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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貓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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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貓木雕

鄒允倚在鋼琴邊沿,側目看向正沈浸在樂聲中的學生,恍惚間看見了一個大學琴房裏恣意演奏的青年,他穿著白色襯衫,笑容純粹明媚,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獨屬於少年人的朝氣。

克羅地亞狂想曲漸至尾聲,演奏者的手腕自然下垂,修長的十指輕輕搭在琴鍵上,還能感受到掌下顫動的餘韻。

時空仿佛在這一瞬間交疊,淺灰色的瞳仁微微顫動,鄒允情不自禁的開口:“你……”

蕭放仰頭看向鄒允,含笑的眸中盈滿細碎星光,得意洋洋道:“老師,我彈得怎麽樣?”

鄒允如夢初醒,眼底閃過一抹極為覆雜的情緒,但那點感時傷懷的悵惘很快被他隱藏幹凈,看著眼前就差把“求表揚”三個字寫在臉上的蕭放,鄒允唇邊浮現出些許笑意:“還不錯,之前缺失的情緒終於有了,彈得再幹凈些就好了。”

他毫不吝嗇誇獎,但也直言不諱地點出了新的問題

鄒允不喜歡強人所難,所以制定的標準一定是對方可以達到的。蕭放現在的水平也許仍無法與專業人士相媲美,但對於一個僅二十七天的業餘速成選手來說,達到現在的這種程度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跡了。

鄒允滿意了,蕭放卻不甘於此,不依不饒地纏著鄒允給他做示範,一定要弄明白差在哪裏。

鄒允總是拿蕭放胡攪蠻纏時故作委屈的撒嬌沒辦法,半推半就地坐下給他示範。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照在未完全消融的雪上,將天地又映襯得亮堂了幾分。

鄒允眼眸微垂,淺色的瞳仁染上雪光,仿佛整個人都融進白色的光暈裏,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冷似謫仙。

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本就是會發光的,蕭放視線一錯不錯落在鄒允身上,毫不掩飾眼中的驚艷,舍不得移開半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男人的睫毛也會這麽長,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光是遠遠瞧著、就足以讓心底那股浮躁平靜下來。

屋內暖氣給的足,琴聲激昂令人沈醉,蕭放不忍打擾,安靜地走到陽臺邊,推開窗戶,任由冷風呼嘯著灌進衣襟,這才覺得呼吸順暢幾分。

鄒允示範完將手搭在琴鍵上,正準備起身,卻被蕭放推搡著又坐了回去。

“蕭放,別胡鬧——”

“我好像會了,老師看看是不是這樣。”

蕭放俯下身,將手蓋在鄒允手上,嗅著對方身上淡淡的冷香,眼神有一瞬間的呆滯,又在感受到對方陡然紊亂的呼吸時,猛地回過神來,唇角不自覺上揚。

老師,我開始左右你的情緒了嗎?

蕭放在心中暗道。

他的老師面皮薄,要是真說出來恐怕會惹人惱怒,蕭放學著鄒允先前的模樣,握著他的手在琴鍵上游走,重覆著同樣舒緩悠揚的旋律。

兩人十指交纏,總會不經意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到最後已經分不清由誰主導,只知道彈了很久……很久……

一曲終了,餘音漸散,室內一時靜極,只能聽到兩道不同頻的越來越大的心跳聲。

蕭放在鄒允惱羞成怒前松開手,恢覆平日紳士做派,滿臉單純地問道:“老師,是這樣嗎?”

鄒允隱約察覺到不對,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顯得他好像有多在意似的。

牙咬碎了往肚裏吞,鄒允擡眸深深看了蕭放一眼,沒好氣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嗯”。

蕭放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語氣中也多了幾分真切:“多虧了老師這段時間的不離不棄,悉心教導,等殺青後我還能跟老師繼續學習嗎?”

“嗯。”鄒允微微頷首,這次發出來的動靜看上去氣是順的,他又幹巴巴補了一句,“鋼琴上有什麽不懂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騷擾我。”

“感恩!”蕭放笑了起來,眼中閃過一抹落寞,“哎,我還是有點舍不得老師。”

鄒允抿了抿唇,坦白來講,他也有些舍不得自己這個學生,猶豫片刻後問道:“明天就進組了嗎?”

“嗯?也不算吧,下午只是去試妝。”蕭放捏著下巴回憶起來,“好像要等到下周四跟著劇組去菲爾蘭,才算正式開機。”

鄒允沈默許久,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翌日清晨,保安揉著惺忪的睡眼,習慣性地在門衛室裏燒一壺熱水。

身旁的窗戶被人敲了三下,保安被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擡頭看去,不耐煩的表情頓時僵在臉上,下一秒,他撓頭靦腆地笑道:“害呀鄒老師,又來給大明星上課啊,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鄒允笑著點了下頭以作回應,心情不錯道:“是啊,最後一節課了,以後就不來了,今天趕早來道個別。”

保安瞬間會意:“肯定是又……那個詞咋說來著,哦對,趕通告來著!天天飛來飛去的,有家都不怎麽回,哪行都不好做啊。說起來,這個月好像是四棟那位待得最久的一次……”

