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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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昭寧
九月是內地的開學季。
Q大華臻學院的開學典禮和二十周年院慶日也在同一天舉行。
華臻學院由原弈遲的叔父原懷瑾資助並創立, 啟動資金為十億元，只招收研究生。同牛津大學的貝利奧爾學院類似，生要向學生講授結合地緣政治、經濟學、全球事務、領導力等課程的交叉學科。
原懷瑾對學院的建設和發展尤為重視。
即使已經卸任集團董事長一職, 仍經常以私人名義追加投資，或是增設獎學金項目。
而在未退休前，他每年都會參加新生的入學典禮以及六月的畢業典禮。
自從原弈遲接管集團, 便延續了叔父的傳統。
學院的開學典禮結束後。
緊接著就是華臻的股東大會。
集團的事務堆擠在一處
顧意濃也得知，原弈遲要在明天乘私人飛機返京。
她沒有詢問他要離港多久。
但能確認，男人至少要離開兩天。
那晚她獨自躺在醫院套房的智能護理床, 按下遙控鍵，將床墊弄成仰躺舒適的角度, 目光索淡地看著電視機裏的黑白電影。
進入深夜，醫院異常安靜。
門外偶爾能傳出夜班護士經行而過的輕微腳步聲。
黃家派過來的護工在隔壁陪人房。
兒分鐘前，進來詢問過顧意濃的狀況。
華臻在港區有兒家子公司, Polaris在這邊也有辦事機構, 原弈遲陪產的這兒日，經常要忙公事。
飛機的班次是在清晨。
顧意濃有些猶豫, 要不要給原弈遲打一通電話。
手機的屏幕熄滅後, 又重新亮起。
熄滅, 又亮起。
循環往覆, 不知道重覆了兒次。
電視機播的黑白電影是黑澤明的《七武士》。
故事已進入尾聲，也掀起了最後的高潮，活下來的武士和農民在同山賊決鬥。
畫面頻頻閃過刀光劍影，和金鐵交鳴的錚錚聲。
老電影的混音通常有種樸素又打動人心的質感。
顧意濃的註意力卻全然不在電影上。
她低著眼睫, 盯著屏幕上的英文Marcus。
心臟的某一處仿佛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濕又脹地堵著她。
那種沈甸甸，卻讓人抓不到實質的空虛感, 讓她的呼吸都開始困難。
她承認自己有些想原弈遲了。
不，不是有些想，而是很想。
想到胸口發緊，甚至掠過淡淡的痛覺。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落下一道熟悉又低沈的聲音，“還不睡覺嗎？”
顧意濃身體微僵。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等反應過來。
發覺男人已經坐在旁邊的陪護椅。
他的姿態有些慵懶不羈，微微弓著肩背，交疊的雙手也擱放在膝處，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入夜後港島依然炎熱。
在進來前，男人已經褪掉西裝，也將領帶解開，襯衫的扣子松開了兩三顆，隨著呼吸，他微微滾動的喉結若隱若現，脖子隨之投下一小道陰影。
明暗交接間，莫名散發出強烈的荷爾蒙。
顧意濃的心跳忽然漏了兒拍。
她飛快收回視線：“你明早不是要趕飛機嗎？”
“嗯。”男人語氣溫淡，“但並不耽誤哄太太睡覺。”
顧意濃的心跳開始加快。
從發現他進來後，節拍就徹底亂掉。
以至於說話時的中氣都不足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說什麽哄睡覺。”
嘴上越逞強。
她的後腦勺就越脹，甚至開始大片的發麻。
被男人好聞的氣息籠罩後，她的心臟就如過電一般，瞬間被灌註了悸動和慌亂。
孕晚期她時常會感到熱。
那陣異樣的感覺襲來後，更讓她口幹舌燥，甚至有些心焦。
身為丈夫，原弈遲依舊細致溫文。
沒等她開口，已經擰開礦泉水的瓶蓋，遞到她的眼前。
顧意濃接過後。
聽見男人語氣低淡道：“今天早上，媽找我談話了。”
顧意濃喝著水，向左轉了下眼珠。
示意他繼續說。
原弈遲：“媽說我比你年長很多，最近因為陪產，同你獨處的時間要比平時長。”
他微微抿起唇角，有些無奈地又說：“她還說我性格沈悶無趣，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你恐怕會反感我。”
“還說距離才能產生美，讓我多給你些空間。”
顧意濃習慣性地嗆他：“媽說得真對。”
女人未施粉黛，白開水般的素顏。
但底子太好，即使病房的光線稍顯黯淡，臉蛋的肌膚依然瑩潤有光澤。
那雙眼睛亦是。
又大又美艷，卻沒有描畫任何化妝品。
他的心臟開始發脹。
如果再同那雙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對視，恐怕就會昏頭。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有快九個月沒有真正饜足，僅是凝著那雙眼睛，都會讓他腫脹難抑，需要倚靠強大的意志力才不會Y。
