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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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韶
蕭放穿著破布麻衣，肩膀處的布料漏出一個大口子，露出鮮血淋漓混雜著沙礫泥汙的猙獰傷口。
他這段時間極端減肥本就瘦得厲害，雙頰凹陷有幾分脫相，臉還被山洞中的灰塵染黑，活脫脫一個剛從戰火中狼狽爬出來的難民形象。
鄒允看得心頭揪緊，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快走幾步摘去蕭放頭上掛著的枯葉，聲音隱隱發顫：“怎麽弄成這樣了……”
“沒事，就是被俘虜了。”蕭放無所謂地聳肩笑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半真半假道，“他們虐待戰俘，好過分。”
鄒允沒有因他的玩笑展顏，反而眉頭皺得更深。
蕭放見此頓時收斂輕佻神色，擡手撫平他眉心皺起的“川”字，寬慰道，“畫了特效妝，等會兒回酒店卸了就好，老師不用這麽擔心，我都有數的。”
鄒允沒說話，變戲法般從兜裏掏出了一顆糖，不由分說地塞到蕭放手中。
蕭放見是自己最喜歡那個牌子的巧克力，臉上閃過一抹意外，眉眼不自覺彎起：“老師特意給我準備的嘛？”
鄒允瞳仁微微收縮，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蕭放對此毫無察覺，拆開巧克力包裝就要往嘴裏送，結果沒嘗到甜味就被人捂住嘴巴。
關秉衡囫圇嚼了幾下就把巧克力咽到肚裏，對上蕭放投來的哀怨視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是誰說‘減肥，手拿把掐’的，結果今早上稱還比目標沈了六兩。你小子後面還要繼續減，達到標體前不許亂吃東西。”
關秉衡模仿蕭放的語氣惟妙惟肖，鄒允瞧著兩人的表情忍俊不禁，卻顧念某人面子沒有笑出聲。
“那是我早上喝了水才上稱的原因，再說我體脂率早就達標了。”蕭放不死心地將求助的目光落在鄒允身上，“老師，還有吃的嗎？”
鄒允下意識摸向自己口袋，被早有防備的關秉衡抓個正著，直接繳械了他藏匿的所有能進嘴的“毒藥”。
關秉衡語重心長道：“允哥，溺愛孩子會養歪的。”
他不忘打起小報告，“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跟你賣慘，之前進組減肥可沒這麽多戲。”
鄒允沒想到還有這樣事，挑了挑眉，探究的視線落到蕭放身上。
蕭放暗道不妙，在心裏給關秉衡記上一筆，熟練的見好就收，不再過多糾纏：“我知道老師最心疼我了，等殺青之後給我多做些好吃的吧。”
對於自己人這種微不足道的請求，鄒允向來無有不應：“好。”
……
午飯早早就訂好送到了保姆車裏，蕭放吃著減脂餐，啃菜葉子的架勢活像是把仇人嚼碎咽下。
蕭放皺著鼻子吃完，忍不住抱怨：“好難吃。”
鄒允和關秉衡跟著劇組吃盒飯，在重油重鹽的炒菜裏挑挑揀揀，關秉衡聞言沒忍住懟他：“給你單獨訂的，偷著樂吧。”
蕭放雙眼發直地盯著鄒允碗裏的雞腿，哀嚎道：“我要吃雞腿！”
鄒允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飯就在一旁玩手機，聞言擡眸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把盒飯蓋子蓋上。
“還有十分鐘開機，多吃幾口吧。”鄒允說。
蕭放的目光逐漸變得幽怨：“老師，你變了……”
關秉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道：“活該。”
蕭放含淚啃完了一盒子的草，擦了擦嘴角壓根不存在的油腥，打著晃兒顫巍巍地走向拍攝地。
鄒允遠遠瞧著他的背影，眉頭再次不自覺皺起，眼裏的擔憂幾乎能化為實質：“他這樣身體真的能吃得消嗎？”
關秉衡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其位謀其政，誰讓他幹這行呢？”
鄒允也明白這個道理，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視線落在桌上被吃得幹幹凈凈的外賣餐盒上，鄒允眉頭微微上揚，一個念頭在腦海深處浮現。
關秉衡下午還有事，他和其他藝人跨洋會議安排後續通告，把酒店位置發給鄒允後便早早離了劇組。