鄒允有些意外,又寒暄幾句後,徑自朝四棟別墅方向走去。

也許是時間快到了,別墅的主人正準備出門,獨棟小院的大門虛掩著,喋喋不休的念叨混雜著激昂澎湃的鋼琴聲傳了出來,吵得人腦仁生疼。

鄒允聽出那熟悉的說話聲來自關秉衡,卻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麽,琴聲隨著樂譜的每個小節攀升,說話聲被壓了下去,只能從語氣中感受出說話人的惱怒。

至於琴聲……鄒允眼中明顯閃過一抹驚訝,那人彈的正是克羅地亞狂想曲,不論氣口、力度,還是融匯於演奏中不自覺流露的個人風格,都與他在蕭放面前彈奏時一般無二。

要不是鄒允本人就站在門口,他甚至疑心自己被人奪舍了。

鄒允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口,有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心底浮現。

琴聲在最高潮時戛然而止,蕭放的聲音從屋內響起:“大驚小怪,蕭家是藝術世家,我會這些很奇怪嗎?”

關秉衡眉頭緊鎖:“那你還讓我拜托……”

蕭放不待他說完就出聲打斷,擺了擺手道:“一碼歸一碼,老師專業確實強,我拜他為師有什麽問題?”他一頓,眸中閃過一抹暗色,“更何況,我確實對他很好奇。”

關秉衡眉頭緊皺,不讚同道:“允哥為你付出那麽多心血,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會不開心的。”

蕭放篤定道:“他不會知道的。”

關秉衡:“……”

門扉處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關門聲,卻因屋內過於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蕭放眼皮沒來由跳了一下,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可怕念頭,他倏然變了臉色,從琴凳上躍起跑向門口。

剛邁出大門,蕭放就被腳邊什麽東西絆了一下,險些五體投地叩拜大地。

再擡頭時,空空蕩蕩的馬路上哪還有半點人影。

蕭放抿了下唇,用力踹了剛才絆倒自己的東西一腳。小木盒骨碌碌滾了幾圈,在一顆鵝卵石邊停了下來,意外的質量很好的沒有裂開。

蕭放挑了挑眉,短暫猶豫後,走過去拾起那個小盒子。在掌心仔細端詳一番後,他從盒子側面找到了機關,用巧勁一推,這個榫卯結構的機關盒便自動打開。

盒子裏面放著一張便簽,勁瘦的行楷帶著和某人如出一轍的風骨,寫著:

[願不忘初心,擁有屬於自己的星海,前路光明璀璨。

——你的老師,鄒允]

蕭放深吸一口氣,將便簽放到一旁,盒中央真正放著的東西就此展露出來——藍綠色的拉菲草中央,靜靜躺著一只小橘貓木雕。

平心而論,這只小橘貓木雕有些醜,如果不是用顏料染過色,恐怕沒法一眼認出這是個什麽生物。

從細節處不難看出雕刻的人手法生疏,但顯然用了心,小橘貓臉上撒嬌討好的小表情,和蕭放平日裝癡賣乖的模樣有些許神似。

蕭放拾起盒子裏的木雕,指腹撫過上面的痕跡,沒忍住笑了出聲。

他沒想過那日隨口一說,會被鄒允當了真、上了心,蕭放說不清此刻是發現被人珍視的得意更多,還是欺瞞辜負真心的愧疚更多。

關秉衡也從屋內走了出來,一眼便看見包裝盒上的便簽,神色頓時變得慌亂起來:“我就說瞞不住的,現在怎麽辦?”

蕭放小心翼翼的把小橘貓木雕收到自己口袋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一樣,語氣毫無波瀾:“道歉。”

“什麽?!”關秉衡疑心自己聽錯了,沒忍住拔高音量。

他是知道眼前這個小少爺有多愛惜面子的,沒理都要橫三分,有理更是追著殺,現在這個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說他要道歉?關秉衡覺得還是他穿越回兩千多年前統一六國聽起來比較靠譜。

蕭放淡淡瞥了他一眼,懶得與他爭辯,此刻更關心其他問題:“我老師喜歡什麽你知道吧?列個清單,讓老嚴去準備,等晚上回來你帶我去登門賠罪。”

見關秉衡還沒反應,蕭放眉頭微皺,不耐煩地踢他了一腳。

關秉衡“誒喲”一聲,徹底回過神來,捂著屁股罵罵咧咧:“知道了知道了,沒良心的小兔崽子,我造了多大孽才接了你這麽個藝人。”

蕭放挑了挑眉:“行啊,那你就去跟我姑說……”

關秉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伸手去捂蕭放的嘴:“別說了,帶你去就是了!”

