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抵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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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抵港
離開主臥前。
男人幫顧意濃將去法院出庭時穿的那套衣服換下, 又幫她穿上舒適的睡衣，還不忘叮囑她，在懷孕期間, 不要再穿連體絲襪這類的緊身衣物。
顧意濃在床上又躺了會兒，才走出臥室，自從情緒失控又朝原弈遲發了通脾氣後, 她便覺得肚子很餓，想到廚房找些吃的。
女人穿著絲質睡衣，剔透的綠色, 接近碧璽石的質地，更襯得滿身的肌膚如凝脂般白皙, 領緣有嫵媚的蕾絲邊。
她的肩膀處披了件睡袍，但沒有將腰間的綢帶系上，剛剛才哭過, 眼尾仍泛著一點薄紅, 濃長的卷發慵懨地垂在肩際，有種盡態極妍的美感。
顧意濃光腳踩著拖鞋, 往島臺處走。
及至眼簾映入那道熟悉的背影時。
她頓住腳步, 心臟突然泛起一陣暄軟感。
男人的肩膀依舊很寬厚, 散發出可靠的安全感, 剛才抱她時，他的襯衫被她弄出了淩亂的褶皺，但那道輪廓卻不顯頹唐，依然高大而落拓。
原弈遲剛才捱了一頓來自於她的無名火。
而在領證那天她說過的, 無論怎樣做，他都得受著的那句賭氣的話，在她心裏已經不作數。
越看他。
就越有些愧疚。
但顧意濃不想向他服軟。
更不打算道歉。
讓她有些難堪的是, 鬧完這麽一出，她突然不知道該怎樣和他在同一個空間獨處。
剛要離開。
男人已經通過視閾神經覺察出她的到來。
“餓了麽？”他轉過身，語氣溫淡地說道，朝她伸出了佩戴婚戒的那只手，示意她過來牽。
男人的目光如有實質。
顧意濃掩飾著亂成麻的小心思，朝他旁邊的高腳椅處走去。
男人從側邊抓住了她的虎口，虛虛地握了下，他的掌心紋路很粗糙，皮膚也沾染著成熟男性獨有的燙熱體溫，將她柔膩的小手包覆住。
顧意濃坐在高腳椅處，不知道該同他說些什麽。
她向下抿唇角，幹脆選擇不說話，這個表情，會讓她的側頰鼓起來，透出小女孩般的嬌憨。
男人忍俊不禁，眸色又溫和了些。
他擡起手，去摸她蓬軟的卷發。
女人的腦袋隨著這個動作略微低下來，纖瘦的肩膀也塌了塌。
她仍然抿著唇角，沒有吭聲。
原弈遲走到冰箱處，打開門，拿出三明治，幫她加熱，又將骨瓷碟端到她眼前。
顧意濃將三明治拿起來，咬了幾口，蓬松的面包在唇腔充盈開來，吃完大半個後，那種因為饑餓而心慌的感覺也好轉了些。
就在情緒即將趨於穩定時。
忽覺發頂落下一道溫熱又熨貼的吻，那道熟悉好聞的烏木氣息也捱了過來。
顧意濃的心跳又開始失控。
男人低淡的嗓音也落在耳邊，輕聲問道：“該怎樣，你才能更信任我一些呢？”
聲音是從發頂上方傳出來的，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胸腔共振，震得她心臟都泛起酥麻。
他捏了下她的耳尖，用極溫和的語氣又問道：“發生了那種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顧意濃的聲線有些發顫：“你知道了？”
她的眼尾仍然泛著那點紅，姿態卻異常倔強。
男人的眼神瞬間沈黯了幾分。
心臟如濕布般像在被人擰，泛起一陣絞痛。
顧意濃又同他擺出了防備的姿態。
也不想和他提起在法院的事。
男人微微弓著肩背，偏過頭，註視著她姣好的側顏，以一種不容躲避的進犯姿態，繼續追問道：“遇見狀況可以和我講。”
“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要對我有隱瞞。”
顧意濃扭過臉，看向他。
正撞上他有些凝重的眼神，心臟不可自抑地跌停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扭曲。
分明沒有波瀾，但就像蛇類空洞冰冷的豎瞳，她的骨頭縫都感受到一陣森然，仿佛被濕膩的鱗片劃過。
在臥室哄她時。
男人似乎就流露出這樣的目光。
她一對他設防，或是疏遠，他就會有這種反應。
顧意濃的心臟劇烈地跳了幾下。
有些不敢再和他對視，小聲說道：“我真的沒有什麽想和你講的。”
一只修長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將她的臉扳正，又迫使她仰起下巴，直視他的視線。
他的語氣依然存著刻意的溫和，低聲問道：“為什麽你的瞳孔在顫？”
男人的拇指指腹順勢按在她的喉嚨。
讓那裏產生了輕微的壓迫感。
許是因為剛從冰箱拿出了骨瓷碟，他的指腹也是冰涼的。
顧意濃的心臟隨之戰栗了下。
聽見他又問道：“為什麽又害怕我？”
她的睫毛忍不住發抖。
男人用無奈的口吻嘆息道：“真的很像只受傷的小麋鹿。”
他的語調憐愛且古怪。
聽得顧意濃心底又是一陣發毛。
她忍受著莫名其妙的慌亂感，故意用尖刻的語氣問道：“這次你不給我設置測試了嗎？”
想起他因為夏竹的事給她設置考題。
便覺得有些委屈。
狗男人一定對她處理江浩天的方式不滿意。
顧意濃沒好氣地將心中想法直接問出：“你又要給我設置什麽倒計時嗎？”
“Silly girl.”