鄒允上午走的路多了，放松下來便不想動彈，在保姆車上百無聊賴玩著消消樂。
信息欄上的微博圖標一直閃個不停，手機“嗡”的震動一聲，顯示再次通關失敗。
鄒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很難相信會有人玩單機游戲紅溫。他看著還在瘋狂彈送消息的微博，挑了挑眉，短暫猶豫後點了進去。
鄒允沒有想過會在登錄微博的界面上卡住，按著性子等了許久才進去，然後就被自己賬號上鋪天蓋地、還在持續上漲的私信驚住了。
借著上午清場時那個音頻的光，好多cp粉順藤摸瓜找到了鄒允微博。他之前隨手發的原創編曲，和無伴奏的哼唱也被人考古出來。
不少cp粉沖著磕cp來的，最後被他個人魅力留下了。
當然，最意外的要屬炸出了許多鄒大鋼琴家的觀眾，紛紛留言想他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有一個賬號給鄒允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那個人把他之前那麽多年，每一場的演出都錄了下來，剪成合集發了過來，配文卻格外簡單，只有八個字——“平安順遂，天天開心。”
鄒允瞬間就反應過來發帖人的身份，奈何天生情感淡漠，總是不擅長回應過於熱烈的情感。
在評論區打打刪刪許久，最終只是點了個讚。
鄒允看了眼天色，短暫猶豫後，還是決定下山。
……
鄒允打車到了最近的琴行，請琴行老板替他錄制視頻。
他在鋼琴前坐下，浮躁的心頓時平靜下來，彈奏起了自己年輕時編創的曲目。
靈動輕快的琴聲響起，仿佛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小鹿在林間歡快的奔跑。
變奏起，琴聲乍然激昂起來，流動的溪水變作瀑布，從懸崖峭壁上以挾千鈞之勢奔湧而出。
兩岸鷹飛鶴唳，魚蝦潛游在碧池之中，生機勃勃好不快活。
音樂總能牽引人的情感，琴聲中所蘊含的蓬勃生命力，似乎要要沖破空間的界線出現在眼前。
菲爾蘭是個浪漫的國度，琴行老板被琴聲感動得泣不成聲，免去了鄒允租賃場地的費用，只希望他能再多彈一曲。
鄒允估算著蕭放拍攝的時間，給琴行老板遞去手帕，頷首應下了他的邀約。
琴行老板拿出覆古黑色唱片，放在留聲機上將鄒允的琴聲記錄下來。
一曲終了，琴行老板擦了擦眼淚，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感恩上帝，讓我遇見了如此心軟的藝術家。”
鄒允說：“相逢即是緣，相知更難得，能在異國他鄉尋到知己也是我的幸運。”
琴行老板捧心做感動狀：“天啊，你說的話實在是太浪漫了。”
他將自己的名片遞給鄒允，表示如果他開音樂會的話，他願意免費為他提供鋼琴。
鄒允被對方的熱情弄得哭笑不得，推脫不成，只好接受對方的好意，和琴行老板交換了聯系方式。
鄒允曾在菲爾蘭留過學，因為老板的舉動拉近了距離，便不再使用國際語，而是換成了菲爾蘭語同他告別：“伯努瓦，謝謝你。”
“不客氣，鄒。”伯努瓦上前擁抱了他，頗為狡黠地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我就知道你會說菲爾蘭語，你身上有菲爾蘭的浪漫氣息。很高興和你成為朋友，偉大的鋼琴家先生。”
鄒允楞了一下，頗為無奈地笑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您。”
伯努瓦哈哈大笑：“我有一雙聰明的眼睛，什麽都瞞不過我。”
鄒允離開琴行，正準備叫出租車回去，卻突然被人扯住胳膊，將他拽進身旁的小巷。
“師兄好興致啊，竟然還會彈奏《春昭》，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
對方陰陽怪氣的語氣過於熟悉，鄒允揉著手腕，頭也不擡道：“紀文朗，你跟蹤我？”
紀文朗皺了皺眉，似乎十分不滿鄒允轉移話題，卻還是配合答道：“我可沒那麽大本事。明天有演出，施坦威NOE只有伯努瓦這裏有，我是來找他租琴的，沒想到你也會在這裏。”
鄒允有些意外：“你認識伯努瓦？”
紀文朗嘴角一抽，像是回憶起某些不美好的事情，沒忍住罵了句：“死奸商。”
他再看向鄒允的眼神中帶了些探究，似乎同樣感到意外：“你竟然知道不知道他，伯努瓦·馮·霍華德，脾氣古怪的上一任繼承人，因為嫌麻煩把公司讓給了弟弟，自己躲到這裏當富貴閑人。”
鄒允沒料到還有這層身份在，想到剛才伯努瓦對自己的態度，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面上卻不露絲毫端倪。
