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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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軟禁
梁燕回從帝勢藝術學院辭職後。
院方便向百老匯某劇團借調了一位資深舞臺演員, 暫時充任Actor Craft（表演藝術）的授課教師。
代課教師的合約持續到春季假期之前。
在此期間，梁燕回雖然不用給學生授課，但也並非無所事事。
整個五月, 他忙於參加教職員工的研討會，和電影研究系的幾場學術講座。
身為論文委員會的成員，還出席了幾場研究生的畢業答辯。
這天午間。
學院的主任Ted喚梁燕回到學校附近的某間越南餐館共進午餐。
Ted特意選在臨窗位置, 方便談事。
點完餐，亞裔服務生很快端上兩碗火車頭河粉，和一份五彩斑斕的米紙春卷。
“有投資人想和我們學院合作。”Ted的吃相不算雅觀, 聲音含混地道出聚餐用意，“共同創辦一個針對校外人士的表演工坊。”
梁燕回莞爾：“你是說, 修完全部課程，就可以拿到NYU函授證明的那種表演工坊？”
Ted點頭，瞇了瞇眼睛, 饒有興致地又說：“投資人是個出手很闊綽的富豪。”
“如果合作達成, 他會提供一個近五百平米的Rehearsal Studio讓我們當教學場地。”
梁燕回：“教學場地是在布魯克林嗎？”
Ted連說了好幾聲No：“就在曼哈頓，我們學院附近。”
“曼哈頓近五百平米的Studio？”梁燕回有些意外, “看來投資人真是個闊佬, 不會是來自華爾街的那些人吧？”
提到華爾街。
梁燕回的腦海中立即閃現出一張冷淡分明的臉, 以及幾天前, 那個人在攝影展中凝向他的陰暗目光。
稍稍回想，心臟都頓覺悚然。
一股濕黏的寒意也從他的脊梁骨，悄無聲息地攀上頸椎、枕骨、再到天靈蓋。
梁燕回的頭皮有些發麻。
原本還對這個表演工坊的項目充滿興趣，現在卻只覺得渾身都籠罩在令人不安的陰霾中。
院主任Ted對他的異樣恍若未察, 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最喜歡的還是舞臺劇，這個表演工坊也更傾向於培養舞臺劇演員。“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們還會為我們免費提供用於表演的黑匣子劇場。”
“Eason，我準備讓你做這個表演工坊的Program Director。”
Ted興致勃勃地說道：“至於我呢, 就負責招生和宣傳——”
梁燕回打斷他的話，嗓音略沈地問：“投資人的身份是誰？”
“你剛才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Ted臉色悻悻，用餐巾擦了擦嘴，“這麽闊綽的，大都是華爾街那些衣冠楚楚的混蛋。”
梁燕回的表情頃刻凝重幾分。
那位投資人的真實身份已經顯而易見。
但原弈遲到底在想什麽？
竟然為自己的情敵提供一份極有吸引力和前景的工作。
對方的心思過於深沈莫測。
他懷疑其中會有陷阱。
Ted看著他：“明晚學校會舉辦晚宴，專門招待那些投資人，Eason，你一定要來出席，幫學院搞定這個項目。”
“如果這塊已經餵到嘴邊的蘋果派就這麽不翼而飛了——”
Ted的語氣很輕淡，但多少透著些施壓的意味：“院長和校長我沒法交代，你明白嗎？”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礙於學院領導施加的壓力，梁燕回心事重重地來到晚宴。
投資人都是身家奇高的億萬富豪。
校方安排的自助餐區的飲食自然格外的精致講究，平時衣著簡樸的學者教授悉數換上最體面的西裝或燕尾服，或恭維或諂媚地討好來自各界的權貴。
每逢這種場合。
梁燕回都覺得無所適從。
所以他在多年前就決定離開好萊塢，來到高校任教。
但高校環境也不是象牙塔。
這裏也講人情世故，校方對學者的要求，也不僅是做研究或發文章就足夠，還需要他們拉讚助。
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托著香檳酒盤，走到梁燕回身邊，禮貌道：“您需要酒水嗎？”
梁燕回拿起其中一個高腳杯，低聲道謝。
身後突然傳來系主任Ted的清晰美音：“Easone here！”
梁燕回轉過頭。
便看見了Ted身邊那道頎長冷峻的身影，一襲剪裁考究的三件套式西裝，矜貴又難攀。