他用醇正的英音無奈地喚道，“原來是這樣，如果讓你有誤解，那是我的過錯。”
“我向你道歉，寶寶。”
“我們是夫妻，不是師生，以後不會再有什麽測試。”
“如果有測試，也會是你給我設置的測試。”
“我會努力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顧意濃眼睫輕顫。
心底有一瞬間的動容，她偏頭看了男人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那件事她難以啟齒，也覺得很難堪，雖然知道江浩天對她進行了最為下作的蕩-婦羞辱，但再遭受那樣強烈惡意的時候，她的大腦竟然宕機了，變得一片空白。
顧意濃攥緊拳頭。
吞掉的那半個三明治，讓她的胃部泛起輕微的燒灼感。
她咽不下這口氣。
又不知道該怎樣報覆他。
總不至於像江浩天一樣，專挑一些下作的字眼罵回去吧。
顧意濃正失神。
緊繃到發白的纖纖十指已經被原弈遲一根又一根地掰開。
男人低頭，以一種禮節性的姿態吻了吻她的手背，說道：“寶寶，你什麽都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做，因為那只是只蟲子而已，我不想臟了你的手。”
從一開始。
他就不該讓臟了顧意濃的手。
雖然當時判她合格，他還是覺得她處置夏竹的手段太輕，也曾派人通知過那些自媒體平臺的管理層，封禁夏竹的賬號。
但那女學生是個欺軟怕硬的。
顧意濃的那些手段足夠將她震懾住。
夏竹自己選擇將賬號註銷，似乎準備考研，無意再進娛樂圈發展。
江浩天之事的性質則完全不同。
惡意程度也不一樣。
夏竹小號的爆貼是意外。
江浩天則是公然對顧意濃進行辱罵。
他應該陪她出庭的。
有他在，江浩天那種蟲子連多看她一眼都要思量。
他連句重話都舍不得對她說。
那種垃圾，蟲子，又憑什麽辱罵他的寶寶？
男人撫摸著顧意濃蓬亂的發頂。
如同對待珍寶般，動作帶著極致的溫柔和呵護。
但江浩天辱罵她的那些字眼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心臟深處也仿佛湧動著黏稠又黑膩的熔漿。
他的大腦開始充血，發脹。
神經末梢都隨之戰栗。
有那麽一瞬間。
男人的眼神陰暗到空洞可怕。
-
配合原弈遲等待的過程中。
童倩的心臟經常會體會到一種麻木的煎熬感。
這段時間，她選擇用折千紙鶴的方式來緩解情緒。
那天從法院出來，童倩就買了很多的折紙和玻璃罐，每天都會將其中的一個罐子裏填滿五顏六色的紙鶴。到今天為止，她的桌子上已經有了三十多罐的千紙鶴。
在接到江浩天的電話時。
童倩也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打開免提。
男人熟悉的聲音從話筒傳出：“倩倩，你什麽時候才能搬回來住？”
“我好想你。”江浩天嘆聲。
童倩是專業的演員，自然也可以用聲音表演：“你不是說要重新追求我嗎？”
“如果你現在就讓我搬回去住，會讓我懷疑你居心不良。”
江浩天：“我只是單純地很想你。”
“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去國外旅過游了，度蜜月的時候去過馬爾代夫，前兩年去過日本韓國，東南亞和歐洲的一些國家。”
“不過我們從來沒去過美國，我想帶你去那裏看看。”
“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公司前段時間終於找到願意承銷的投行，下個月應該就能在納斯達克上市了。”
童倩的表情很淡，卻用驚訝的口吻問道：“華臻證券和國內的另幾個風投機構不是都駁回了你的上市計劃書嗎？”
“是哪家投行願意為我們承銷啊？”
江浩天說道：“是一家來自美國的大投行。”
“Polaris嗎？”童倩回答。
“不是，是另一家機構，Polaris和華臻總裁的淵源很深，華臻證券都否決我的上市計劃了，那家機構肯定也不願意承銷。”
“那提前恭喜你了。”
童倩說完後，忍不住蹙了下眉。
她對原弈遲設的局如同霧裏看花，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江浩天頗為自得：“不用恭喜我，我的不就是你的嗎？公司蒸蒸日上，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邊，不比你回到圈子裏辛辛苦苦地拍戲強百倍嗎？”
在心裏，江浩天永遠都視童倩為唯一的妻子，畢竟當年追她，就廢了他好大一番功夫。
自從童倩答應同他和好後。
她的態度便有些若即若離，這讓他又回想起當年那個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年輕影後。
如果能將童倩挽回。