紀文朗大抵是在伯努瓦那裏吃過癟，鄒允很有眼力見的不準備在他面前多嘴。
好在紀文朗並未瞧出端倪，只當鄒允是被伯努瓦的身份唬住，不免好笑：“師兄，當初你要是留下的話，恐怕如今的身份要顛倒過來，那群所謂的大人物合該仰視你才對。”
他陡然逼近，宛如毒蛇吐信般湊到鄒允耳畔，低聲蠱惑道：“師兄，回來吧，高堂之上被萬人敬仰才是你的歸宿。”他一頓，像是難得透露了幾分真心，聲音變得很輕，“你現在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鄒允下意識向後躲去，卻又在聽見紀文朗最後一句略顯暧昧的話楞在原地。
紀文朗仍舊不死心：“師兄……”
鄒允倏然回過神，將紀文朗的胳膊反剪在身後，對準他的膝窩就是一腳，把人死死壓在墻上。
“你話有點多了。”鄒允說，“別動。”
紀文朗掙不脫鄒允的桎梏，這才明白先前都是他讓著自己，索性混不吝地塌下腰，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師兄原來喜歡在上面嗎？我都沒問題的，只要是你就好。”
鄒允險些直接脫手朝後退去，強忍下動手的沖動，警告道：“這是第三次了，如果你還不死心，那師門情分也不必繼續維持了。”
他沒把話說全，但在場二人都知曉話中深意。
是繼續做兄友弟恭的師兄弟，還是舍棄所有情分變成仇人？選擇權看似交給了紀文朗，實則鄒允早已把答案甩在他面前。
“我知道了。”紀文朗深吸一口氣，不再掙紮，鄒允停頓片刻，還是放開了壓著他的手。
紀文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追溯起最初的話題：“《春昭》是你給我寫的，在我第一次登臺前寄給了我的助理，那個時候你已經宣布退隱兩年多了。師兄，你太謹慎了，沒有留下地址，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你。”
“我以為我對你而言是特殊的，你才願意為我作曲，可後來我卻從師姐口中知曉，原來每一個師弟登臺的時候，你都會給他們寫一首曲子……”
鄒允不想陪他追憶往昔，只道：“都是同門師兄弟，怎麽能厚此薄彼。”
紀文朗不依不饒，拔高音量：“你總是這樣冠冕堂皇，總是有這麽多的理由，總是，總是……”總是把我的心意當作小孩子過家家，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
窄巷裏安靜了許久，才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師兄，真的不回來了嗎？”
鄒允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按下上前安慰的沖動，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紀文朗閉上眼睛，無法直視鄒允過於坦蕩的眼眸，他越是淡然，便愈發顯得自己無理取鬧：“師兄，你走吧。”
他們對彼此的情意，到底是不同的。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紀文朗偷偷睜開眼睛，看向鄒允離開的背影，努力揚起唇角，卻嘗到了鹹濕的味道。
他癡癡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這才察覺早已被淚糊了滿臉。
明明是早有預料的結果，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難道他還在期待鄒允會回頭哄他嗎？他早就長大了，變成了覬覦師兄的變態，被嫌惡也是理所應當。
說到底，是他欲壑難填，推開了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好絕情啊師兄。”
紀文朗目送鄒允離開的背影，見他好像沒聽見般繼續向前，沒忍住低聲呢喃，“到底是真的沒情，還是把情都給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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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允看得心頭揪緊，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快走幾步摘去蕭放頭上掛著的枯葉，聲音隱隱發顫：“怎麽弄成這樣了……”