男人的姿態稍顯漫不經心，眼皮也懶怠地垂著，指骨修長的右手同樣持著裝有香檳的高腳杯，把玩般地晃著酒液。
聽到Ted喚他，也往這邊瞥了過來。
這次。
男人望過來的目光沒有任何侵略感，平淡到近乎冷漠，就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Ted識相地自行退場。
這位投資人點名要和演過Doctor White還拿過戛納影帝的梁教授見面，他當然要給兩個人留出單獨的聊天空間。
離開前，Ted還朝梁燕回使了個眼色，暗示他一定要和投資人將項目談攏。
梁燕回極力克制著情緒。
但心底還是不免翻攪起一陣夾帶著怒火的屈辱感。
其實他早有預感。
經過上次攝影展的事件後，原弈遲大概率會找他單獨見面。
但沒想到對方這麽擅長將人逼入絕境。
梁燕回臉色不虞，即使再怎麽冷靜，語氣也難掩嘲弄：“你兜這麽大一圈子，就是為了在和我單獨見面時，也要擺出你上位者的架子？”
出乎意料的是。
原弈遲對他的敵意和攻擊性置若罔聞，只是語氣輕淡地問道：“梁老師對我安排的工作，還滿意嗎？”
梁燕回：“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男人頗有紳士風度，溫文爾雅地失笑。
但望過來的目光卻毫無笑意，那樣的異質感，讓梁燕回心底的悚然疾速膨脹。
他嗓音低淡道：“年初我對梁老師說的話，有些過分，你們之間的事，不僅是你的過錯，也有意濃胡鬧的成分。”
男人雖然用嘆息般的語調說著話，卻頗有幾分如數家珍的意味：“我妻子年齡小，心性不成熟，和我結婚後也沒怎麽變。”
——“就當是我和意濃，彌補給你的職業機會吧。”
梁燕回心底的屈辱感在加劇。
更惱恨於，原弈遲竟然將他和顧意濃之間的戀情，定義成胡鬧這兩個字。
梁燕回冷聲：“我不需要你代替她，假惺惺地做出什麽彌補舉動。”
男人的目光平淡無瀾，緘默地凝了他幾秒。
半晌，才寡聲問道：“梁老師不會以為，是院長大發慈悲，才邀請你又回來任教的吧？”
梁燕回的眸色微微生變。
耳邊落下的低語也莫名透出一股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所以我建議梁老師，不如就接受我和意濃的好意。”
“否則，如果表演工坊開不成，帝勢的主任和院長應該會很不開心。”
男人略掀眼皮，目光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幾分：“梁老師雖然是演員工會的一員，但良好的職場環境也很有必要，不是嗎？”
他的話意味不明。
也沒有如以前那般的明晃晃的威脅。
卻讓梁燕回細思極恐，心底無限蔓延起惡寒。
這個男人的手段太可怕。
幾月前就布好了局，動用自己在北美的龐大勢力，讓他重新回到NYU任教。
這次的表演工坊合作，也是原弈遲向他遞出的刀，只是刃上沾了蜜糖做偽裝，還包裹了一層暗藏著危險的禮物紙。
梁燕回極其看重自己的教學事業。
原弈遲很清楚這一點。
他在無聲地宣告，就算他不做演員，不混國內外的演藝圈，他也可以將他的事業擺弄於股掌，決定他職業生涯的生死。
晚宴正酣。
Ted多飲了幾杯香檳，興奮地要和梁燕回慶祝表演工坊項目的落成。
梁燕回的心底卻五味雜陳。
在代替校方，被迫接受了原弈遲的資助後，便不願再在這裏久留。
他以身體不適，提出告辭。
從酒店地宴會廳出來，卻撞見原弈遲行色匆匆的背影。
那名意大利裔的保鏢則跟著他身後，有些焦急地同他交代著什麽，似乎還提到了顧意濃。
Eddie已經將賓利停至酒店外的泊位。
紐約夜色愈濃，正是城市最喧囂的幾小時，曼哈頓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擁擠不堪，刺耳的鳴笛，刺鼻的尾氣，和新施工路段的瀝青味道不免讓人心生煩躁。
Ezio坐在副駕駛位處，將頭探出車窗，無奈地看向後邊冗長的車群。
怪不得紐約人向來被冠以冷漠二字。
Ezio在心底默默想，長年生活在這種環境，不冷漠才奇怪。
坐在後座的原弈遲用英語問道：“還有多久才能到西村？”
司機Eddie如實回答：“至少一小時，先生。”
原弈遲低眼，看向腕表。
又偏過頭，觀察起窗外的環境，寡淡的目光定格在了地鐵站處。
Ezio小聲嘀咕道：“步行走到西村都比坐車快吧。”
“La metro.”耳邊掠過的那聲醇重的意大利語讓Ezio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Ezio難以置信地同他確認：“Vuoi prendere la metro？”
男人鴉睫微垂，擡手松解起領帶，淡聲道：“Sì.”