他發誓自此浪子回頭，就算她無法生育，也會對她加倍的好。
江浩天並不知道，無論他說什麽，電話那邊的女人的表情都透著淡淡的煩躁和厭惡。
但童倩的演技太好。
他絲毫都未覺察出其中的敷衍。
-
預產期定在九月中旬。
但寶寶有可能提前出生，也有可能晚出生。
顧意濃決定按照姐姐的建議，去香港的某高端婦產醫院待產。
國內男性職工的產假普遍在三十天左右。
顧意濃本以為，原弈遲陪她飛紐約的那一個月已經用掉了產假，但男人給她的說法是，他其實可以休半年。
這也是他叔父原懷瑾授意的。
前董事長發了話。
顧意濃飛香港提前適應環境，自然也有原弈遲相陪。
進入八月。
京市和港島的天氣都異常炎熱。
京中的熱來自於三面環山的地形，和如鋼鐵叢林般的建築群，而港島的悶熱則源於其地理位置和熱帶氣旋。
九月初才正式辦住院。
顧意濃本打算和原弈遲暫住在婆婆黃令儀贈予的深水灣半山別墅。
她想當然地認為，住半山會更涼快。
原弈遲卻將她的想法否決：“住半山只會更熱。”
顧意濃不忿地問：“山裏在夜間都很涼快，怎麽可能更熱？”
“因為那處別墅和京市一樣，三面環山，把海風都擋住了，而且山裏的樹太密集，濕度高卻散不出去，你只會覺得又濕又熱。”*
顧意濃：“既然夏天住半山那麽難捱，富豪為什麽大多在這邊置產？”
“因為香港人太迷信風水。”男人無奈失笑，“而且到了夏天，他們大概率會去避暑勝地。”
最後，他們暫住在婆婆黃令儀在香港的舊宅——位於大埔區比華利山的獨棟別墅。
這棟別墅算是她第一段婚姻的嫁妝之一。
這裏也是原弈遲在五歲前的居所。
顧意濃選擇的婦產醫院也離這兒不遠。
黃家派的那輛豐田阿爾法緩緩駛進別墅區。
顧意濃將車窗半降。
看到這裏的建築頗有歐洲小鎮風情，隨處可見紅磚白柱，歐式街燈。
連路牌都寫著法文。
地面是私家路，鋪了米黃、沈黑、象牙白、灰褐色等拼色的小方磚。
但歐洲皮，香港骨。
住宅和住宅之間的間隙極其狹窄擁仄，僅幾步之遙。
透過車子的前窗，倒是可以看見吐露港的海景，海風的濕潮氣息很鮮明，也很涼快，到了夜晚，這邊的氣溫還會再降幾度。
原弈遲事先派人在婆婆的舊居安裝了電梯，避免她在孕晚期行動不便。
進入一樓的客廳。
菲傭已經準備好了水果和甜品，中央空調的溫度涼爽適宜。
顧意濃咬了口果叉上的玫瓏蜜瓜，語調含混地問道：“媽從前為什麽不和你住黃公館啊？那裏好像有很多空房間，幫傭多，也足夠大。”
“那邊規矩很多，她從小就不習慣。”
“而且那時黃家反對她同我生父離婚，回去後，難免會面臨一些閑言碎語。”
男人嗓音溫淡，同她聊敘家常時，罕見的放松，“那幾年，黃家可以說是妻妾成群。”
“我外公的那幾房姨太太，都不是什麽善類。”
“那年我舅舅和舅母分居，也讓他的情婦住進了黃公館。”
原弈遲的舅父是志晟集團的董事長。
多年前，原弈遲的外公還未去世，他雖任集團總裁，但不免會被父親掣肘。
“妻妾成群？”顧意濃沒心思再吃水果，吐槽道，“還什麽姨太太？這又不是舊社會。”
“香港在1971年才正式實行一夫一妻制。”*
“不過我舅舅的情況算是某種變通，反正民不告，官不理。”
“他的情婦們通常都住在港島的不同區域，彼此之間不會見面。”
顧意濃：“……”
她心底湧起一陣惡寒。
沒想到黃家的情況會這麽覆雜，怪不得婆婆會帶原弈遲搬出來住。
在比華利山居住的這幾天。
顧意濃體會到一種與世隔絕的閑適感。
菲傭的廚藝很好。
黃家那邊也經常會派人送來一些滋補的燉品。
但原弈遲仍堅持自己為她做飯。
顧意濃最喜歡男人做的煮面。
是茶餐廳常見的那種餐蛋面。
面餅是出前一丁的方便面，預制的湯包扔掉，換上他認為更健康的自熬豬骨湯，上邊放溏心煎蛋、午餐肉、醬油雞翼和芥藍。
她知道這算是原弈遲的某種彌補。
男人的控制欲太強，之前甚至不允許她在孕期吃方便面。
雖然他做的面少了顧意濃喜歡的料包味，但也有種清淡的好吃。
她越來越喜歡這種清淡的好吃。
偶爾看他在開放廚房有條不紊地忙碌。
顧意濃的心底總會感到一片暄軟。
來香港的這幾天，他們之間越來越有正常夫妻的那種溫馨感。
拋開之前的威脅和控制不提。
男人是那麽溫柔，也那麽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
在紐約的最後幾天。
顧意濃也決定不再計較過往的種種。
這不是在自我麻痹。
她確實想同原弈遲好好相處。
但腦海裏，總會不可自抑地冒出如下的念頭——
如果在未來的一兩年內，她還是不適應婚姻生活，也無法再忍受他密不透風的掌控欲該怎麽辦？
原弈遲會有所改變嗎？
如果他不會改。
她或許還是會離開他。
這個念頭一出。
她就想起了男人凝過來的支配目光，夾雜的情愫沈重又黏著。
僅是回想，頭皮都有些發麻。
心臟也產生了在被擠壓的窒息感。
顧意濃逃避般地不敢再往下深想。
-
原弈遲命人在別墅布置了帶有巨幕的電影放映室。
顧意濃這幾天一直在看女導演萊妮·瑞芬斯塔爾的電影。
