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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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8

蕘城下雨了。

早上還晴空萬裏, 說話的功夫頭頂就籠了一層濃雲,遮天蔽日的透不過氣。

祈瀾讓人把窗子又開得大了一點。

嘈嘈雜雜的雨絲拍打在青石磚上,院內墻角的鳳尾竹被風吹得漾起陣陣綠浪, 濕熱的暑氣撲進房間,屋內泛起一股股昨晚才熏過的茉莉線香的清淡氣息。

這裏是與巖城完全不同的夏日, 書生低著頭, 他知道祈瀾想問的是什麽, 也很想跟祈瀾表心志, 但對於刀影門的變故他確實只能說上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呵。

祈瀾道:“巖城遠在千裏之外,你們兩個即便是做不成事, 在這裏也不是沒法謀生。你既然不想說刀影門的事情, 我也不問了, 強人所難沒意思。”

“……”書生被看得心裏愈發沒底, 連忙舉起右手發誓,“刀影門分為內門和外門,我們兩個雖然是內門弟子,但一直都被排擠。內門之內還分左使和右使各三名, 左右使底下還分上下兩通,彼此並不齊心。”

躲在屏風後的祈蔚聞言一怔,她在巖城並未打聽出這個, 看來外門弟子除了做日常灑掃和功課,跟平常雜役也沒區別了。但刀影門也不是江湖上的名門重派,怎麽弟子類別還如此繁雜?聽雨樓都沒這些奇奇怪怪的設定。

祈瀾捧著碗酸果消暑茶吸溜吸溜地喝著,聽見這話也只是擡了擡眼皮, 也看不出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倒是他身後站著的黑羽一臉冷酷, 似乎就等著主子一聲令下把這個胡說八道的家夥抓走。

冤枉啊!書生戰戰兢兢, 末了又添了一句:“真的是真的。”

祈瀾淡淡問道:“如此說來, 你們二位是分屬左使還是右使?是上通還是下通啊?”

“原來是右使統領下的下通。”

“原來?”祈瀾斂眉輕笑一聲,不說話了。

封絕斜睨書生一眼:“知道什麽就都說出來,這樣問一句答一句,可看不出知無不言的誠意。祈公子脾氣好,我卻沒什麽耐性,遇到看不順眼的就想直接哢嚓了。”他把擦好的劍往桌子上一拍,大概演兇神惡煞的冷面閻王上癮,這次封絕更入戲了。

書生猛地擡頭:“我絕無心存僥幸,只是說來話長。”

“那就快說!”嗡鳴一聲利劍出鞘,黑羽劍身抵住書生,冷酷道,“老實交代,別想隱瞞。”

“是,是。”書生看看抱著消暑茶喝,兀自逍遙自在的祈瀾,再看看眼前這一文一武的兩尊煞神,大熱的天竟然被嚇得直冒冷汗,“諸位神通廣大,自然有印證的辦法,我不敢虛言。這就說,這就說。”

趙大刀是刀影門的門主,在他之下還有左右兩使,左使三人,右使三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一起創立門派的兄弟。

兩使之下還分上下二通,一部分是在別處帶過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從外門弟子一步步晉升上來的。除了得到門主青眼能直接進內門的弟子,刀影門的大多弟子都要經歷外門弟子——下通弟子——上通弟子這樣覆雜的晉升機制。晉升每兩年一變動,沒有明確的選拔晉升標準,但也沒有人提出過異議。

“每次晉升的弟子多嗎?”祈瀾問。

書生搖頭:“不多,人數並不固定,而且也不會張榜公布。刀影門的內門弟子不總在門派裏待著,各有各的事務要做,大家只有在每月一次的門派晨會上才會見面。”

也就是除了當事人自己和少數知情人,並不會有人發現誰有了職位變動。

既如此,這條晉升通道既不公開又不透明,意義又在哪裏呢?

“這是趙門主從古書上學來的縱橫捭闔之術。”書生回憶,這還是他在一次門派慶典上聽來的,門主想要讓左右使相互牽制,還能激勵弟子用功晉升,一舉兩得,進以鞏固門主和刀影門的地位。

“等等。”祈瀾蹙眉,“刀影門的門主有幾個?”

書生一楞:“公子為何這麽問?老門主只有趙大刀一人。”

祈瀾聞言道:“那就奇怪了。”

不管是拉攏聯合還是分化瓦解,趙大刀以縱橫之術運用在門派內部,不僅不合時宜,更不符合常理。

趙大刀已經是開山立派的門主了,門派內所有弟子都要敬重他,這樣的手段往自家人身上使,名義上是讓下面的弟子不拉幫結派分解自己的權力地位,實際上更容易導致內部互相角力,空有面上好看罷了,內裏人心早就散了。

更何況弟子晉升沒有統一的標準,不公開不公正,遲遲得不到晉升的弟子會甘於一直在這個不公平的門派裏蹉跎嗎?巖城那些外門弟子從進入門派起到退派離開,就沒有人反抗過嗎?