司機Eddie雖然不懂意大利文。
但聽見了metro這幾個字，便猜出原弈遲是要坐地鐵。
Eddie的心底多少有些震驚。
自從原弈遲來紐約工作後，他就一直是他的私人司機。
男人在二十幾歲時還在華爾街工作，那裏的路況覆雜，泊車費用奇高，精於算計的金融男也普遍都會選擇地鐵來通勤。
但原弈遲自小養尊處優，難免有些少爺的驕矜脾氣，哪怕會晚歸家，他也堅持坐轎車，而不是搭乘以臟亂差聞名的紐約地鐵。
愛情或許真能改變一個人。
Eddie不禁感慨。
為了能快些回西村去見他的新婚太太，原先生竟然主動提出要去擠晚高峰的地鐵。
Ezio隨原弈遲鉆進地鐵口。
但男人的行色太匆忙，即使他訓練有素，竟也有些追不上他的步伐。
他應該沒坐過地鐵，卻對裏面的路況很熟，或許是因為目標堅定，到了哪裏，該怎麽走，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
今天原弈遲和從前在紐約出行一樣，在西裝的內襯藏了把SIG Sauer P365小型手槍，昂貴斂凈的襯衫下是沈鈍厚重的防彈衣，牛津鞋的鞋底踏在地鐵站的深灰色方形瓷磚時，還會發出輕微的喀噠聲。
本是不便活動的一身穿著，卻沒有對男人造成任何限制。
Ezio跟在他的身後。
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游戲裏在跑酷的主人公。
最讓他覺得詭異的是。
原弈遲如此焦急，如此慌忙，背影卻絲毫不顯滑稽，反而像電影裏那些訓練有素的特工般，宛若冷峻又不失優雅的危險暴徒。
他們在距離聯排別墅最近的地鐵口出來時。
Eddie和那輛賓利慕尚還堵在第7大道。
與此同時。
顧意濃坐在別墅一樓的客廳，將緊攥成拳的雙手搭在膝頭。
自從那天去完攝影展。
她感覺自己幾乎被男人軟禁在了這座聯排別墅裏。
原弈遲今天照常出門。
快到傍晚時，顧意濃想出去逛逛時，卻被保鏢攔住。
她給原弈遲打電話，接的人卻是Ezio。
Ezio說男人在忙，要過一會兒才能撥給她，在此之前，他沒有權利讓保鏢將她放行。
被限制自由後，顧意濃心煩意亂。
而無法聯系上原弈遲後，更讓她煩躁不安，像被某種濃重的無助情緒淹沒，呼吸都開始困難，幾乎快要崩潰。
等男人終於回來，進入客廳。
她一直緊緊繃著的那根神經轟然斷裂。
顧意濃眼眶泛紅，頃刻從沙發起 身。
她沖到原弈遲的面前，像頭咆哮的可憐小獸般，呼吸紊亂地質問道：“你為什麽現在才回來！”
男人的氣息也有些不勻，想要將她擁進懷裏安撫，又怕西裝沾染上不明的細菌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只站在那裏，極盡耐心地解釋：“路上太堵了。”
“對不起寶寶，我回來晚了。”
顧意濃咬住唇瓣，委屈地又問：“你為什麽要關我？為什麽不讓保鏢放我出去？”
“為什麽要限制我的自由！”
男人眼神隱忍又憐惜，克制地往她方向走了幾步，動作小心翼翼，捧起她臉頰，盡量不讓西裝的面料觸及到她的肌膚。
他嗓音低沈地哄：“前幾天你又暈倒了，不記得了嗎？”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乖，會聽話，如果身體有恙，就待在家中好好休息嗎？”
男人的語氣依然存著刻意的溫柔，也放得很輕。
但那句話在顧意濃聽來，卻是批評和責備。
她無法接受原弈遲責備她。
那種話對她而言，就是難聽的重話。
她感覺心臟像破抹布般被攥緊，擠出了一股酸澀的汁液，鼻間也跟著發酸。
最讓她難以消受的是，肌膚的每一個毛孔仿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寂寞與渴望，她等他等到心焦，現在很需要他的擁抱，也需要浸在他的體溫和氣味裏。
但原弈遲卻冷漠地站在那裏，不肯抱她。
顧意濃忽然產生了濃重的自厭情緒。
僅剩不多的理智告訴她。
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她被原弈遲掠奪，被他威脅，被他占有，甚至被他拘禁在這裏，竟然還渴望他的安慰，得不到那一個擁抱，就像快死了般痛苦。