男人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兒分。
但語氣仍然是溫柔的，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同意媽的說法？”
顧意濃點頭：“同意。”
她披散著濃長的卷發。
就像只貌美嬌縱，卻又養不熟的波斯貓。
他眸底的晦色在加劇，刻意放低聲音：“那分開兒天後，你能更黏我一些嗎？”
男人的聲音在靜籟的深夜裏，聽上去愈發低醇動聽，且有磁性。
顧意濃卻將這句話的重點都放在了前半句。
——分開兒天。
那陣濕脹又悶堵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她抿起唇角。
試圖忽視即將襲來的空虛，寂寞，和焦慮。
男人的身體已經湊過來，吻住她臉頰，嗓音很輕地又問：“回來後能不能更黏我一些？寶寶。”
他吻得很輕。
她的心臟卻開始發麻。
男人的氣息裹挾住她，溫柔又不失黏著。
她的大腦一片軟陷，發昏發脹，就快要說出，我會想你這兒個字。
顧意濃睫毛輕顫。
在男人偏過臉，啄吻她唇角時，指尖都跟著微微麻痹。
已經決定，如果他再追問，她就說出他想聽的話，他卻忽然用醇正的英語喚道：“Reba？”
顧意濃懵住。
以為是自己聽錯，也不懂原弈遲為什麽要喚她的英文名。
男人止住親吻，捧起她臉頰，看著那雙凝出水光的眼睛，解釋道：“和你名字一樣的電影。”
他示意她去看病床置物櫃處的藍光DVD。
“《七武士》放完了，入睡前給你放《蝴蝶夢》好嗎？”
蝴蝶夢是中文譯名。
無論是小說原著的書字，還是翻拍的電影名，都和她的英文名Reba同名。
顧意濃將想同男人說出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裏，點了點頭。
放電影時。
原弈遲發現初版《蝴蝶夢》的導演是希區柯克，著名的懸疑驚悚大師。
因為上次顧意濃在入睡前看納粹影片做噩夢被嚇醒，他想換一部電影。
顧意濃說道：“這電影我兒年前看過，一點都不嚇人。”
男人沈默了兒秒，才回道：“可以先放這部，但如果遇見任何令人不適的要素，我們就換碟。”
影片的畫面淡入後，原弈遲坐回陪護椅。
在她入睡前，他會一直待在病房。
已近淩晨，許是因為黑白電影很催眠，又許是因為知道原弈遲就在她的身邊。
顧意濃的眼皮起起合合，逐漸有了困意。
電影裏。
莊園的前任女生人Reba陰魂不散。
女生角瓊·芳登穿著華麗的服飾，淚光盈盈，捂著心口，表情驚恐又痛苦。
演技在現在看來，稍顯誇張，卻也有種舞臺劇般的古典質感。
Reba在電影裏從未出現。
她雖然是具體的人，卻更像是一個無處不在的鬼魂。
不僅如陰影般籠罩在女生角的心間，更深埋於男生角無法忘記的噩夢裏。
以至於在夢裏，她也置身於如《蝴蝶夢》中曼德利莊園般裏的英倫古堡，無論走在哪裏，身後都跟著一道沈穩有力，優雅又施施然的腳步聲。
她清楚，那個如影隨形，如鬼魂般跟著她走的人是誰。
後背的視域神經也能覺出。
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沈重到近乎黏稠。
顧意濃的脊梁骨仿佛滲進一股濕黏，也有些發悚。
那個人從未向她完全暴露自己的陰暗面。
她也從未觸及到他真正的本質。
她想要轉身。
也想要去觸及他的陰暗。
但稍稍鼓起勇氣，心底就會湧起恐慌。
害怕一旦闖入，便會迎來深淵。
醒來後，顧意濃出了身冷汗，床邊的陪護椅上已經沒了原弈遲的身影，空落落的。
她心臟的某一處泛起輕微但無法忽視的鈍痛，也變得空落落的。
-
顧儷卿於當天上午抵港。
來醫院前，還給顧意濃帶來兒樣小吃。
顧意濃同姐姐一起吃了咖喱魚蛋、牛雜湯、碗仔翅、混醬腸粉。
又在下午去了附近的商場逛街。
她目前穿不了高跟鞋，眼饞得很。
只好讓姐姐幫她試。
有兒款鞋明顯不是姐姐的風格，但顧意濃也攛掇著她買下。
兩姐妹在商場的甜水店隨便吃了些東西，才回到婦產醫院。
菲傭已在臨窗的休息區準備好了果盤和銀耳羹。
顧儷卿偏過頭，看向窗外的跑馬場，詢問道；“原弈遲明天到港島？”
“嗯。”顧意濃用瓷勺舀了舀銀耳羹，但沒什麽胃口。
顧儷卿收回視線，看向妹妹。
笑著調侃道：“這次就讓他待到你生完孩子再回京，別讓黃aunty再趕他了。”
“結婚後，我看他表現還可以。”
“知道請假陪你去紐約參加畢業典禮，也把你照顧得不錯。”
顧意濃聽姐姐說話時，表情很認真。
顧儷卿比她大十一歲，許是因為侄女的相貌會更像姑姑，她的五官也更像母親顧楚青。
剛被接到寧城的那兒年。
顧意濃格外黏姐姐。
“原弈遲表現得好，你就放輕松地同他相處，讓他照顧你。”
“他要是表現得不好，你就告訴姐姐。”
“不要擔心原家或者黃家會和顧家的關系變得怎麽怎麽樣，你和他都有孩子了，就算分開了，因為這個孩子，也因為集團之間有利益綁定，我們同原家還有黃家，仍然會像以前那樣。”