萊妮是電影史裏繞不開的人。
她的很多拍攝手法都開設了先河。
無論是用長鏡頭造神，還是煽動性極強的蒙太奇、亦或是水下攝影和跟蹤拍攝，都影響了後世的無數電影人。
每個電影學院都會向學生教授她的拍攝手法。
卻不會完整放映她的影片。
因為萊妮是希特勒的禦用導演，曾為納粹拍攝過三部宣傳電影。
顧意濃最近終於找到這三部電影的完整片源，打算拋開意識形態，單純觀摩萊妮的拍攝手法。
不得不說，她的手法令這些電影的煽動性極強，到處都充斥著老鷹、旗標、頭盔、皮帶、皮靴等納粹元素，和那個倒過來的黑色萬字符。
黑白畫面中，移動德國士兵列隊也壓迫感十足，彰顯著極權。
據說萊妮在紐倫堡拍攝《意志的勝利》時，城市大大小小的街巷，隨處都可見到她的攝影機，官員甚至允許她將攝影機放在救火梯上。*
她的電影實在不適合在入睡前看。
顧意濃甚至開始頻繁發夢。
夢裏是荒無人煙的黑夜。
她似乎獨自走在某條歐洲風格的街巷中，那裏很像比華利山的人造街道，也有些像電影裏的德國紐倫堡，但到處都黑漆漆的，只能依稀辨出建築的輪廓。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鈍重的腳步聲。
有人提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似乎在跟蹤她，他的身材頎長高大，穿著量體裁衣的納粹軍服，冷酷的灰色與深夜幾乎融為一體。
顧意濃加快了腳步。
身後，軍靴踏在磚地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男人走的每一步。
都讓她心跳驟停，不寒而栗。
已經猜出了是誰在追逐她。
顧意濃想奮力奔跑，但雙腿就如陷入泥沼，使不出力氣。
夢裏的她慌不擇路。
直到腿腳突然恢覆自如，她及時轉彎，鉆進了某處分叉的僻巷。
男人沒能追上她，提著那盞煤氣燈，繼續朝主路奔走。
顧意濃貼著墻壁的背脊在不斷往下移。
她長長舒氣，心口還在一起一伏。
就快要跌坐在地面。
耳邊又傳來那道熟悉的腳步聲，有種節奏精 準的優雅感，由遠及近，且越來越近。
“喀噠”
“喀噠”
“喀噠。”
顧意濃的心臟就快要提到嗓子眼口。
煤氣燈投下的光圈已經出現在視野範圍內。
她眼神驟變。
整個人被那道強光照得無所遁形，一道低醇動聽的聲音也從發頂上方壓覆下來——
“終於抓到你了。”
原弈遲以俯視的姿態，凝視著她。
德國的軍服很襯他冷峻又陰郁的氣質，有種與罪惡和恐怖交織在一處的美感，帽檐下的那雙眉眼也愈發深邃好看，英俊到逼人。
他的右手仍然舉著那盞煤氣燈，無奈地喚道：“寶寶，你又想跑到哪裏去？”
因為緊張和害怕。
顧意濃的心率一直處於過速狀態，喉嚨也有些腫痛，完全說不出話。
男人的眼神泛出無機制的冷意，自言自語般地又問：“為什麽又要逃跑？”
他忽地發出一聲溫柔又陰森的低嘆：“你果然還是想要逃跑。”
“但你為什麽這麽天真，以為自己能跑得掉？”
最後那句低語貼近她的耳朵。
震得她鼓膜都發麻。
被嚇醒後，她冷汗涔涔。
主臥的窗戶是開著的，吐露港濕潮的海風漾了進來，讓她的肌膚隨之抽緊。
顧意濃忍不住發起抖。
身邊的男人立即轉醒，目光警覺地撐起身體，觀察著她的情況。
他捧起她的臉頰，用低醇動聽的聲音詢問道，“怎麽了？”
顧意濃豁地睜開雙眼。
一開始，她的眸子還有些水光，明顯是被嚇到了。
緊接著。
看向原弈遲的眼神便呈著某種瞪視。
怨她偏要在睡前看納粹影片，才做噩夢。
她是學電影的，連夢都帶運鏡，還有獨特的鏡頭效果。
夢裏男人的那張臉像電影裏的希特勒一樣，占據了大片的畫幅，帶給她的壓迫感也更強。
越回想那個夢。
她就越惱原弈遲。
以至於，在他想要親吻她的額頭時。
顧意濃表情嬌慍地扭過臉，躲開了。
昏暗的光線中。
男人的眼神頃刻變黯幾分。
顧意濃對此並無察覺。
她微微啟唇，重新調整起失控的呼吸。
未料男人厚實有力的舌頭順勢探進了她的唇腔，她小巧的下巴也被那只修長分明的手捏錮住，被迫承受著他的纏攪和吸吮。
她的嗓子眼很淺。
完全承受不了那樣霸道的親吻，忍不住發出類似於鶯啼的聲音，輕脆又磨人。
男人的眸光深到發晦。
但終於將她松開，用拇指撫過她的唇角：“好會叫，寶寶。”
他的眼神越來越黏膩，低醇動聽的聲音近乎呢喃：“真的好可愛，寶寶。”
——————————
作者有話說：
*半山別墅敘述參考互聯網資料
*有關電影的描述引用了書籍《極權制造·萊妮瑞芬斯塔爾的一生》
*香港在1971年......引用互聯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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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主臥前。