蕭放拍開他的手,冷哼一聲:“早這樣不就好了。”

……

鄒允窩在陽臺的懶人沙發上看書,書頁長久的停留在扉頁上,直到貓兒扒著他的褲腳又叫了一聲,才終於喚回他的思緒。

“福寶,又餓了嗎?”鄒允把書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習慣性地揉了把小貓腦袋,在看清它嘴裏叼著的東西時頓住,臉上難得露出慌亂的神色。

鄒允把小橘貓抱到自己腿上,伸手從它的嘴裏取出一枚掛墜,不輕不重敲了敲小貓腦袋,嚴肅地教育道:“壞福寶,不能吃爺爺。”

小橘貓“嗷嗚”叫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拱了拱他的掌心。

鄒允拿它沒辦法,垂眸盯著那個掛墜,目光漸漸變得縹緲遙遠,像是透過那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石追憶某些模糊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室內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鄒允把掛墜放回床頭櫃的盒子裏仔細收好,他盯著透明儲物盒裏的掛墜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將它帶在身上。

屋內的空氣有些悶,鄒允抹了把臉,準備出去走走,剛轉過身卻不由楞在原地。

福寶像是察覺他情緒低落,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又怕靠得太近會惹他不開心,糾結許久後停在臥室門口,歪頭乖巧地看著他。

鄒允:“……”

福寶現在才三個月大,是鄒允在家門口撿回來的,或者說是福寶媽媽訛上他,硬把孩子塞給他的。

小區有不少流浪貓,鄒允偶爾會買火腿腸餵它們,裏面有只瘦巴巴的小橘貓總被擠到角落,每次都搶不過其他貓,只能去垃圾桶裏啃包裝袋上黏著的碎肉渣。

鄒允看得心裏不舒服,總會偷偷給它開小竈,一來二去,貓兒漸漸胖了起來,鄒允也被這只傻小貓賴上了。

可作為中度潔癖兼重度強迫癥患者,鄒允並不打算養貓,也沒有那麽泛濫同情心,只是某天閑著沒事做的時候,突發奇想在單元角落用廢紙殼搭了個簡易的“窩”。

……別誤會,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鄒允有意和那群過於自來熟的貓拉開距離,在流浪貓救助中心介入後,不再多管閑事地餵它們吃的。

慢慢的,那群貓也不再纏著他了。

除了那只傻貓。

後來小區有人被野貓抓傷,物業開始帶人抓貓,那幾天晚上整宿整宿都是貓兒淒厲的叫聲。

鄒允聽得難受,不敢去細想,第二天開門後發現門口躺著個小老鼠似的的貓崽子,幾乎只用了一眼,鄒允就從那白底橙花的毛發上確認了這只幼崽的來處。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鄒允一反常態收養了這只小貓,還給它起了個“福寶”的名字。

福寶,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幸福的象征,鄒允只希望那些自己未曾擁有過的幸運能降臨在這只小貓身上。

萬幸福寶順順利利長大,平時乖巧黏人,古靈精怪格外通人性,鄒允嘴上不說,但心底喜歡得緊,也就默許了它在自己地盤上撒野。

鄒允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走到福寶面前蹲下,抱住它揉了好一陣,給它添好貓糧後才離開。

被福寶無意勾起了過去的回憶,鄒允在外閑逛的時候思緒不受控的發散,他抹了把臉,離開了公園規劃好的跑到,轉身朝街道盡頭的寵物店走去。

雖說主要是來散心的,但順路給小貓買些東西也無可厚非。

鄒允若無其事的順手牽“糧”,挑了好些進口的罐頭和凍幹,這一趟的花銷比得上他一個月的飯錢。

鄒允本身物欲低,存錢就像倉鼠屯糧那樣,多多益善。

但他只知道存,不知道往哪裏花,現在出來為了小貓亂買一通倒是花的開心。

買好東西已近傍晚,放學的小孩和跳廣場舞的阿姨占滿公園,鄒允向來喜歡清靜,拾掇好兩大兜子給福寶的貓糧和玩具就往家走了。

……

鄒允住的小區算高檔公寓,一梯兩戶,沒有戶主卡進不了單元門。

是以他在樓下遠遠瞧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時,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錯覺。

不過很快,那兩道人影也瞧見了他,飛快地朝他走了過來。

“老師……”蕭放把頭垂得很低,小心翼翼拽住鄒允袖角,“你不要生氣了。”

鄒允壓根沒因別墅外偷聽到的談話而生氣,他早就過了被情緒控制理智的年紀,成年人的世界需要體面,是以只是單純對他們的到來略感意外:“你們怎麽來了?”

關秉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對上鄒允的眼睛,略顯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蕭放直接推開他湊到鄒允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包裝精美的禮物盒。

鄒允垂下眼睫,遮住了淺灰色的眸中全部情緒,輕聲嘆道:“你覺得我會受賄賂嗎?”

“這不是賄賂。”蕭放抿了抿唇,像是下定決心般猛地閉上雙眼,快速飛快地解釋道,“這是我的歉禮,我真的知道錯了。老師,求你原諒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細若蚊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

鄒允從他哼哼唧唧的道歉中聽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對此不置可否,轉頭問道:“吃飯了嗎?”

關秉衡楞了一下,下意識回道:“吃了……”

蕭放一把捂住他的嘴,故作委屈道:“還沒來得及吃。”

鄒允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側身讓出已經開鎖的單元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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