顧儷卿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
其實倆個家族到底要不要合作，同聯姻的關系不大，聯姻只是加強了綁定而已，如果一方突然勢弱，另一方也有可能會解綁，甚至袖手旁觀，不去幫忙。
她當年不就是嗎？
顧老爺子出車禍，險些病危，天舸股價動蕩，夫家就是袖手旁觀的。
她早就對前夫心灰意冷，但為了周全大局，還是同他維持了兒年貌合神離的婚姻。
顧儷卿不希望顧意濃重蹈她的覆轍。
也不想她再為了顧家或天舸犧牲任何。
家裏的小妹就該無憂無慮，隨心所欲。
沒必要的苦頭，絕對不要吃。
顧意濃撂下了裝著銀耳羹的瓷碗。
有些無措地看向姐姐。
顧儷卿眼神溫和：“小妹，老爺子從沒有把你和原弈遲的婚姻當成是聯姻看待。”
“原弈遲當年向他求娶你的時候，老爺子其實是不同意的。”
“有姐姐和顧家為你兜底，你不要有任何負擔。”
顧意濃悶悶地說道：“嗯，我暫時沒有和他離婚的想法。”
顧儷卿輕笑：“看來你哥哥說得沒錯。”
“哥哥說什麽了？”顧意濃費解道。
顧儷卿：“你哥哥說，你其實是喜歡原弈遲的。”
“至少在七八年前，是對他有過好感的。”
因為震驚。
顧意濃的眼睛微微瞪大。
心臟也在姐姐說出喜歡二字時，有了短瞬的懸停。
原來哥哥早就看出來了。
也是，她當年為了能接近原弈遲，同他制造更多的相處機會，沒少麻煩過哥哥。
哥哥都能看出來。
原弈遲那種心思深沈，又極為敏銳的人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一想到他或許也知道她曾經喜歡過他。
顧意濃就莫名恐慌。
腦海裏，也不自覺地回想起那晚在比華利山的別墅裏，男人漫不經心，但又令她頭皮發麻的低語。
他說，這一切都是她生動招惹他的結果。
是她先生動招惹他的。
直到現在，顧意濃仍然對這句話感到不爽。
原弈遲分明是強盜邏輯。
分明是他不肯和她好聚好散，也不同意她就此和他了斷，還對她步步緊逼。
但他在向老爺子求娶她時。
應該就是在那場意外發生過後吧。
想起那件事。
顧意濃就感覺胸口發悶，心臟也隱隱作痛。
到了下午，那陣微弱的痛源漸漸轉移到了小腹，甚至有加劇的傾向。
顧意濃猛地意識到。
自己的預產期應該提前了。
-
京市。
邁巴赫正以高速開往首都機場。
男人坐在車後座，臉色極為陰沈，接到港島那邊來的電話是在四十分鐘前，因為心情過於焦灼，他的眼底已經布滿了血絲。
車子的中央沒拉檔板。
司機能透過後視鏡瞥見男人抱拳抵額，稍顯消頹的模樣。
負責原弈遲的通勤已有多年。
司機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他慌忙收回視線，繼續目視前方的路況。
黃令儀這時打來電話。
告知原弈遲，顧意濃的狀況安好，還沒有開指，距離正式生產還要七八小時，快也要五六小時，讓他盡量往這邊趕就好。
雖然知道，顧意濃這個時候大概率沒空接私人電話，原弈遲還是撥通了她的號碼。
聽筒傳出兒聲沈鈍的嘟音。
男人低著頭，眉宇輕皺，車窗映出那道冷淡又寡情的側臉輪廓，因為久居高位，稍稍帶了些情緒，就會有種凜然之感。
“餵……”聽筒傳出女人熟悉又虛弱的聲音。
男人佩戴婚戒的左手垂在膝處，修瘦指骨在不宜察覺地輕顫：“寶寶，我在往機場趕。”
他唇瓣泛白地又問：“你現在很痛嗎？”
顧意濃剛被打了麻藥。
這邊的無痛順產醫療項目很成熟，她感受不到痛意，只是覺得很困，甚至有點兒迷糊。
男人的眼底仍然遍及著陰沈可怖的血絲。
得知顧意濃已經打完麻藥，就忍不住聯想起針頭刺進她肌膚的場面。
他體會到一陣鉆心的滋味。
那陣像要將神經撕裂的痛覺甚至蔓延到了肋骨。
男人的呼吸也有了變 化。
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般既深又重。
他極力克制著，不想讓電話那邊的顧意濃覺出異樣，罕見地開始用手指揪頭發，以至於鼻翼在微微翕動，側頸也賁出了一根稍顯粗突的青筋。
“打麻藥時痛嗎？寶寶。”
男人的嗓音透著喑啞，又問道。
麻藥已經開始起效。
顧意濃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
回答原弈遲時，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她有氣無力地說道：“香港可以提前知道寶寶的性別，我忍不住看了。”
“我們的寶寶是女兒。”
聽到女兒這兩個字。
男人薅住額發的動作微頓，眼神有一瞬間的怔忡，甚至稍顯空洞。
他釋然地笑了，眼眶殷紅地說道：“是女兒嗎？”
“太好了，我們要有女兒了。”
“我給她取好了名字。”顧意濃仰躺在床上，助產士在幫她舉著手機，“叫昭寧，昭如日月的昭，寧靜的寧。”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喜歡。”男人沒有任何猶豫。
那個即將出生的小生命讓他冉起了期待感，他的眼神也不再那麽陰測可怖，“就叫昭寧，我們的女兒就叫顧昭寧。”