男人幫顧意濃將去法院出庭時穿的那套衣服換下, 又幫她穿上舒適的睡衣，還不忘叮囑她，在懷孕期間, 不要再穿連體絲襪這類的緊身衣物。
顧意濃在床上又躺了會兒，才走出臥室，自從情緒失控又朝原弈遲發了通脾氣後, 她便覺得肚子很餓，想到廚房找些吃的。
女人穿著絲質睡衣，剔透的綠色, 接近碧璽石的質地，更襯得滿身的肌膚如凝脂般白皙, 領緣有嫵媚的蕾絲邊。
她的肩膀處披了件睡袍，但沒有將腰間的綢帶系上，剛剛才哭過, 眼尾仍泛著一點薄紅, 濃長的卷發慵懨地垂在肩際，有種盡態極妍的美感。
顧意濃光腳踩著拖鞋, 往島臺處走。
及至眼簾映入那道熟悉的背影時。
她頓住腳步, 心臟突然泛起一陣暄軟感。
男人的肩膀依舊很寬厚, 散發出可靠的安全感, 剛才抱她時，他的襯衫被她弄出了淩亂的褶皺，但那道輪廓卻不顯頹唐，依然高大而落拓。
原弈遲剛才捱了一頓來自於她的無名火。
而在領證那天她說過的, 無論怎樣做，他都得受著的那句賭氣的話，在她心裏已經不作數。
越看他。
就越有些愧疚。
但顧意濃不想向他服軟。
更不打算道歉。
讓她有些難堪的是, 鬧完這麽一出，她突然不知道該怎樣和他在同一個空間獨處。
剛要離開。
男人已經通過視閾神經覺察出她的到來。
“餓了麽？”他轉過身，語氣溫淡地說道，朝她伸出了佩戴婚戒的那只手，示意她過來牽。
男人的目光如有實質。
顧意濃掩飾著亂成麻的小心思，朝他旁邊的高腳椅處走去。
男人從側邊抓住了她的虎口，虛虛地握了下，他的掌心紋路很粗糙，皮膚也沾染著成熟男性獨有的燙熱體溫，將她柔膩的小手包覆住。
顧意濃坐在高腳椅處，不知道該同他說些什麽。
她向下抿唇角，幹脆選擇不說話，這個表情，會讓她的側頰鼓起來，透出小女孩般的嬌憨。
男人忍俊不禁，眸色又溫和了些。
他擡起手，去摸她蓬軟的卷發。
女人的腦袋隨著這個動作略微低下來，纖瘦的肩膀也塌了塌。
她仍然抿著唇角，沒有吭聲。
原弈遲走到冰箱處，打開門，拿出三明治，幫她加熱，又將骨瓷碟端到她眼前。
顧意濃將三明治拿起來，咬了幾口，蓬松的面包在唇腔充盈開來，吃完大半個後，那種因為饑餓而心慌的感覺也好轉了些。
就在情緒即將趨於穩定時。
忽覺發頂落下一道溫熱又熨貼的吻，那道熟悉好聞的烏木氣息也捱了過來。
顧意濃的心跳又開始失控。
男人低淡的嗓音也落在耳邊，輕聲問道：“該怎樣，你才能更信任我一些呢？”
聲音是從發頂上方傳出來的，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胸腔共振，震得她心臟都泛起酥麻。
他捏了下她的耳尖，用極溫和的語氣又問道：“發生了那種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顧意濃的聲線有些發顫：“你知道了？”
她的眼尾仍然泛著那點紅，姿態卻異常倔強。
男人的眼神瞬間沈黯了幾分。
心臟如濕布般像在被人擰，泛起一陣絞痛。
顧意濃又同他擺出了防備的姿態。
也不想和他提起在法院的事。
男人微微弓著肩背，偏過頭，註視著她姣好的側顏，以一種不容躲避的進犯姿態，繼續追問道：“遇見狀況可以和我講。”
“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要對我有隱瞞。”
顧意濃扭過臉，看向他。
正撞上他有些凝重的眼神，心臟不可自抑地跌停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扭曲。
分明沒有波瀾，但就像蛇類空洞冰冷的豎瞳，她的骨頭縫都感受到一陣森然，仿佛被濕膩的鱗片劃過。
在臥室哄她時。
男人似乎就流露出這樣的目光。
她一對他設防，或是疏遠，他就會有這種反應。
顧意濃的心臟劇烈地跳了幾下。
有些不敢再和他對視，小聲說道：“我真的沒有什麽想和你講的。”
一只修長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將她的臉扳正，又迫使她仰起下巴，直視他的視線。
他的語氣依然存著刻意的溫和，低聲問道：“為什麽你的瞳孔在顫？”
男人的拇指指腹順勢按在她的喉嚨。
讓那裏產生了輕微的壓迫感。
許是因為剛從冰箱拿出了骨瓷碟，他的指腹也是冰涼的。
顧意濃的心臟隨之戰栗了下。
聽見他又問道：“為什麽又害怕我？”
她的睫毛忍不住發抖。
男人用無奈的口吻嘆息道：“真的很像只受傷的小麋鹿。”
他的語調憐愛且古怪。
聽得顧意濃心底又是一陣發毛。
她忍受著莫名其妙的慌亂感，故意用尖刻的語氣問道：“這次你不給我設置測試了嗎？”
想起他因為夏竹的事給她設置考題。
便覺得有些委屈。
狗男人一定對她處理江浩天的方式不滿意。
顧意濃沒好氣地將心中想法直接問出：“你又要給我設置什麽倒計時嗎？”
“Silly girl.”