“沒事，就是被俘虜了。”蕭放無所謂地聳肩笑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半真半假道，“他們虐待戰俘，好過分。”
鄒允沒有因他的玩笑展顏，反而眉頭皺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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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允瞳仁微微收縮，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蕭放對此毫無察覺，拆開巧克力包裝就要往嘴裏送，結果沒嘗到甜味就被人捂住嘴巴。
關秉衡囫圇嚼了幾下就把巧克力咽到肚裏，對上蕭放投來的哀怨視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是誰說‘減肥，手拿把掐’的，結果今早上稱還比目標沈了六兩。你小子後面還要繼續減，達到標體前不許亂吃東西。”
關秉衡模仿蕭放的語氣惟妙惟肖，鄒允瞧著兩人的表情忍俊不禁，卻顧念某人面子沒有笑出聲。
“那是我早上喝了水才上稱的原因，再說我體脂率早就達標了。”蕭放不死心地將求助的目光落在鄒允身上，“老師，還有吃的嗎？”
鄒允下意識摸向自己口袋，被早有防備的關秉衡抓個正著，直接繳械了他藏匿的所有能進嘴的“毒藥”。
關秉衡語重心長道：“允哥，溺愛孩子會養歪的。”
他不忘打起小報告，“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跟你賣慘，之前進組減肥可沒這麽多戲。”
鄒允沒想到還有這樣事，挑了挑眉，探究的視線落到蕭放身上。
蕭放暗道不妙，在心裏給關秉衡記上一筆，熟練的見好就收，不再過多糾纏：“我知道老師最心疼我了，等殺青之後給我多做些好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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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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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放皺著鼻子吃完，忍不住抱怨：“好難吃。”
鄒允和關秉衡跟著劇組吃盒飯，在重油重鹽的炒菜裏挑挑揀揀，關秉衡聞言沒忍住懟他：“給你單獨訂的，偷著樂吧。”
蕭放雙眼發直地盯著鄒允碗裏的雞腿，哀嚎道：“我要吃雞腿！”
鄒允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飯就在一旁玩手機，聞言擡眸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把盒飯蓋子蓋上。
“還有十分鐘開機，多吃幾口吧。”鄒允說。
蕭放的目光逐漸變得幽怨：“老師，你變了……”
關秉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道：“活該。”
蕭放含淚啃完了一盒子的草，擦了擦嘴角壓根不存在的油腥，打著晃兒顫巍巍地走向拍攝地。
鄒允遠遠瞧著他的背影，眉頭再次不自覺皺起，眼裏的擔憂幾乎能化為實質：“他這樣身體真的能吃得消嗎？”
關秉衡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其位謀其政，誰讓他幹這行呢？”
鄒允也明白這個道理，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視線落在桌上被吃得幹幹凈凈的外賣餐盒上，鄒允眉頭微微上揚，一個念頭在腦海深處浮現。
關秉衡下午還有事，他和其他藝人跨洋會議安排後續通告，把酒店位置發給鄒允後便早早離了劇組。