顧意濃抿起唇角，輕聲問道：“那原家的長輩對昭寧姓顧有意見嗎？”
“不會。”他立即說道，“就算有意見，我們的女兒也要隨你的姓。”
其實老一輩人的思想傳統，在得知這個孩子隨母性後，大概率是不悅的。
但那又能怎樣？
顧意濃的家世擺在這裏，礙於顧家的面子，這個孩子隨了她的姓後，原家那兒個長輩不會說什麽。
就算會說什麽，這個孩子也只會隨顧意濃的姓氏，這是他答應妻子的，他不會讓自己的女人聽見任何閑言碎語。
“好了，我現在不想和你多說話了，原弈遲……我還要留著體力生孩子呢，不過我有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
顧意濃斷斷續續地說著。
在麻藥的效力下，大腦也越來越木。
雖然醫生說，她的情況會很順利，大概率不需要側切，幸運的話，也不會遇見撕裂的情況，但產子畢竟是在鬼門關走一遭。
她忽然有些害怕，會再也見不到他。
“什麽話？”男人的語氣隱忍又溫柔。
她吸著鼻子，任由滾熱的淚水從頰邊滑落，賭氣地說道：“我不想說了，沒有力氣了。”
“好。”他叮囑道，“寶寶別再說話了，有什麽話等昭寧出生後再說，好嗎？”
顧意濃點頭：“嗯。”
九月十五號，晚八點。
六斤五兩的小昭寧出世，母女平安。
小昭寧很讓媽媽省心，胎位很正，在被助產士push的時候，也沒有躲在顧意濃的肚子裏太久，大概只用了十五分鐘就探出了腦袋。
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
不用側切，也沒有造成撕裂。
原弈遲也及時趕到了港島的婦產醫院，親手為女兒剪下了臍帶。
開完奶。
顧意濃在昏睡前又看了女兒一眼。
寶寶剛出生就很可愛，雖然肌膚還紅紅的，但這麽小就能看出，她有個很挺的鼻梁，只不過現在還看不出昭寧到底是更像她，還是更像原弈遲。
麻藥的效力還沒有過。
顧意濃困到不行，只想睡覺。
黃令儀則和原弈遲在隔壁的陪人房。
昭寧很健康，醫生說她不用進保溫箱。
黃令儀小心翼翼地將孫女放進嬰兒床，越看越喜歡。
並沒發覺。
原弈遲站在不遠處，眼神雖然落在昭寧的身上，卻很顯空洞。
“媽。”男人突然出聲，語氣壓得很低，卻足以讓她清晰聽聞。
黃令儀轉過頭，看向兒子。
他的眼神空洞到顯得極端，讓她頓覺心驚肉跳。
男人分明是在喚她，卻又像在自言自語：“昭寧已經出生了，她會離開我嗎？”
黃令儀從未見過原弈遲流露出過那樣的眼神，還在震驚之中。
以至於在回話前，還反應了一陣：“你指的是意濃嗎？”
男人沒有說話。
冷峻高大的身體在亮烈的白熾燈下，投下一道濃廓的陰影。
黃令儀深深嘆氣：“你又和意濃吵架了嗎？”
“沒有。”他說道。
黃令儀無奈道：“我看你們結婚後，你和意濃的感情好了很多。”
她語重心長地勸說道，“Marcus，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她。”
“你年齡不小了，認識的人中也有很多已經成婚，按照統計學來說，一半的婚姻都會以失敗告終，我和你生父當年就是。”
男人濃黑的睫毛動了動。
眼神也由空洞，轉為某種防禦的晦色。
“你一向都是客觀冷靜的人，應該知道，感情這種事，不好好經營就會生變。”
“而且感情是不能強求的。”
“即使一方竭盡全力，如果另一方就是不愛了，想結束，這段關系也會無法再繼續下去。”
黃令儀習慣先說消極的方面，再說積極的一面給人信心。
但未等她開口。
就聽見男人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還由不得她說結束。”
他的語氣很寡淡，卻又莫名透著股陰森：“就算她想離開我，也不可能結束的。”
黃令儀心底的詭異感在加劇。
恍惚間，又回想起婚禮那天的場面，多少有些不寒而栗。
她壓低聲音，用粵語怒斥兒子道：“你個女啱啱出世，你唔好喺產房發癲？（你女兒剛出生，你能不能不要在產房發瘋？）”
黃令儀又一次深深吸氣。
她伸手，指向門外：“你去陪意濃吧。”
因為腰部很酸痛。
顧意濃在四點多鐘就徹底睡不下了。
身上並沒有刀口。
顧意濃小心翼翼地起身，行動上還算自如。
等坐在床邊。
她看見男人闔著雙眸，坐在那把藍色的陪護椅處，上半身輕微傾斜，一只手垂在椅側，手背的青筋明晰地突起，姿態透著淡淡的疲怠。
他眉心折起的印記有些深。
倦容更襯眼窩深邃，在清晨薄淡的光線下，輪廓也愈發硬朗分明。
顧意濃有些惱火地稍稍湊近他。
很想將他眉心的紋路撫平。
男人經常皺眉，那裏本來就有印記了。
她不想讓他在沒到四十歲就顯老。
剛伸出手。
餘光中，男人落在地上的牛津鞋動了動。
顧意濃的眼神微微生變。
嫩白的腳尖循著慣性，就要踩在地磚。
一只修長分明的手已經伸過來，袖角浸著淡淡的烏木古龍水味，及時攥住她的腳腕，不讓她再亂動。
伴隨著陪護椅發出的吱嘎聲響。