不，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就算快死了，她也不會向他低頭。
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變成患了斯德哥爾摩癥的受虐狂。
顧意濃憋住眼淚。
在他再次嘗試捧起她的臉頰時，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恨你。”
空氣頃刻變得冷凝，讓她的肌膚都跟著一緊。
格外漫長的幾秒後。
男人終於開口，他薄而好看的唇瓣有些發顫，沈聲問道：“你說什麽？”
“我恨你。”她眼眶泛紅，重覆道。
淚水奪眶而出後。
顧意濃的視野從模糊，變成了短暫的清明。
下巴已經被男人捏箍起來，拇指的力度有些重，充斥著支配和微妙又克制的施虐欲。
她也在這時。
看清了他凝過來的無比沈黯的目光。
但或許是因為那層格外空洞的情愫，也讓他的眸底扭曲又極端，甚至像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
她被那種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後腦勺也如血液逆流般，泛起了大片的脹麻。
伴隨著一道冷冽好聞，卻又斂藏著危險的氣息，男人冰涼的吻落在她的唇邊，用一種古怪又溫柔的語調呢喃道：“你應該慶幸自己還在懷孕，寶寶。”
因為身高上的差距。
男人微微低下頭頸，以一種珍愛和保護的姿態，擁她入懷。
從側面去看，就像在同她耳鬢廝磨。
然而顧意濃卻產生了在被巨蟒纏繞住的恐慌感，頭發絲也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他因為奔跑多少出了些汗，身上混雜著古龍水味，和防彈衣以及那把小型手槍的金屬的銹腥味。
那樣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股濃烈的男性荷爾蒙，卻也讓她心亂如麻。
男人漫不經心的磁性聲音也落在耳邊，低低沈沈的，震得她耳蝸發麻，以一種輕淡的口吻，施展著警告的意圖：“以後如果再敢說這種話——”
“信不信我桿死你，寶寶。”
顧意濃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她呼吸起伏，無法相信那種粗魯的話，竟然是從原弈遲的嘴裏說出來的。
他是不是瘋了？
她憋住淚水，囁嚅道：“你欺負人。”
男人將她眼角的淚水悉數吻掉，氣息紊亂地問道：“還敢不敢再說這種話，嗯？”
顧意濃想尖叫，想大聲朝他嚷。
但又被男人眼底凝過來的黑暗和陰沈嚇到心臟一悚，他捏住她的下巴，語氣溫柔卻森冷地再次追問：“還敢不敢說？寶寶。”
顧意濃沒再吭聲。
原弈遲將她的沈默視為她的認輸。
又過了幾天。
私人醫生來到西村，給顧意濃做了些基礎的檢查。
確認她身體無恙後。
原弈遲終於肯放她出門，前提是要讓包括Ezio的兩名保鏢跟著她。
顧意濃在曼哈頓下城逛了幾家店。
兩個保鏢都格外警覺，她逛得卻很不開心。
甚至因為時常感受到那兩雙窺伺著她的眼睛而倍覺窒息。
從一家母嬰用品店出來後。
天邊已經有了降雨的跡象，這條街道的柏油地面也泛起濕痕，拐過街角，有家之前常去的咖啡館，顧意濃打算進去躲一躲。
她走進店內，點了杯草本茶。
曼哈頓的雨勢越來越大，玻璃窗也被敲出了劈裏啪啦的響聲。
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看她。
顧意濃疑惑地擡起頭，一道熟悉又清瘦的輪廓也映入了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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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燕回從帝勢藝術學院辭職後。
院方便向百老匯某劇團借調了一位資深舞臺演員, 暫時充任Actor Craft（表演藝術）的授課教師。
代課教師的合約持續到春季假期之前。
在此期間，梁燕回雖然不用給學生授課，但也並非無所事事。
