“月影的本家是皇城的大家族。月影不願意成為家族的聯姻工具，便以一場大火假死從家中逃了出來。然後，就一路逃到了這裏，再之後我收留了她。”
後來，她的家人還是發覺了蹊蹺，四處尋找柳月影的蹤跡。柳月影自知不能一直躲在山莊裏，只得以自己為餌，賭祈門主的愛惜。
她賭贏了。
皇城與江湖素來互不幹涉，更何況是江湖的情報機構聽雨樓。他們也不敢冒著得罪江湖的風險只為討回出走的女兒，便撤了人馬，柳月影一度覺得自己的人生安穩了，卻在幾年後迎來了又一次的人生暴擊。
“這也是我後來在和月影的信中知道的。月影的親姐嫁入皇室，生的孩子與你一般大。但那個孩子夭折了，月影的姐姐就想要把你換過去。月影自然不肯，她只希望你一輩子自由富貴，皇家的福分哪是那麽好享的，只得出此下策給你下毒。”
祈瀾：“……”
“皇家不會要一個病怏怏的孩子做爭儲的工具，那邊沒了心思，月影也留下了你。卻沒想到，你後來竟知道了這件事。”柳夫人感嘆，“你那時也才幾歲，別人說過就忘的年紀，你卻一直記得這件事，然後就恨了月影許多年。”
祈瀾問：“我不該恨嗎？”
柳夫人：“……”
祈瀾打斷了柳夫人的煽情，問：“家母去世後我明明來過富貴山莊，那時夫人為何不將此物給我？當日官道上，夫人為何不肯承認認識我？難道就因為整個江湖都知道我摔壞了腦子，過去發生的事就能一筆勾銷嗎？難道這也是機緣未到不能透露的事情嗎？如果機緣未到，柳夫人何必要與醫館做交易。醫館是聽雨樓的產業，夫人想要靠聽雨樓破局，卻不肯與祈家的孩子產生瓜葛。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柳夫人：“……”她答不上來，又背過身去掩面拭淚。
她天然站在柳月影的立場，理解好友的百般苦衷，卻不願意直面好友給親生兒子造成的千般痛苦。她自然知道柳月影做錯了，柳月影也後悔自己做錯了。可錯誤已經釀成，祈瀾病病怏怏地長大了，沒有早夭，也沒有受惡疾之痛。他只不過是需要常年與湯藥為伴，看起來卻與常人無異。至於他會不會比同齡人邵幾年壽數，還是太過遙遠的事。
遙遠到，他們可以暫且心安理得地當做沒有這種可能。
“祈門主的醫術這樣好，萬一很快就能找到解藥呢？你還這麽年輕，是月影最小的孩子，受全家愛護，更有祖輩福澤親顧。月影雖一時糊塗，但這一切皆因愛你而起啊！”柳夫人突然說不下去了，她對上了祈瀾那雙波瀾無驚的眼睛，再也沒法心存僥幸。
祈瀾垂眸，攥著茶杯的指節泛白，毫無血色。這些痛並未痛在他身上，而是痛在原主過往的二十年。
原主是江湖高門的幺子，看似受萬般寵愛，得老天眷顧。可他從記事起就離不開湯藥，他不堪就這樣病病怏怏地過一輩子，苦練輕功，只能去江湖中找幾分快意。
「從此江湖人再提起祈瀾，不會記得他是聽雨樓的祈三公子，而是一襲藍衣風姿卓然，在漫天雲霞處與紅日共落。他短暫的二十幾年如嘈嘈急雨，嫉惡如仇，心狠手辣，又聲勢浩大。江湖人對他又愛又恨，愛他實在生得一副好顏色，正邪之間游走也帶著勾人心魄的俠氣。也恨他冷漠無情，他是天涯孤鳥，不會為誰而停留半分。」
「他為正義殉道，死在了江湖人愛他比恨他更多的那一刻。祈瀾這一輩子，終於也得著幾滴旁人真摯的淚與不舍。」
這是書中對原主殞命後的描寫，祈瀾後知後覺，終於嘗到了原主無法外道的痛。
祈瀾低聲問：“我娘原本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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