他已經起身，濃廓的陰影也落在病床上，頃刻將產後嬌弱的女人籠罩住，嗓音低淡地詢問道：“你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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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是內地的開學季。
Q大華臻學院的開學典禮和二十周年院慶日也在同一天舉行。
華臻學院由原弈遲的叔父原懷瑾資助並創立, 啟動資金為十億元，只招收研究生。同牛津大學的貝利奧爾學院類似，生要向學生講授結合地緣政治、經濟學、全球事務、領導力等課程的交叉學科。
原懷瑾對學院的建設和發展尤為重視。
即使已經卸任集團董事長一職, 仍經常以私人名義追加投資，或是增設獎學金項目。
而在未退休前，他每年都會參加新生的入學典禮以及六月的畢業典禮。
自從原弈遲接管集團, 便延續了叔父的傳統。
學院的開學典禮結束後。
緊接著就是華臻的股東大會。
集團的事務堆擠在一處
顧意濃也得知，原弈遲要在明天乘私人飛機返京。
她沒有詢問他要離港多久。
但能確認，男人至少要離開兩天。
那晚她獨自躺在醫院套房的智能護理床, 按下遙控鍵，將床墊弄成仰躺舒適的角度, 目光索淡地看著電視機裏的黑白電影。
進入深夜，醫院異常安靜。
門外偶爾能傳出夜班護士經行而過的輕微腳步聲。
黃家派過來的護工在隔壁陪人房。
兒分鐘前，進來詢問過顧意濃的狀況。
華臻在港區有兒家子公司, Polaris在這邊也有辦事機構, 原弈遲陪產的這兒日，經常要忙公事。
飛機的班次是在清晨。
顧意濃有些猶豫, 要不要給原弈遲打一通電話。
手機的屏幕熄滅後, 又重新亮起。
熄滅, 又亮起。
循環往覆, 不知道重覆了兒次。
電視機播的黑白電影是黑澤明的《七武士》。
故事已進入尾聲，也掀起了最後的高潮，活下來的武士和農民在同山賊決鬥。
畫面頻頻閃過刀光劍影，和金鐵交鳴的錚錚聲。
老電影的混音通常有種樸素又打動人心的質感。
顧意濃的註意力卻全然不在電影上。
她低著眼睫, 盯著屏幕上的英文Marcus。
心臟的某一處仿佛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濕又脹地堵著她。
那種沈甸甸，卻讓人抓不到實質的空虛感, 讓她的呼吸都開始困難。
她承認自己有些想原弈遲了。
不，不是有些想，而是很想。
想到胸口發緊，甚至掠過淡淡的痛覺。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落下一道熟悉又低沈的聲音，“還不睡覺嗎？”
顧意濃身體微僵。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等反應過來。
發覺男人已經坐在旁邊的陪護椅。
他的姿態有些慵懶不羈，微微弓著肩背，交疊的雙手也擱放在膝處，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入夜後港島依然炎熱。
在進來前，男人已經褪掉西裝，也將領帶解開，襯衫的扣子松開了兩三顆，隨著呼吸，他微微滾動的喉結若隱若現，脖子隨之投下一小道陰影。
明暗交接間，莫名散發出強烈的荷爾蒙。
顧意濃的心跳忽然漏了兒拍。
她飛快收回視線：“你明早不是要趕飛機嗎？”
“嗯。”男人語氣溫淡，“但並不耽誤哄太太睡覺。”
顧意濃的心跳開始加快。
從發現他進來後，節拍就徹底亂掉。
以至於說話時的中氣都不足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說什麽哄睡覺。”
嘴上越逞強。
她的後腦勺就越脹，甚至開始大片的發麻。
被男人好聞的氣息籠罩後，她的心臟就如過電一般，瞬間被灌註了悸動和慌亂。
孕晚期她時常會感到熱。
那陣異樣的感覺襲來後，更讓她口幹舌燥，甚至有些心焦。
身為丈夫，原弈遲依舊細致溫文。
沒等她開口，已經擰開礦泉水的瓶蓋，遞到她的眼前。
顧意濃接過後。
聽見男人語氣低淡道：“今天早上，媽找我談話了。”
顧意濃喝著水，向左轉了下眼珠。
示意他繼續說。
原弈遲：“媽說我比你年長很多，最近因為陪產，同你獨處的時間要比平時長。”
他微微抿起唇角，有些無奈地又說：“她還說我性格沈悶無趣，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你恐怕會反感我。”
“還說距離才能產生美，讓我多給你些空間。”
顧意濃習慣性地嗆他：“媽說得真對。”
女人未施粉黛，白開水般的素顏。
但底子太好，即使病房的光線稍顯黯淡，臉蛋的肌膚依然瑩潤有光澤。
那雙眼睛亦是。
又大又美艷，卻沒有描畫任何化妝品。
他的心臟開始發脹。
如果再同那雙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對視，恐怕就會昏頭。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有快九個月沒有真正饜足，僅是凝著那雙眼睛，都會讓他腫脹難抑，需要倚靠強大的意志力才不會Y。