整個五月, 他忙於參加教職員工的研討會，和電影研究系的幾場學術講座。
身為論文委員會的成員，還出席了幾場研究生的畢業答辯。
這天午間。
學院的主任Ted喚梁燕回到學校附近的某間越南餐館共進午餐。
Ted特意選在臨窗位置, 方便談事。
點完餐，亞裔服務生很快端上兩碗火車頭河粉，和一份五彩斑斕的米紙春卷。
“有投資人想和我們學院合作。”Ted的吃相不算雅觀, 聲音含混地道出聚餐用意，“共同創辦一個針對校外人士的表演工坊。”
梁燕回莞爾：“你是說, 修完全部課程，就可以拿到NYU函授證明的那種表演工坊？”
Ted點頭，瞇了瞇眼睛, 饒有興致地又說：“投資人是個出手很闊綽的富豪。”
“如果合作達成, 他會提供一個近五百平米的Rehearsal Studio讓我們當教學場地。”
梁燕回：“教學場地是在布魯克林嗎？”
Ted連說了好幾聲No：“就在曼哈頓，我們學院附近。”
“曼哈頓近五百平米的Studio？”梁燕回有些意外, “看來投資人真是個闊佬, 不會是來自華爾街的那些人吧？”
提到華爾街。
梁燕回的腦海中立即閃現出一張冷淡分明的臉, 以及幾天前, 那個人在攝影展中凝向他的陰暗目光。
稍稍回想，心臟都頓覺悚然。
一股濕黏的寒意也從他的脊梁骨，悄無聲息地攀上頸椎、枕骨、再到天靈蓋。
梁燕回的頭皮有些發麻。
原本還對這個表演工坊的項目充滿興趣，現在卻只覺得渾身都籠罩在令人不安的陰霾中。
院主任Ted對他的異樣恍若未察, 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最喜歡的還是舞臺劇，這個表演工坊也更傾向於培養舞臺劇演員。“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們還會為我們免費提供用於表演的黑匣子劇場。”
“Eason，我準備讓你做這個表演工坊的Program Director。”
Ted興致勃勃地說道：“至於我呢, 就負責招生和宣傳——”
梁燕回打斷他的話，嗓音略沈地問：“投資人的身份是誰？”
“你剛才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Ted臉色悻悻，用餐巾擦了擦嘴，“這麽闊綽的，大都是華爾街那些衣冠楚楚的混蛋。”
梁燕回的表情頃刻凝重幾分。
那位投資人的真實身份已經顯而易見。
但原弈遲到底在想什麽？
竟然為自己的情敵提供一份極有吸引力和前景的工作。
對方的心思過於深沈莫測。
他懷疑其中會有陷阱。
Ted看著他：“明晚學校會舉辦晚宴，專門招待那些投資人，Eason，你一定要來出席，幫學院搞定這個項目。”
“如果這塊已經餵到嘴邊的蘋果派就這麽不翼而飛了——”
Ted的語氣很輕淡，但多少透著些施壓的意味：“院長和校長我沒法交代，你明白嗎？”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礙於學院領導施加的壓力，梁燕回心事重重地來到晚宴。
投資人都是身家奇高的億萬富豪。
校方安排的自助餐區的飲食自然格外的精致講究，平時衣著簡樸的學者教授悉數換上最體面的西裝或燕尾服，或恭維或諂媚地討好來自各界的權貴。
每逢這種場合。
梁燕回都覺得無所適從。
所以他在多年前就決定離開好萊塢，來到高校任教。
但高校環境也不是象牙塔。
這裏也講人情世故，校方對學者的要求，也不僅是做研究或發文章就足夠，還需要他們拉讚助。
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托著香檳酒盤，走到梁燕回身邊，禮貌道：“您需要酒水嗎？”
梁燕回拿起其中一個高腳杯，低聲道謝。
身後突然傳來系主任Ted的清晰美音：“Easone here！”
梁燕回轉過頭。
便看見了Ted身邊那道頎長冷峻的身影，一襲剪裁考究的三件套式西裝，矜貴又難攀。
男人的姿態稍顯漫不經心，眼皮也懶怠地垂著，指骨修長的右手同樣持著裝有香檳的高腳杯，把玩般地晃著酒液。
聽到Ted喚他，也往這邊瞥了過來。
這次。
男人望過來的目光沒有任何侵略感，平淡到近乎冷漠，就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Ted識相地自行退場。
