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絳珠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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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紮著身子坐起,這動作驚動了莫芬岡特,後者連忙把一根魔杖塞到了那個人的手裏。

那個仍舊著釵穿裙的女孩兒,穿著他熟悉的衣服,卻有一雙他銘記於心的,這幾天他看過無數次的幽藍色眼睛,沒精打采,冷漠,悲傷。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眼神,那眼神曾經那樣無神的盯著空中,懷裏抱著年幼的他,把最後一點兒生命交給這個剛出生的兒子。

而他卻無數次怨恨過她缺席了他的人生。

那具身體的主人本能性的對他舉起了魔杖,而他也對她舉起了魔杖。

忽然,那雙藍眼睛裏好像漆黑的水底突然蹦出了一星火花兒似的,楞楞的看著他,怔然

“湯姆……”她舉著魔杖的手僵在了原地。

“阿瓦達索命咒!”

他沒有猶豫的對著那個人施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對人類施加的不可饒恕咒。

然後那身體又倒了下去。

莫芬岡特難以置信的看著這一切,然而他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簌簌的聲音就已經接近——那是鱗片摩擦石板的聲音……那聲音如此巨大,宛如潮水來襲,蛇怪!是蛇怪來了!

“你要死了,湯姆裏德爾,我很確定——”

湯姆裏德爾立在原地,語氣裏帶了些困乏,“打開密室的是我。”

“這不可能……”

“你大可以試試。”

巨蛇的宛如魔龍一樣的長了犄角和尖殼的頭已經探出了一邊的一個石門,莫芬岡特大驚,突然,他渾身抖動了起來,瑟縮著很快變成一條小蛇,丟下面前的一切沒命的向著來時的道路狂弛而去。

原來他是這麽進入霍格沃茨的。

湯姆裏德爾已經沒有力氣去理會他了,他跌坐在地上,眼睛茫然的掃著空曠巨大的石室和頭頂宏偉的斯萊特林雕像,那些精美的蛇雕,那些柱子,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壁畫和石像,這是他人生中的最後的畫面了。但他還不能死。

又過了半分鐘,不遠的地方傳來女孩兒微弱的喘息聲——然後是她帶著痛的咳嗽,黛蘇醒了。

現在可以了。

然後少年人聽到女孩兒的驚呼,“德爾!”

“別過來。”湯姆裏德爾冷靜的說。

黛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惶,她茫然的楞了幾秒,“我剛才……”然後女孩兒用手背捂住了唇,聲音幾乎破碎,“我差點害死你……我會害死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女孩兒帶著哭腔的聲音竟然讓他覺得欣慰,像是有人在撫摸著他的頭。

“不是,只是不想讓你弄臟裙子。”裏德爾看著女孩兒,露出一個他慣用的溫暖的笑,

“我想你的裙子不能再粘上更多的血了。別指望我用清理咒幫女孩兒洗衣服。”

“我知道,我剛才能看到我在做什麽,但是我——”

“別說那個了,我已經解決了。我知道那不是你。”裏德爾說,於此同時他往後挪了一些,坐在柱子上,又挪動了一下手,於是袍子展開了一些。這優雅的動作他做的非常自然。那兩根毒牙應該戳斷了他的脊骨,他現在沒有辦法站起來,後背全是血,而袍子能夠遮住不斷地上的變大的那一灘血液。

“那是一個——”裏德爾眼前浮現出梅洛普的,濕潤的眼神,這讓他的心臟宛如被人突然捏住一般的瑟縮了一下,他幾乎有一秒無法呼吸出來。“那是一個幽魂。”裏德爾眨了眨眼睛。

“但它已經安息了。”

黛玉盯著他。

“你先回去吧,黛,別待在這兒,這兒還不安全,走出這個大廳,沿著左邊一直走,別進岔路,在盡頭。一會兒會有一只大蛇來送你回去,它不會咬你,它聽我的話。”

“那便是你以前說要召喚的東西麽,你成功了?”黛玉驚喜的問。汗水和血打濕了她的頭發,有幾綹貼在她的臉上,裏德爾覺得她的眼睛像個小潭——他以前好像做過這個比喻。

其實他想不起來他什麽時候對黛說過要召喚什麽東西了,但是他點了點頭。他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了。裏德爾計算著自己身體裏還有多少血夠他流,但算式不太頂用,傷口太多了,再加上血液裏的毒液——或許斯萊特林接班人的身份讓他對這毒液產生了一些抗體,不然他可能早就死了,但這也拖延不了多久——十分鐘吧,大概。

“是的,我成功了。”他抿唇笑了起來。“快走吧。”

“那你呢?”黛玉怔怔的看著他,“你傷的很重,對嗎?”然後眼淚又從這女孩兒的眼睛裏滾下來。

“不重。”裏德爾搖搖頭,“我只是沒力氣了,要坐在這兒歇一會兒,我得去追那個欺負你的壞人。如果這事兒上報學校的話,我打賭斯萊特林這學期的加分能夠打破記錄。……你該走了。黛。”