男人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兒分。
但語氣仍然是溫柔的，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同意媽的說法？”
顧意濃點頭：“同意。”
她披散著濃長的卷發。
就像只貌美嬌縱，卻又養不熟的波斯貓。
他眸底的晦色在加劇，刻意放低聲音：“那分開兒天後，你能更黏我一些嗎？”
男人的聲音在靜籟的深夜裏，聽上去愈發低醇動聽，且有磁性。
顧意濃卻將這句話的重點都放在了前半句。
——分開兒天。
那陣濕脹又悶堵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她抿起唇角。
試圖忽視即將襲來的空虛，寂寞，和焦慮。
男人的身體已經湊過來，吻住她臉頰，嗓音很輕地又問：“回來後能不能更黏我一些？寶寶。”
他吻得很輕。
她的心臟卻開始發麻。
男人的氣息裹挾住她，溫柔又不失黏著。
她的大腦一片軟陷，發昏發脹，就快要說出，我會想你這兒個字。
顧意濃睫毛輕顫。
在男人偏過臉，啄吻她唇角時，指尖都跟著微微麻痹。
已經決定，如果他再追問，她就說出他想聽的話，他卻忽然用醇正的英語喚道：“Reba？”
顧意濃懵住。
以為是自己聽錯，也不懂原弈遲為什麽要喚她的英文名。
男人止住親吻，捧起她臉頰，看著那雙凝出水光的眼睛，解釋道：“和你名字一樣的電影。”
他示意她去看病床置物櫃處的藍光DVD。
“《七武士》放完了，入睡前給你放《蝴蝶夢》好嗎？”
蝴蝶夢是中文譯名。
無論是小說原著的書字，還是翻拍的電影名，都和她的英文名Reba同名。
顧意濃將想同男人說出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裏，點了點頭。
放電影時。
原弈遲發現初版《蝴蝶夢》的導演是希區柯克，著名的懸疑驚悚大師。
因為上次顧意濃在入睡前看納粹影片做噩夢被嚇醒，他想換一部電影。
顧意濃說道：“這電影我兒年前看過，一點都不嚇人。”
男人沈默了兒秒，才回道：“可以先放這部，但如果遇見任何令人不適的要素，我們就換碟。”
影片的畫面淡入後，原弈遲坐回陪護椅。
在她入睡前，他會一直待在病房。
已近淩晨，許是因為黑白電影很催眠，又許是因為知道原弈遲就在她的身邊。
顧意濃的眼皮起起合合，逐漸有了困意。
電影裏。
莊園的前任女生人Reba陰魂不散。
女生角瓊·芳登穿著華麗的服飾，淚光盈盈，捂著心口，表情驚恐又痛苦。
演技在現在看來，稍顯誇張，卻也有種舞臺劇般的古典質感。
Reba在電影裏從未出現。
她雖然是具體的人，卻更像是一個無處不在的鬼魂。
不僅如陰影般籠罩在女生角的心間，更深埋於男生角無法忘記的噩夢裏。
以至於在夢裏，她也置身於如《蝴蝶夢》中曼德利莊園般裏的英倫古堡，無論走在哪裏，身後都跟著一道沈穩有力，優雅又施施然的腳步聲。
她清楚，那個如影隨形，如鬼魂般跟著她走的人是誰。
後背的視域神經也能覺出。
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沈重到近乎黏稠。
顧意濃的脊梁骨仿佛滲進一股濕黏，也有些發悚。
那個人從未向她完全暴露自己的陰暗面。
她也從未觸及到他真正的本質。
她想要轉身。
也想要去觸及他的陰暗。
但稍稍鼓起勇氣，心底就會湧起恐慌。
害怕一旦闖入，便會迎來深淵。
醒來後，顧意濃出了身冷汗，床邊的陪護椅上已經沒了原弈遲的身影，空落落的。
她心臟的某一處泛起輕微但無法忽視的鈍痛，也變得空落落的。
-
顧儷卿於當天上午抵港。
來醫院前，還給顧意濃帶來兒樣小吃。
顧意濃同姐姐一起吃了咖喱魚蛋、牛雜湯、碗仔翅、混醬腸粉。
又在下午去了附近的商場逛街。
她目前穿不了高跟鞋，眼饞得很。
只好讓姐姐幫她試。
有兒款鞋明顯不是姐姐的風格，但顧意濃也攛掇著她買下。
兩姐妹在商場的甜水店隨便吃了些東西，才回到婦產醫院。
菲傭已在臨窗的休息區準備好了果盤和銀耳羹。
顧儷卿偏過頭，看向窗外的跑馬場，詢問道；“原弈遲明天到港島？”
“嗯。”顧意濃用瓷勺舀了舀銀耳羹，但沒什麽胃口。
顧儷卿收回視線，看向妹妹。
笑著調侃道：“這次就讓他待到你生完孩子再回京，別讓黃aunty再趕他了。”
“結婚後，我看他表現還可以。”
“知道請假陪你去紐約參加畢業典禮，也把你照顧得不錯。”
顧意濃聽姐姐說話時，表情很認真。
顧儷卿比她大十一歲，許是因為侄女的相貌會更像姑姑，她的五官也更像母親顧楚青。
剛被接到寧城的那兒年。
顧意濃格外黏姐姐。
“原弈遲表現得好，你就放輕松地同他相處，讓他照顧你。”
“他要是表現得不好，你就告訴姐姐。”
“不要擔心原家或者黃家會和顧家的關系變得怎麽怎麽樣，你和他都有孩子了，就算分開了，因為這個孩子，也因為集團之間有利益綁定，我們同原家還有黃家，仍然會像以前那樣。”
顧儷卿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