這位投資人點名要和演過Doctor White還拿過戛納影帝的梁教授見面，他當然要給兩個人留出單獨的聊天空間。
離開前，Ted還朝梁燕回使了個眼色，暗示他一定要和投資人將項目談攏。
梁燕回極力克制著情緒。
但心底還是不免翻攪起一陣夾帶著怒火的屈辱感。
其實他早有預感。
經過上次攝影展的事件後，原弈遲大概率會找他單獨見面。
但沒想到對方這麽擅長將人逼入絕境。
梁燕回臉色不虞，即使再怎麽冷靜，語氣也難掩嘲弄：“你兜這麽大一圈子，就是為了在和我單獨見面時，也要擺出你上位者的架子？”
出乎意料的是。
原弈遲對他的敵意和攻擊性置若罔聞，只是語氣輕淡地問道：“梁老師對我安排的工作，還滿意嗎？”
梁燕回：“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男人頗有紳士風度，溫文爾雅地失笑。
但望過來的目光卻毫無笑意，那樣的異質感，讓梁燕回心底的悚然疾速膨脹。
他嗓音低淡道：“年初我對梁老師說的話，有些過分，你們之間的事，不僅是你的過錯，也有意濃胡鬧的成分。”
男人雖然用嘆息般的語調說著話，卻頗有幾分如數家珍的意味：“我妻子年齡小，心性不成熟，和我結婚後也沒怎麽變。”
——“就當是我和意濃，彌補給你的職業機會吧。”
梁燕回心底的屈辱感在加劇。
更惱恨於，原弈遲竟然將他和顧意濃之間的戀情，定義成胡鬧這兩個字。
梁燕回冷聲：“我不需要你代替她，假惺惺地做出什麽彌補舉動。”
男人的目光平淡無瀾，緘默地凝了他幾秒。
半晌，才寡聲問道：“梁老師不會以為，是院長大發慈悲，才邀請你又回來任教的吧？”
梁燕回的眸色微微生變。
耳邊落下的低語也莫名透出一股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所以我建議梁老師，不如就接受我和意濃的好意。”
“否則，如果表演工坊開不成，帝勢的主任和院長應該會很不開心。”
男人略掀眼皮，目光不易察覺地沈黯了幾分：“梁老師雖然是演員工會的一員，但良好的職場環境也很有必要，不是嗎？”
他的話意味不明。
也沒有如以前那般的明晃晃的威脅。
卻讓梁燕回細思極恐，心底無限蔓延起惡寒。
這個男人的手段太可怕。
幾月前就布好了局，動用自己在北美的龐大勢力，讓他重新回到NYU任教。
這次的表演工坊合作，也是原弈遲向他遞出的刀，只是刃上沾了蜜糖做偽裝，還包裹了一層暗藏著危險的禮物紙。
梁燕回極其看重自己的教學事業。
原弈遲很清楚這一點。
他在無聲地宣告，就算他不做演員，不混國內外的演藝圈，他也可以將他的事業擺弄於股掌，決定他職業生涯的生死。
晚宴正酣。
Ted多飲了幾杯香檳，興奮地要和梁燕回慶祝表演工坊項目的落成。
梁燕回的心底卻五味雜陳。
在代替校方，被迫接受了原弈遲的資助後，便不願再在這裏久留。
他以身體不適，提出告辭。
從酒店地宴會廳出來，卻撞見原弈遲行色匆匆的背影。
那名意大利裔的保鏢則跟著他身後，有些焦急地同他交代著什麽，似乎還提到了顧意濃。
Eddie已經將賓利停至酒店外的泊位。
紐約夜色愈濃，正是城市最喧囂的幾小時，曼哈頓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擁擠不堪，刺耳的鳴笛，刺鼻的尾氣，和新施工路段的瀝青味道不免讓人心生煩躁。
Ezio坐在副駕駛位處，將頭探出車窗，無奈地看向後邊冗長的車群。
怪不得紐約人向來被冠以冷漠二字。
Ezio在心底默默想，長年生活在這種環境，不冷漠才奇怪。
坐在後座的原弈遲用英語問道：“還有多久才能到西村？”
司機Eddie如實回答：“至少一小時，先生。”
原弈遲低眼，看向腕表。
又偏過頭，觀察起窗外的環境，寡淡的目光定格在了地鐵站處。
Ezio小聲嘀咕道：“步行走到西村都比坐車快吧。”
“La metro.”耳邊掠過的那聲醇重的意大利語讓Ezio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Ezio難以置信地同他確認：“Vuoi prendere la metro？”
男人鴉睫微垂，擡手松解起領帶，淡聲道：“Sì.”