他用醇正的英音無奈地喚道，“原來是這樣，如果讓你有誤解，那是我的過錯。”
“我向你道歉，寶寶。”
“我們是夫妻，不是師生，以後不會再有什麽測試。”
“如果有測試，也會是你給我設置的測試。”
“我會努力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顧意濃眼睫輕顫。
心底有一瞬間的動容，她偏頭看了男人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那件事她難以啟齒，也覺得很難堪，雖然知道江浩天對她進行了最為下作的蕩-婦羞辱，但再遭受那樣強烈惡意的時候，她的大腦竟然宕機了，變得一片空白。
顧意濃攥緊拳頭。
吞掉的那半個三明治，讓她的胃部泛起輕微的燒灼感。
她咽不下這口氣。
又不知道該怎樣報覆他。
總不至於像江浩天一樣，專挑一些下作的字眼罵回去吧。
顧意濃正失神。
緊繃到發白的纖纖十指已經被原弈遲一根又一根地掰開。
男人低頭，以一種禮節性的姿態吻了吻她的手背，說道：“寶寶，你什麽都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做，因為那只是只蟲子而已，我不想臟了你的手。”
從一開始。
他就不該讓臟了顧意濃的手。
雖然當時判她合格，他還是覺得她處置夏竹的手段太輕，也曾派人通知過那些自媒體平臺的管理層，封禁夏竹的賬號。
但那女學生是個欺軟怕硬的。
顧意濃的那些手段足夠將她震懾住。
夏竹自己選擇將賬號註銷，似乎準備考研，無意再進娛樂圈發展。
江浩天之事的性質則完全不同。
惡意程度也不一樣。
夏竹小號的爆貼是意外。
江浩天則是公然對顧意濃進行辱罵。
他應該陪她出庭的。
有他在，江浩天那種蟲子連多看她一眼都要思量。
他連句重話都舍不得對她說。
那種垃圾，蟲子，又憑什麽辱罵他的寶寶？
男人撫摸著顧意濃蓬亂的發頂。
如同對待珍寶般，動作帶著極致的溫柔和呵護。
但江浩天辱罵她的那些字眼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心臟深處也仿佛湧動著黏稠又黑膩的熔漿。
他的大腦開始充血，發脹。
神經末梢都隨之戰栗。
有那麽一瞬間。
男人的眼神陰暗到空洞可怕。
-
配合原弈遲等待的過程中。
童倩的心臟經常會體會到一種麻木的煎熬感。
這段時間，她選擇用折千紙鶴的方式來緩解情緒。
那天從法院出來，童倩就買了很多的折紙和玻璃罐，每天都會將其中的一個罐子裏填滿五顏六色的紙鶴。到今天為止，她的桌子上已經有了三十多罐的千紙鶴。
在接到江浩天的電話時。
童倩也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打開免提。
男人熟悉的聲音從話筒傳出：“倩倩，你什麽時候才能搬回來住？”
“我好想你。”江浩天嘆聲。
童倩是專業的演員，自然也可以用聲音表演：“你不是說要重新追求我嗎？”
“如果你現在就讓我搬回去住，會讓我懷疑你居心不良。”
江浩天：“我只是單純地很想你。”
“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去國外旅過游了，度蜜月的時候去過馬爾代夫，前兩年去過日本韓國，東南亞和歐洲的一些國家。”
“不過我們從來沒去過美國，我想帶你去那裏看看。”
“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公司前段時間終於找到願意承銷的投行，下個月應該就能在納斯達克上市了。”
童倩的表情很淡，卻用驚訝的口吻問道：“華臻證券和國內的另幾個風投機構不是都駁回了你的上市計劃書嗎？”
“是哪家投行願意為我們承銷啊？”
江浩天說道：“是一家來自美國的大投行。”
“Polaris嗎？”童倩回答。
“不是，是另一家機構，Polaris和華臻總裁的淵源很深，華臻證券都否決我的上市計劃了，那家機構肯定也不願意承銷。”
“那提前恭喜你了。”
童倩說完後，忍不住蹙了下眉。
她對原弈遲設的局如同霧裏看花，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江浩天頗為自得：“不用恭喜我，我的不就是你的嗎？公司蒸蒸日上，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邊，不比你回到圈子裏辛辛苦苦地拍戲強百倍嗎？”
在心裏，江浩天永遠都視童倩為唯一的妻子，畢竟當年追她，就廢了他好大一番功夫。
自從童倩答應同他和好後。
她的態度便有些若即若離，這讓他又回想起當年那個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年輕影後。
如果能將童倩挽回。
他發誓自此浪子回頭，就算她無法生育，也會對她加倍的好。