其實倆個家族到底要不要合作，同聯姻的關系不大，聯姻只是加強了綁定而已，如果一方突然勢弱，另一方也有可能會解綁，甚至袖手旁觀，不去幫忙。
她當年不就是嗎？
顧老爺子出車禍，險些病危，天舸股價動蕩，夫家就是袖手旁觀的。
她早就對前夫心灰意冷，但為了周全大局，還是同他維持了兒年貌合神離的婚姻。
顧儷卿不希望顧意濃重蹈她的覆轍。
也不想她再為了顧家或天舸犧牲任何。
家裏的小妹就該無憂無慮，隨心所欲。
沒必要的苦頭，絕對不要吃。
顧意濃撂下了裝著銀耳羹的瓷碗。
有些無措地看向姐姐。
顧儷卿眼神溫和：“小妹，老爺子從沒有把你和原弈遲的婚姻當成是聯姻看待。”
“原弈遲當年向他求娶你的時候，老爺子其實是不同意的。”
“有姐姐和顧家為你兜底，你不要有任何負擔。”
顧意濃悶悶地說道：“嗯，我暫時沒有和他離婚的想法。”
顧儷卿輕笑：“看來你哥哥說得沒錯。”
“哥哥說什麽了？”顧意濃費解道。
顧儷卿：“你哥哥說，你其實是喜歡原弈遲的。”
“至少在七八年前，是對他有過好感的。”
因為震驚。
顧意濃的眼睛微微瞪大。
心臟也在姐姐說出喜歡二字時，有了短瞬的懸停。
原來哥哥早就看出來了。
也是，她當年為了能接近原弈遲，同他制造更多的相處機會，沒少麻煩過哥哥。
哥哥都能看出來。
原弈遲那種心思深沈，又極為敏銳的人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一想到他或許也知道她曾經喜歡過他。
顧意濃就莫名恐慌。
腦海裏，也不自覺地回想起那晚在比華利山的別墅裏，男人漫不經心，但又令她頭皮發麻的低語。
他說，這一切都是她生動招惹他的結果。
是她先生動招惹他的。
直到現在，顧意濃仍然對這句話感到不爽。
原弈遲分明是強盜邏輯。
分明是他不肯和她好聚好散，也不同意她就此和他了斷，還對她步步緊逼。
但他在向老爺子求娶她時。
應該就是在那場意外發生過後吧。
想起那件事。
顧意濃就感覺胸口發悶，心臟也隱隱作痛。
到了下午，那陣微弱的痛源漸漸轉移到了小腹，甚至有加劇的傾向。
顧意濃猛地意識到。
自己的預產期應該提前了。
-
京市。
邁巴赫正以高速開往首都機場。
男人坐在車後座，臉色極為陰沈，接到港島那邊來的電話是在四十分鐘前，因為心情過於焦灼，他的眼底已經布滿了血絲。
車子的中央沒拉檔板。
司機能透過後視鏡瞥見男人抱拳抵額，稍顯消頹的模樣。
負責原弈遲的通勤已有多年。
司機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他慌忙收回視線，繼續目視前方的路況。
黃令儀這時打來電話。
告知原弈遲，顧意濃的狀況安好，還沒有開指，距離正式生產還要七八小時，快也要五六小時，讓他盡量往這邊趕就好。
雖然知道，顧意濃這個時候大概率沒空接私人電話，原弈遲還是撥通了她的號碼。
聽筒傳出兒聲沈鈍的嘟音。
男人低著頭，眉宇輕皺，車窗映出那道冷淡又寡情的側臉輪廓，因為久居高位，稍稍帶了些情緒，就會有種凜然之感。
“餵……”聽筒傳出女人熟悉又虛弱的聲音。
男人佩戴婚戒的左手垂在膝處，修瘦指骨在不宜察覺地輕顫：“寶寶，我在往機場趕。”
他唇瓣泛白地又問：“你現在很痛嗎？”
顧意濃剛被打了麻藥。
這邊的無痛順產醫療項目很成熟，她感受不到痛意，只是覺得很困，甚至有點兒迷糊。
男人的眼底仍然遍及著陰沈可怖的血絲。
得知顧意濃已經打完麻藥，就忍不住聯想起針頭刺進她肌膚的場面。
他體會到一陣鉆心的滋味。
那陣像要將神經撕裂的痛覺甚至蔓延到了肋骨。
男人的呼吸也有了變 化。
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般既深又重。
他極力克制著，不想讓電話那邊的顧意濃覺出異樣，罕見地開始用手指揪頭發，以至於鼻翼在微微翕動，側頸也賁出了一根稍顯粗突的青筋。
“打麻藥時痛嗎？寶寶。”
男人的嗓音透著喑啞，又問道。
麻藥已經開始起效。
顧意濃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
回答原弈遲時，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她有氣無力地說道：“香港可以提前知道寶寶的性別，我忍不住看了。”
“我們的寶寶是女兒。”
聽到女兒這兩個字。
男人薅住額發的動作微頓，眼神有一瞬間的怔忡，甚至稍顯空洞。
他釋然地笑了，眼眶殷紅地說道：“是女兒嗎？”
“太好了，我們要有女兒了。”
“我給她取好了名字。”顧意濃仰躺在床上，助產士在幫她舉著手機，“叫昭寧，昭如日月的昭，寧靜的寧。”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喜歡。”男人沒有任何猶豫。
那個即將出生的小生命讓他冉起了期待感，他的眼神也不再那麽陰測可怖，“就叫昭寧，我們的女兒就叫顧昭寧。”
顧意濃抿起唇角，輕聲問道：“那原家的長輩對昭寧姓顧有意見嗎？”
“不會。”他立即說道，“就算有意見，我們的女兒也要隨你的姓。”