司機Eddie雖然不懂意大利文。
但聽見了metro這幾個字，便猜出原弈遲是要坐地鐵。
Eddie的心底多少有些震驚。
自從原弈遲來紐約工作後，他就一直是他的私人司機。
男人在二十幾歲時還在華爾街工作，那裏的路況覆雜，泊車費用奇高，精於算計的金融男也普遍都會選擇地鐵來通勤。
但原弈遲自小養尊處優，難免有些少爺的驕矜脾氣，哪怕會晚歸家，他也堅持坐轎車，而不是搭乘以臟亂差聞名的紐約地鐵。
愛情或許真能改變一個人。
Eddie不禁感慨。
為了能快些回西村去見他的新婚太太，原先生竟然主動提出要去擠晚高峰的地鐵。
Ezio隨原弈遲鉆進地鐵口。
但男人的行色太匆忙，即使他訓練有素，竟也有些追不上他的步伐。
他應該沒坐過地鐵，卻對裏面的路況很熟，或許是因為目標堅定，到了哪裏，該怎麽走，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
今天原弈遲和從前在紐約出行一樣，在西裝的內襯藏了把SIG Sauer P365小型手槍，昂貴斂凈的襯衫下是沈鈍厚重的防彈衣，牛津鞋的鞋底踏在地鐵站的深灰色方形瓷磚時，還會發出輕微的喀噠聲。
本是不便活動的一身穿著，卻沒有對男人造成任何限制。
Ezio跟在他的身後。
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游戲裏在跑酷的主人公。
最讓他覺得詭異的是。
原弈遲如此焦急，如此慌忙，背影卻絲毫不顯滑稽，反而像電影裏那些訓練有素的特工般，宛若冷峻又不失優雅的危險暴徒。
他們在距離聯排別墅最近的地鐵口出來時。
Eddie和那輛賓利慕尚還堵在第7大道。
與此同時。
顧意濃坐在別墅一樓的客廳，將緊攥成拳的雙手搭在膝頭。
自從那天去完攝影展。
她感覺自己幾乎被男人軟禁在了這座聯排別墅裏。
原弈遲今天照常出門。
快到傍晚時，顧意濃想出去逛逛時，卻被保鏢攔住。
她給原弈遲打電話，接的人卻是Ezio。
Ezio說男人在忙，要過一會兒才能撥給她，在此之前，他沒有權利讓保鏢將她放行。
被限制自由後，顧意濃心煩意亂。
而無法聯系上原弈遲後，更讓她煩躁不安，像被某種濃重的無助情緒淹沒，呼吸都開始困難，幾乎快要崩潰。
等男人終於回來，進入客廳。
她一直緊緊繃著的那根神經轟然斷裂。
顧意濃眼眶泛紅，頃刻從沙發起 身。
她沖到原弈遲的面前，像頭咆哮的可憐小獸般，呼吸紊亂地質問道：“你為什麽現在才回來！”
男人的氣息也有些不勻，想要將她擁進懷裏安撫，又怕西裝沾染上不明的細菌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只站在那裏，極盡耐心地解釋：“路上太堵了。”
“對不起寶寶，我回來晚了。”
顧意濃咬住唇瓣，委屈地又問：“你為什麽要關我？為什麽不讓保鏢放我出去？”
“為什麽要限制我的自由！”
男人眼神隱忍又憐惜，克制地往她方向走了幾步，動作小心翼翼，捧起她臉頰，盡量不讓西裝的面料觸及到她的肌膚。
他嗓音低沈地哄：“前幾天你又暈倒了，不記得了嗎？”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乖，會聽話，如果身體有恙，就待在家中好好休息嗎？”
男人的語氣依然存著刻意的溫柔，也放得很輕。
但那句話在顧意濃聽來，卻是批評和責備。
她無法接受原弈遲責備她。
那種話對她而言，就是難聽的重話。
她感覺心臟像破抹布般被攥緊，擠出了一股酸澀的汁液，鼻間也跟著發酸。
最讓她難以消受的是，肌膚的每一個毛孔仿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寂寞與渴望，她等他等到心焦，現在很需要他的擁抱，也需要浸在他的體溫和氣味裏。
但原弈遲卻冷漠地站在那裏，不肯抱她。
顧意濃忽然產生了濃重的自厭情緒。
僅剩不多的理智告訴她。
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她被原弈遲掠奪，被他威脅，被他占有，甚至被他拘禁在這裏，竟然還渴望他的安慰，得不到那一個擁抱，就像快死了般痛苦。