江浩天並不知道，無論他說什麽，電話那邊的女人的表情都透著淡淡的煩躁和厭惡。
但童倩的演技太好。
他絲毫都未覺察出其中的敷衍。
-
預產期定在九月中旬。
但寶寶有可能提前出生，也有可能晚出生。
顧意濃決定按照姐姐的建議，去香港的某高端婦產醫院待產。
國內男性職工的產假普遍在三十天左右。
顧意濃本以為，原弈遲陪她飛紐約的那一個月已經用掉了產假，但男人給她的說法是，他其實可以休半年。
這也是他叔父原懷瑾授意的。
前董事長發了話。
顧意濃飛香港提前適應環境，自然也有原弈遲相陪。
進入八月。
京市和港島的天氣都異常炎熱。
京中的熱來自於三面環山的地形，和如鋼鐵叢林般的建築群，而港島的悶熱則源於其地理位置和熱帶氣旋。
九月初才正式辦住院。
顧意濃本打算和原弈遲暫住在婆婆黃令儀贈予的深水灣半山別墅。
她想當然地認為，住半山會更涼快。
原弈遲卻將她的想法否決：“住半山只會更熱。”
顧意濃不忿地問：“山裏在夜間都很涼快，怎麽可能更熱？”
“因為那處別墅和京市一樣，三面環山，把海風都擋住了，而且山裏的樹太密集，濕度高卻散不出去，你只會覺得又濕又熱。”*
顧意濃：“既然夏天住半山那麽難捱，富豪為什麽大多在這邊置產？”
“因為香港人太迷信風水。”男人無奈失笑，“而且到了夏天，他們大概率會去避暑勝地。”
最後，他們暫住在婆婆黃令儀在香港的舊宅——位於大埔區比華利山的獨棟別墅。
這棟別墅算是她第一段婚姻的嫁妝之一。
這裏也是原弈遲在五歲前的居所。
顧意濃選擇的婦產醫院也離這兒不遠。
黃家派的那輛豐田阿爾法緩緩駛進別墅區。
顧意濃將車窗半降。
看到這裏的建築頗有歐洲小鎮風情，隨處可見紅磚白柱，歐式街燈。
連路牌都寫著法文。
地面是私家路，鋪了米黃、沈黑、象牙白、灰褐色等拼色的小方磚。
但歐洲皮，香港骨。
住宅和住宅之間的間隙極其狹窄擁仄，僅幾步之遙。
透過車子的前窗，倒是可以看見吐露港的海景，海風的濕潮氣息很鮮明，也很涼快，到了夜晚，這邊的氣溫還會再降幾度。
原弈遲事先派人在婆婆的舊居安裝了電梯，避免她在孕晚期行動不便。
進入一樓的客廳。
菲傭已經準備好了水果和甜品，中央空調的溫度涼爽適宜。
顧意濃咬了口果叉上的玫瓏蜜瓜，語調含混地問道：“媽從前為什麽不和你住黃公館啊？那裏好像有很多空房間，幫傭多，也足夠大。”
“那邊規矩很多，她從小就不習慣。”
“而且那時黃家反對她同我生父離婚，回去後，難免會面臨一些閑言碎語。”
男人嗓音溫淡，同她聊敘家常時，罕見的放松，“那幾年，黃家可以說是妻妾成群。”
“我外公的那幾房姨太太，都不是什麽善類。”
“那年我舅舅和舅母分居，也讓他的情婦住進了黃公館。”
原弈遲的舅父是志晟集團的董事長。
多年前，原弈遲的外公還未去世，他雖任集團總裁，但不免會被父親掣肘。
“妻妾成群？”顧意濃沒心思再吃水果，吐槽道，“還什麽姨太太？這又不是舊社會。”
“香港在1971年才正式實行一夫一妻制。”*
“不過我舅舅的情況算是某種變通，反正民不告，官不理。”
“他的情婦們通常都住在港島的不同區域，彼此之間不會見面。”
顧意濃：“……”
她心底湧起一陣惡寒。
沒想到黃家的情況會這麽覆雜，怪不得婆婆會帶原弈遲搬出來住。
在比華利山居住的這幾天。
顧意濃體會到一種與世隔絕的閑適感。
菲傭的廚藝很好。
黃家那邊也經常會派人送來一些滋補的燉品。
但原弈遲仍堅持自己為她做飯。
顧意濃最喜歡男人做的煮面。
是茶餐廳常見的那種餐蛋面。
面餅是出前一丁的方便面，預制的湯包扔掉，換上他認為更健康的自熬豬骨湯，上邊放溏心煎蛋、午餐肉、醬油雞翼和芥藍。
她知道這算是原弈遲的某種彌補。
男人的控制欲太強，之前甚至不允許她在孕期吃方便面。
雖然他做的面少了顧意濃喜歡的料包味，但也有種清淡的好吃。
她越來越喜歡這種清淡的好吃。
偶爾看他在開放廚房有條不紊地忙碌。
顧意濃的心底總會感到一片暄軟。
來香港的這幾天，他們之間越來越有正常夫妻的那種溫馨感。
拋開之前的威脅和控制不提。
男人是那麽溫柔，也那麽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
在紐約的最後幾天。
顧意濃也決定不再計較過往的種種。
這不是在自我麻痹。
她確實想同原弈遲好好相處。
但腦海裏，總會不可自抑地冒出如下的念頭——
如果在未來的一兩年內，她還是不適應婚姻生活，也無法再忍受他密不透風的掌控欲該怎麽辦？
原弈遲會有所改變嗎？
如果他不會改。
她或許還是會離開他。
這個念頭一出。
她就想起了男人凝過來的支配目光，夾雜的情愫沈重又黏著。
僅是回想，頭皮都有些發麻。
心臟也產生了在被擠壓的窒息感。
顧意濃逃避般地不敢再往下深想。
-
原弈遲命人在別墅布置了帶有巨幕的電影放映室。
顧意濃這幾天一直在看女導演萊妮·瑞芬斯塔爾的電影。
萊妮是電影史裏繞不開的人。
她的很多拍攝手法都開設了先河。