如果說有人表達過不滿,是被安撫了還是被逐出門派了?少了一兩個刺頭,恐怕別人也不會發現。

但如果真的沒有人表達過異議,是他們在別的方面得到了某種補償,還是他們不敢異議呢?

封絕朝祈瀾點點頭,祈瀾嘆息一聲,直接對書生說:“把你的腰牌拿出來。”

書生一臉莫名但還是照做。

之前順子的那塊腰牌被扔進書生和斷眉的屋子,帶人出來問話的時候護衛也把那塊腰牌帶出來了。

祈瀾把兩塊腰牌並排放在桌上,兩塊腰牌都在背後刻了字,順子的那一塊是順字,書生的這一塊是雲字。兩塊腰牌除了外框的騰紋一樣,最中間鑲嵌的晶石都不同。上通是紅色晶石,下通是綠色晶石。順子的那塊腰牌上鑲嵌的就是紅色的晶石。

“你叫什麽?”

“傅雲。”

“你的同伴呢?”

“趙刃。”

巧了,也姓趙?祈瀾問書生:“趙刃也是下通?看他的功夫,在門派裏混個上通不是什麽難事。”

書生一哽,說:“他先前確實是上通,後來換了門主,就被貶作下通了。”

祈瀾似笑非笑地望過來,書生不敢隱瞞,自覺就接著說了下去:“去年門派裏來了一位高人,門主十分敬重,那位高人給門主出了不少法子,還有很多賺錢的路子。僅僅三個月就賺了比往年一年還多的銀子,大家都以為要發財了,結果又過了兩個月,那位高人突然還是逼著門主退位。”

祈瀾嚼著酸果蹙眉,這與聽雨樓的探子和外門弟子所述的禪讓均不同。但卻要比神神叨叨的禪讓現實多了。

“本來門主沒放在心上,整個門派都是他帶起來的,一個外人想要逼自己退位跟天方夜譚一樣。但誰都沒想到,有人被策反了。”書生嘆息一聲,回憶起當日情形又是一陣悵然。左使一脈上下兩通都被那位高人收買,右使裏的人也人心散亂。老門主大勢已去只得退位,新門主對著外門弟子還要宣稱是趙大刀主動禪讓。

祈瀾心說這新門主倒是手法毒辣,這一招也不知道是為了保全趙大刀的顏面還是故意羞辱。

“新門主上位後遣散了一部分想要離開的外門弟子,然後又開始整頓內門。三個右使被他圈禁了,不服管的上通弟子被貶作下通,趙刃就是其中一個。原來的三個左使統領刀影門的事務,左使一脈上下通的弟子晉升為親屬弟子,我們這些人都變成了附屬弟子,並不比外門弟子高級多少。”

祈瀾對新門主的三把火沒什麽興趣,他拿起順子的那塊腰牌,問:“你認識這個人嗎?”

書生點頭:“認識。”

祈瀾莞爾一笑:“門派內弟子眾多,新門主登位後又進行了洗牌,你倒是僅僅憑借一塊腰牌就知道背後是什麽人。”

“……”書生感嘆,“不愧是聽雨樓三公子,才思過人,機敏過人。”

祈瀾似是習慣了旁人的吹捧奉承,對書生的讚美並無多餘反應。書生自嘲一笑,接著道:“我之所以能認出這塊腰牌,不是因為我與他打過交道,而是這個人就是新門主的犬牙,是他安插在刀影門的暗樁。”

“早在幾年前,田順就是新門主的人了,後來策反左使一脈,田順出了不少力,不順從的弟子被他解決了。他那塊腰牌上的紅色晶石不是普通的玉石,而是上好的血玉。整個刀影門除了門主和左右使,就只有田順有。”

祈瀾問:“新門主上位後更換過腰牌嗎?”

“沒有。”書生搖頭,似乎是為了坐實他的門主之位是被禪讓而非逼迫來的,新門主雖然大刀闊斧地好一頓折騰,但並沒有更換腰牌,就連門派衣服的樣式都沒換過。

祈瀾仔細撫摸腰牌上的騰紋,不管是富貴山莊的藍色錦服還是進山那晚遇到的黑衣人,他們的衣服上都有特定的暗紋——就像是背後之人特意在自己的所屬物上打的標記,根本不怕被人發現這幫惡人原來是一脈相承。

很變態,很狂妄。

已知富貴山莊和那夥黑衣人背後都少不了蘇家人的手筆,那刀影門呢?

那個來者不善的新門主背後如果也是蘇家,特殊印記又會打在什麽地方呢?

祈瀾似乎是隨口提起:“你似乎並不意外我們會拿到田順的腰牌。”

書生猛地擡頭,嘴唇緊繃成了一條線。

祈瀾嘴角挑起,眼神冷冽:“你早就知道田順會死。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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