不，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就算快死了，她也不會向他低頭。
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變成患了斯德哥爾摩癥的受虐狂。
顧意濃憋住眼淚。
在他再次嘗試捧起她的臉頰時，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恨你。”
空氣頃刻變得冷凝，讓她的肌膚都跟著一緊。
格外漫長的幾秒後。
男人終於開口，他薄而好看的唇瓣有些發顫，沈聲問道：“你說什麽？”
“我恨你。”她眼眶泛紅，重覆道。
淚水奪眶而出後。
顧意濃的視野從模糊，變成了短暫的清明。
下巴已經被男人捏箍起來，拇指的力度有些重，充斥著支配和微妙又克制的施虐欲。
她也在這時。
看清了他凝過來的無比沈黯的目光。
但或許是因為那層格外空洞的情愫，也讓他的眸底扭曲又極端，甚至像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
她被那種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後腦勺也如血液逆流般，泛起了大片的脹麻。
伴隨著一道冷冽好聞，卻又斂藏著危險的氣息，男人冰涼的吻落在她的唇邊，用一種古怪又溫柔的語調呢喃道：“你應該慶幸自己還在懷孕，寶寶。”
因為身高上的差距。
男人微微低下頭頸，以一種珍愛和保護的姿態，擁她入懷。
從側面去看，就像在同她耳鬢廝磨。
然而顧意濃卻產生了在被巨蟒纏繞住的恐慌感，頭發絲也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他因為奔跑多少出了些汗，身上混雜著古龍水味，和防彈衣以及那把小型手槍的金屬的銹腥味。
那樣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股濃烈的男性荷爾蒙，卻也讓她心亂如麻。
男人漫不經心的磁性聲音也落在耳邊，低低沈沈的，震得她耳蝸發麻，以一種輕淡的口吻，施展著警告的意圖：“以後如果再敢說這種話——”
“信不信我桿死你，寶寶。”
顧意濃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她呼吸起伏，無法相信那種粗魯的話，竟然是從原弈遲的嘴裏說出來的。
他是不是瘋了？
她憋住淚水，囁嚅道：“你欺負人。”
男人將她眼角的淚水悉數吻掉，氣息紊亂地問道：“還敢不敢再說這種話，嗯？”
顧意濃想尖叫，想大聲朝他嚷。
但又被男人眼底凝過來的黑暗和陰沈嚇到心臟一悚，他捏住她的下巴，語氣溫柔卻森冷地再次追問：“還敢不敢說？寶寶。”
顧意濃沒再吭聲。
原弈遲將她的沈默視為她的認輸。
又過了幾天。
私人醫生來到西村，給顧意濃做了些基礎的檢查。
確認她身體無恙後。
原弈遲終於肯放她出門，前提是要讓包括Ezio的兩名保鏢跟著她。
顧意濃在曼哈頓下城逛了幾家店。
兩個保鏢都格外警覺，她逛得卻很不開心。
甚至因為時常感受到那兩雙窺伺著她的眼睛而倍覺窒息。
從一家母嬰用品店出來後。
天邊已經有了降雨的跡象，這條街道的柏油地面也泛起濕痕，拐過街角，有家之前常去的咖啡館，顧意濃打算進去躲一躲。
她走進店內，點了杯草本茶。
曼哈頓的雨勢越來越大，玻璃窗也被敲出了劈裏啪啦的響聲。
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看她。
顧意濃疑惑地擡起頭，一道熟悉又清瘦的輪廓也映入了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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