“我想等你。”黛玉說。

“走!”裏德爾皺起眉頭,神色不耐的說。“別給我惹麻煩。”然後語氣又無端的軟了下來,“晚上我就回來了,黛。”

於是林黛玉站了起來,裏德爾躲開她的眼睛,她卻盯著他,不知道為什麽裏德爾有些懼怕這眼睛了,她的眼睛那麽清澈,像面鏡子,他知道黛很聰明,他甚至都不能想清楚自己為什麽可以一直蒙蔽她這麽久。可是這時候他希望黛不要看穿他,絕對不要。

林黛玉緩緩的轉過身去。

“等等,黛,”裏德爾突然說,“我知道你不想吃藥……你也可以不吃它,但是我做了很多,放在抽屜下面那個櫃子裏,夠用很多年。以後我不會逼你了。”

黛玉只是待在原地,一動不動,也沒有轉身,“我有話想和你說。”

“好,說完就走。”

“我幼時常常做夢,夢見自己在園子裏走,就我自個兒,寶玉和姑娘們手拉著手,不知道去哪兒了,我於是只好繞著宅子走,一直走,沿著墻,可走來走去都沒有門,一扇門都沒有。又幾次夢魘了,我才曉得,這個宅子是沒有門的。”

黛玉的聲音裏充滿了她這個年齡不應該能有的悲愴,就像是活了千百年似的。

“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裏德爾的腦子裏掠過那個壓抑的發了瘋的宅子,那些樹,那些花,黛玉看過它們無數次,黛玉會在春天拿著鋤頭去埋葬那些落花,還有孤兒院的高墻,站在高墻上的鴿子,那些遙遠的地方是那麽清晰,那些細節讓你感覺到你正盯著它們似的,還有岡特家的大宅,梅洛普的大宅……他也曾跟著黛玉在這宅子裏走過,梅洛普的一生都住在這樣一個地方,這三個地方就像是同一個人造的似的,他們是被人耍弄的木偶,被人一生一世囚禁在這兒,再也不能出去,這事他們共同的,無法回避的夢魘。

“我明白,我明白你在說什麽,黛,我都明白……”

黛玉的聲音漸漸的又盈起了哭腔。“旁人都告訴我,女子的歸宿就是嫁人,我也想我會嫁給誰,我如果嫁了人,能夠出宅子嗎,賈府的外面究竟是什麽樣兒的。話本裏說的海和蛟龍,山和湖泊,我統統未曾真的見過。可是詩文裏戲裏,卻唱的那麽好。”

“你少有這麽多話,黛。”裏德爾說,他想讓黛玉快些離開,因為他的袍子也開始遮不住血跡了,該死的血仿佛流不盡似的,黛玉如果回頭,他很難解釋這個,他幾乎快,聽不清那姑娘在說什麽,可是又沒由來的覺得很重要他必須得聽下去,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聽她說話了。

“我還有個字,叫顰兒,寶玉給我起的,後來我看了那本書方才知道,這便是我的命數了,因為我不過是個乘著眼淚的瓶兒,等我的淚流幹凈,我的作用也就盡了。天數註定了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個宅子。除非是我死了。這一切都是定好了的,我什麽也不是,我只是個戲子,是個瓶兒。”

“不,你不是,你是我的黛,你不是他們的瓶兒,你是我的黛。”裏德爾用最後的力氣大聲說,“誰也左右不了你,誰要這樣除非殺了我,你是我的。”

“你把我從我的命數裏劫出來了。”黛玉轉過頭,含淚帶笑看著裏德爾。“你讓我走出那個宅子了。”

“該死的!……你甚至還沒有出過霍格沃茨……這裏只是另一座討人厭的宅子,我以前應該帶你出去的,我應該帶你去翻鬥巷,帶你去黑湖坐船,我應該帶你去看魁地奇,可是沒時間了……我應該帶你去看山和海是什麽樣子的”裏德爾追悔莫及的說,他努力的拼接著腦海裏那些亂成一堆的詞語,他沒有時間去管自己的傷口了,只是竭力的給女孩兒描述著這個她還沒有真正見過的世界,

“黛,霍格沃茨只是一個骯臟的,另一個大宅子,關住我的那個……我只是把你關在另一個該死的大宅子裏。”

“我已經見過山和海了。”黛玉看著裏德爾湛藍的眼睛和深邃的眉眼,笑了笑,淚珠子便掉了下來。“我見過了。海很藍,山很漂亮。”

“你從這裏出去以後,你可以坐船,從黑湖走,或者你去找一個叫海格的人,你說你是我的人,讓他幫你走出這兒,他會帶你出去——世界不是這個樣子的,外面,沒有麻瓜的世界,外面有汽車,還有高樓,還有很多你沒有見過的玩意兒,但是那些人都很壞,我應該給你施一個保護魔法,”

裏德爾急速的說著這些話,他想拿他的魔杖,可是他的手已經擡不起來了,他的魔杖躺在他的手間,手指動了一動,握不住它。

少年的眼淚終於崩潰般的也流了下來,“我給你自由。”