鄒允上午走的路多了，放松下來便不想動彈，在保姆車上百無聊賴玩著消消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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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很難相信會有人玩單機游戲紅溫。他看著還在瘋狂彈送消息的微博，挑了挑眉，短暫猶豫後點了進去。
鄒允沒有想過會在登錄微博的界面上卡住，按著性子等了許久才進去，然後就被自己賬號上鋪天蓋地、還在持續上漲的私信驚住了。
借著上午清場時那個音頻的光，好多cp粉順藤摸瓜找到了鄒允微博。他之前隨手發的原創編曲，和無伴奏的哼唱也被人考古出來。
不少cp粉沖著磕cp來的，最後被他個人魅力留下了。
當然，最意外的要屬炸出了許多鄒大鋼琴家的觀眾，紛紛留言想他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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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把他之前那麽多年，每一場的演出都錄了下來，剪成合集發了過來，配文卻格外簡單，只有八個字——“平安順遂，天天開心。”
鄒允瞬間就反應過來發帖人的身份，奈何天生情感淡漠，總是不擅長回應過於熱烈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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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允看了眼天色，短暫猶豫後，還是決定下山。
……
鄒允打車到了最近的琴行，請琴行老板替他錄制視頻。
他在鋼琴前坐下，浮躁的心頓時平靜下來，彈奏起了自己年輕時編創的曲目。
靈動輕快的琴聲響起，仿佛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小鹿在林間歡快的奔跑。
變奏起，琴聲乍然激昂起來，流動的溪水變作瀑布，從懸崖峭壁上以挾千鈞之勢奔湧而出。
兩岸鷹飛鶴唳，魚蝦潛游在碧池之中，生機勃勃好不快活。
音樂總能牽引人的情感，琴聲中所蘊含的蓬勃生命力，似乎要要沖破空間的界線出現在眼前。
菲爾蘭是個浪漫的國度，琴行老板被琴聲感動得泣不成聲，免去了鄒允租賃場地的費用，只希望他能再多彈一曲。
鄒允估算著蕭放拍攝的時間，給琴行老板遞去手帕，頷首應下了他的邀約。
琴行老板拿出覆古黑色唱片，放在留聲機上將鄒允的琴聲記錄下來。
一曲終了，琴行老板擦了擦眼淚，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感恩上帝，讓我遇見了如此心軟的藝術家。”
鄒允說：“相逢即是緣，相知更難得，能在異國他鄉尋到知己也是我的幸運。”
琴行老板捧心做感動狀：“天啊，你說的話實在是太浪漫了。”
他將自己的名片遞給鄒允，表示如果他開音樂會的話，他願意免費為他提供鋼琴。
鄒允被對方的熱情弄得哭笑不得，推脫不成，只好接受對方的好意，和琴行老板交換了聯系方式。
鄒允曾在菲爾蘭留過學，因為老板的舉動拉近了距離，便不再使用國際語，而是換成了菲爾蘭語同他告別：“伯努瓦，謝謝你。”
“不客氣，鄒。”伯努瓦上前擁抱了他，頗為狡黠地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我就知道你會說菲爾蘭語，你身上有菲爾蘭的浪漫氣息。很高興和你成為朋友，偉大的鋼琴家先生。”
鄒允楞了一下，頗為無奈地笑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您。”
伯努瓦哈哈大笑：“我有一雙聰明的眼睛，什麽都瞞不過我。”
鄒允離開琴行，正準備叫出租車回去，卻突然被人扯住胳膊，將他拽進身旁的小巷。
“師兄好興致啊，竟然還會彈奏《春昭》，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
對方陰陽怪氣的語氣過於熟悉，鄒允揉著手腕，頭也不擡道：“紀文朗，你跟蹤我？”
紀文朗皺了皺眉，似乎十分不滿鄒允轉移話題，卻還是配合答道：“我可沒那麽大本事。明天有演出，施坦威NOE只有伯努瓦這裏有，我是來找他租琴的，沒想到你也會在這裏。”
鄒允有些意外：“你認識伯努瓦？”
紀文朗嘴角一抽，像是回憶起某些不美好的事情，沒忍住罵了句：“死奸商。”