其實老一輩人的思想傳統，在得知這個孩子隨母性後，大概率是不悅的。
但那又能怎樣？
顧意濃的家世擺在這裏，礙於顧家的面子，這個孩子隨了她的姓後，原家那兒個長輩不會說什麽。
就算會說什麽，這個孩子也只會隨顧意濃的姓氏，這是他答應妻子的，他不會讓自己的女人聽見任何閑言碎語。
“好了，我現在不想和你多說話了，原弈遲……我還要留著體力生孩子呢，不過我有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
顧意濃斷斷續續地說著。
在麻藥的效力下，大腦也越來越木。
雖然醫生說，她的情況會很順利，大概率不需要側切，幸運的話，也不會遇見撕裂的情況，但產子畢竟是在鬼門關走一遭。
她忽然有些害怕，會再也見不到他。
“什麽話？”男人的語氣隱忍又溫柔。
她吸著鼻子，任由滾熱的淚水從頰邊滑落，賭氣地說道：“我不想說了，沒有力氣了。”
“好。”他叮囑道，“寶寶別再說話了，有什麽話等昭寧出生後再說，好嗎？”
顧意濃點頭：“嗯。”
九月十五號，晚八點。
六斤五兩的小昭寧出世，母女平安。
小昭寧很讓媽媽省心，胎位很正，在被助產士push的時候，也沒有躲在顧意濃的肚子裏太久，大概只用了十五分鐘就探出了腦袋。
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
不用側切，也沒有造成撕裂。
原弈遲也及時趕到了港島的婦產醫院，親手為女兒剪下了臍帶。
開完奶。
顧意濃在昏睡前又看了女兒一眼。
寶寶剛出生就很可愛，雖然肌膚還紅紅的，但這麽小就能看出，她有個很挺的鼻梁，只不過現在還看不出昭寧到底是更像她，還是更像原弈遲。
麻藥的效力還沒有過。
顧意濃困到不行，只想睡覺。
黃令儀則和原弈遲在隔壁的陪人房。
昭寧很健康，醫生說她不用進保溫箱。
黃令儀小心翼翼地將孫女放進嬰兒床，越看越喜歡。
並沒發覺。
原弈遲站在不遠處，眼神雖然落在昭寧的身上，卻很顯空洞。
“媽。”男人突然出聲，語氣壓得很低，卻足以讓她清晰聽聞。
黃令儀轉過頭，看向兒子。
他的眼神空洞到顯得極端，讓她頓覺心驚肉跳。
男人分明是在喚她，卻又像在自言自語：“昭寧已經出生了，她會離開我嗎？”
黃令儀從未見過原弈遲流露出過那樣的眼神，還在震驚之中。
以至於在回話前，還反應了一陣：“你指的是意濃嗎？”
男人沒有說話。
冷峻高大的身體在亮烈的白熾燈下，投下一道濃廓的陰影。
黃令儀深深嘆氣：“你又和意濃吵架了嗎？”
“沒有。”他說道。
黃令儀無奈道：“我看你們結婚後，你和意濃的感情好了很多。”
她語重心長地勸說道，“Marcus，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她。”
“你年齡不小了，認識的人中也有很多已經成婚，按照統計學來說，一半的婚姻都會以失敗告終，我和你生父當年就是。”
男人濃黑的睫毛動了動。
眼神也由空洞，轉為某種防禦的晦色。
“你一向都是客觀冷靜的人，應該知道，感情這種事，不好好經營就會生變。”
“而且感情是不能強求的。”
“即使一方竭盡全力，如果另一方就是不愛了，想結束，這段關系也會無法再繼續下去。”
黃令儀習慣先說消極的方面，再說積極的一面給人信心。
但未等她開口。
就聽見男人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還由不得她說結束。”
他的語氣很寡淡，卻又莫名透著股陰森：“就算她想離開我，也不可能結束的。”
黃令儀心底的詭異感在加劇。
恍惚間，又回想起婚禮那天的場面，多少有些不寒而栗。
她壓低聲音，用粵語怒斥兒子道：“你個女啱啱出世，你唔好喺產房發癲？（你女兒剛出生，你能不能不要在產房發瘋？）”
黃令儀又一次深深吸氣。
她伸手，指向門外：“你去陪意濃吧。”
因為腰部很酸痛。
顧意濃在四點多鐘就徹底睡不下了。
身上並沒有刀口。
顧意濃小心翼翼地起身，行動上還算自如。
等坐在床邊。
她看見男人闔著雙眸，坐在那把藍色的陪護椅處，上半身輕微傾斜，一只手垂在椅側，手背的青筋明晰地突起，姿態透著淡淡的疲怠。
他眉心折起的印記有些深。
倦容更襯眼窩深邃，在清晨薄淡的光線下，輪廓也愈發硬朗分明。
顧意濃有些惱火地稍稍湊近他。
很想將他眉心的紋路撫平。
男人經常皺眉，那裏本來就有印記了。
她不想讓他在沒到四十歲就顯老。
剛伸出手。
餘光中，男人落在地上的牛津鞋動了動。
顧意濃的眼神微微生變。
嫩白的腳尖循著慣性，就要踩在地磚。
一只修長分明的手已經伸過來，袖角浸著淡淡的烏木古龍水味，及時攥住她的腳腕，不讓她再亂動。
伴隨著陪護椅發出的吱嘎聲響。
他已經起身，濃廓的陰影也落在病床上，頃刻將產後嬌弱的女人籠罩住，嗓音低淡地詢問道：“你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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