無論是用長鏡頭造神，還是煽動性極強的蒙太奇、亦或是水下攝影和跟蹤拍攝，都影響了後世的無數電影人。
每個電影學院都會向學生教授她的拍攝手法。
卻不會完整放映她的影片。
因為萊妮是希特勒的禦用導演，曾為納粹拍攝過三部宣傳電影。
顧意濃最近終於找到這三部電影的完整片源，打算拋開意識形態，單純觀摩萊妮的拍攝手法。
不得不說，她的手法令這些電影的煽動性極強，到處都充斥著老鷹、旗標、頭盔、皮帶、皮靴等納粹元素，和那個倒過來的黑色萬字符。
黑白畫面中，移動德國士兵列隊也壓迫感十足，彰顯著極權。
據說萊妮在紐倫堡拍攝《意志的勝利》時，城市大大小小的街巷，隨處都可見到她的攝影機，官員甚至允許她將攝影機放在救火梯上。*
她的電影實在不適合在入睡前看。
顧意濃甚至開始頻繁發夢。
夢裏是荒無人煙的黑夜。
她似乎獨自走在某條歐洲風格的街巷中，那裏很像比華利山的人造街道，也有些像電影裏的德國紐倫堡，但到處都黑漆漆的，只能依稀辨出建築的輪廓。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鈍重的腳步聲。
有人提著一盞昏黃的煤氣燈，似乎在跟蹤她，他的身材頎長高大，穿著量體裁衣的納粹軍服，冷酷的灰色與深夜幾乎融為一體。
顧意濃加快了腳步。
身後，軍靴踏在磚地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男人走的每一步。
都讓她心跳驟停，不寒而栗。
已經猜出了是誰在追逐她。
顧意濃想奮力奔跑，但雙腿就如陷入泥沼，使不出力氣。
夢裏的她慌不擇路。
直到腿腳突然恢覆自如，她及時轉彎，鉆進了某處分叉的僻巷。
男人沒能追上她，提著那盞煤氣燈，繼續朝主路奔走。
顧意濃貼著墻壁的背脊在不斷往下移。
她長長舒氣，心口還在一起一伏。
就快要跌坐在地面。
耳邊又傳來那道熟悉的腳步聲，有種節奏精 準的優雅感，由遠及近，且越來越近。
“喀噠”
“喀噠”
“喀噠。”
顧意濃的心臟就快要提到嗓子眼口。
煤氣燈投下的光圈已經出現在視野範圍內。
她眼神驟變。
整個人被那道強光照得無所遁形，一道低醇動聽的聲音也從發頂上方壓覆下來——
“終於抓到你了。”
原弈遲以俯視的姿態，凝視著她。
德國的軍服很襯他冷峻又陰郁的氣質，有種與罪惡和恐怖交織在一處的美感，帽檐下的那雙眉眼也愈發深邃好看，英俊到逼人。
他的右手仍然舉著那盞煤氣燈，無奈地喚道：“寶寶，你又想跑到哪裏去？”
因為緊張和害怕。
顧意濃的心率一直處於過速狀態，喉嚨也有些腫痛，完全說不出話。
男人的眼神泛出無機制的冷意，自言自語般地又問：“為什麽又要逃跑？”
他忽地發出一聲溫柔又陰森的低嘆：“你果然還是想要逃跑。”
“但你為什麽這麽天真，以為自己能跑得掉？”
最後那句低語貼近她的耳朵。
震得她鼓膜都發麻。
被嚇醒後，她冷汗涔涔。
主臥的窗戶是開著的，吐露港濕潮的海風漾了進來，讓她的肌膚隨之抽緊。
顧意濃忍不住發起抖。
身邊的男人立即轉醒，目光警覺地撐起身體，觀察著她的情況。
他捧起她的臉頰，用低醇動聽的聲音詢問道，“怎麽了？”
顧意濃豁地睜開雙眼。
一開始，她的眸子還有些水光，明顯是被嚇到了。
緊接著。
看向原弈遲的眼神便呈著某種瞪視。
怨她偏要在睡前看納粹影片，才做噩夢。
她是學電影的，連夢都帶運鏡，還有獨特的鏡頭效果。
夢裏男人的那張臉像電影裏的希特勒一樣，占據了大片的畫幅，帶給她的壓迫感也更強。
越回想那個夢。
她就越惱原弈遲。
以至於，在他想要親吻她的額頭時。
顧意濃表情嬌慍地扭過臉，躲開了。
昏暗的光線中。
男人的眼神頃刻變黯幾分。
顧意濃對此並無察覺。
她微微啟唇，重新調整起失控的呼吸。
未料男人厚實有力的舌頭順勢探進了她的唇腔，她小巧的下巴也被那只修長分明的手捏錮住，被迫承受著他的纏攪和吸吮。
她的嗓子眼很淺。
完全承受不了那樣霸道的親吻，忍不住發出類似於鶯啼的聲音，輕脆又磨人。
男人的眸光深到發晦。
但終於將她松開，用拇指撫過她的唇角：“好會叫，寶寶。”
他的眼神越來越黏膩，低醇動聽的聲音近乎呢喃：“真的好可愛，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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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半山別墅敘述參考互聯網資料
*有關電影的描述引用了書籍《極權制造·萊妮瑞芬斯塔爾的一生》
*香港在1971年......引用互聯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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