他再看向鄒允的眼神中帶了些探究，似乎同樣感到意外：“你竟然知道不知道他，伯努瓦·馮·霍華德，脾氣古怪的上一任繼承人，因為嫌麻煩把公司讓給了弟弟，自己躲到這裏當富貴閑人。”
鄒允沒料到還有這層身份在，想到剛才伯努瓦對自己的態度，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面上卻不露絲毫端倪。
紀文朗大抵是在伯努瓦那裏吃過癟，鄒允很有眼力見的不準備在他面前多嘴。
好在紀文朗並未瞧出端倪，只當鄒允是被伯努瓦的身份唬住，不免好笑：“師兄，當初你要是留下的話，恐怕如今的身份要顛倒過來，那群所謂的大人物合該仰視你才對。”
他陡然逼近，宛如毒蛇吐信般湊到鄒允耳畔，低聲蠱惑道：“師兄，回來吧，高堂之上被萬人敬仰才是你的歸宿。”他一頓，像是難得透露了幾分真心，聲音變得很輕，“你現在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鄒允下意識向後躲去，卻又在聽見紀文朗最後一句略顯暧昧的話楞在原地。
紀文朗仍舊不死心：“師兄……”
鄒允倏然回過神，將紀文朗的胳膊反剪在身後，對準他的膝窩就是一腳，把人死死壓在墻上。
“你話有點多了。”鄒允說，“別動。”
紀文朗掙不脫鄒允的桎梏，這才明白先前都是他讓著自己，索性混不吝地塌下腰，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師兄原來喜歡在上面嗎？我都沒問題的，只要是你就好。”
鄒允險些直接脫手朝後退去，強忍下動手的沖動，警告道：“這是第三次了，如果你還不死心，那師門情分也不必繼續維持了。”
他沒把話說全，但在場二人都知曉話中深意。
是繼續做兄友弟恭的師兄弟，還是舍棄所有情分變成仇人？選擇權看似交給了紀文朗，實則鄒允早已把答案甩在他面前。
“我知道了。”紀文朗深吸一口氣，不再掙紮，鄒允停頓片刻，還是放開了壓著他的手。
紀文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追溯起最初的話題：“《春昭》是你給我寫的，在我第一次登臺前寄給了我的助理，那個時候你已經宣布退隱兩年多了。師兄，你太謹慎了，沒有留下地址，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你。”
“我以為我對你而言是特殊的，你才願意為我作曲，可後來我卻從師姐口中知曉，原來每一個師弟登臺的時候，你都會給他們寫一首曲子……”
鄒允不想陪他追憶往昔，只道：“都是同門師兄弟，怎麽能厚此薄彼。”
紀文朗不依不饒，拔高音量：“你總是這樣冠冕堂皇，總是有這麽多的理由，總是，總是……”總是把我的心意當作小孩子過家家，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
窄巷裏安靜了許久，才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師兄，真的不回來了嗎？”
鄒允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按下上前安慰的沖動，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紀文朗閉上眼睛，無法直視鄒允過於坦蕩的眼眸，他越是淡然，便愈發顯得自己無理取鬧：“師兄，你走吧。”
他們對彼此的情意，到底是不同的。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紀文朗偷偷睜開眼睛，看向鄒允離開的背影，努力揚起唇角，卻嘗到了鹹濕的味道。
他癡癡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這才察覺早已被淚糊了滿臉。
明明是早有預料的結果，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難道他還在期待鄒允會回頭哄他嗎？他早就長大了，變成了覬覦師兄的變態，被嫌惡也是理所應當。
說到底，是他欲壑難填，推開了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好絕情啊師兄。”
紀文朗目送鄒允離開的背影，見他好像沒聽見般繼續向前，沒忍住低聲呢喃，“到底是真的沒情，還是把情都給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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