裏德爾終於說,“我給你自由,你自由了,黛。”

“無論是生,還是死,我已經無法再照看你了,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活下去,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我給你自由——我愛你。”

“走吧……走……你該回去了,走。”

別看著我死掉,黛。

“不要忘了我。”黛玉突然說。

“你在說什麽。”裏德爾對她擠出一個微笑。

“我們金陵有句話是輪回,講的是,人死了以後,會忘記一切,然後他們會在生與死之間輪回,直到下一次遇見,裏德爾,你不能忘了我。”

“我不會。”

“你知道嗎,我前世是株草,”黛玉突然笑起來,帶著淚的,不同的是她的眼淚變成了紅色……如同一顆顆落下來的珠子,如同她發間那顆熟透了的櫻桃,那是……血!“我是一棵有仙骨的草,我是三生石邊的絳珠草。”

裏德爾並不明白她在說什麽,他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他知道黛玉必須得離開這兒了,他不明白那個血色的淚珠是什麽,可是女孩兒反而朝著他走過來,走到了他的身前。

“不要哭,不要哭了,黛,不要哭,離開這兒。”

“我的眼淚,用處可是很大的……我看到那書的時候就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只不過我從前一直不知道,怎麽用,現在我曉得了。可惜,只夠你到十七歲。”黛玉說,然後她伸出手,碰了碰湯姆裏德爾的頭發,

“別過來!黛,別過來……回去!”裏德爾掙紮著要躲開女孩兒,可是她不管不顧的,任性的更湊近了些。“只是我會被罰,還要很久,可能一千年,才能再進輪回裏走一遭,那時候你是誰我又是誰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不,”裏德爾用頭想將女孩兒頂開,他用肩膀把女孩兒推開,黛玉卻只是癡癡的看著他,如同稚子一般笑起來,笑裏帶淚的搖搖頭,那些紅色的眼淚讓她的兩靨紅如緋雲,那是驚心動魄的美。

而女孩兒對這種美渾然不覺,她凝視著裏德爾,問:

“你見過仙法嗎。”

然後女孩兒扶住了他的臉,吻了上去。

在接觸到女孩兒薄薄的嘴唇的一剎那,裏德爾覺得一種奇異的東西註入進了自己的身體,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魔法!金色的光芒如同煙霧一般飄進了他的嘴唇裏,仿佛在給他註入靈魂,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傷口正在愈合!

而與此同時,女孩兒的最後一滴淚從眼睛裏落了下來,她整個人突然的軟掉了!就像靈魂被從身體裏抽走了似的!

裏德爾聽到自己的骨頭在不斷的響動,那些斷裂了的脊椎一根一根的覆原——而這個巨大的石室裏,所有的水都轟然激起,白色的光從兩人的身體裏迸發,就像一場小型爆炸!黛玉的身體在裏德爾面前轟然炸開了!

裏德爾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的,就像被施了什麽定身咒語。

他的四周,方圓一米裏,飄滿了純白色的花瓣……他甚至能聞到那些花瓣的香氣,那是黛玉身上的香氣。而女孩兒已經不覆存在了。

黛玉……黛玉……黛!

裏德爾伸出手,去觸碰其中的一片花瓣,然後那花瓣瞬間裂開成四散的塵埃一樣小的光點,就像一顆行星爆炸似的,不同的是那些散落的白光很快就消失了。

黛……裏德爾去觸碰另一片,那片花瓣同樣消失了。然後那些白花兒升起來,升到裏德爾觸不到的地方,緩緩湮滅了。

而裏德爾甚至已經能夠站起來了。他就這麽愈合了。

“黛?”少年呼喚那個名字,回答他的只有石室裏的回音,那聲音從四面八方返回來。少年顫抖起來,伸手去摸懷中的那個香囊,可是那個香囊在他的掌心如同被火焚燒的紙灰那樣越變越小,然後飄散了。

“黛……黛……媽媽……”少年念叨著這兩個名字,站了起來,他咳了幾聲,幾乎要哭出來,但是沒有,他只是咽了一下,跌跌撞撞的朝前走去。偌大的大廳裏只有他的腳步,慌亂的,急促的——然後逐漸的變得緩慢,平穩。走到石室的盡頭,那扇碧綠大蛇掌管的門前,他的臉上已經什麽表情都沒有了。

四個人死掉了。

薩拉特斯萊特林死了,梅洛普岡特死了,黛也死了,湯姆裏德爾也死去了。

少年魔王沿著那條主路緩慢的走著,他能聽到不知道哪個管道傳來的蛇怪的爬行的簌簌聲,也能聽到老鼠的慘叫,他的帶著水聲的腳步,他能聽到一些飄在他腦子裏的,哀嚎,哭喊,還有某個女孩兒不谙世事的溫聲軟語,嬌嗔與低泣。

還有以前他不懂的詩,黛玉坐在窗前一次又一次的默:“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憐春忽至惱忽去,去又無言至不聞。”他終於想起來了,那一句是黛玉寫的。

“一千年是嗎,我會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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