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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木 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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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木傾覆

我叫種橦。我是個種花的人。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我一直這麽認為。其實這名字,是誰被塞進我記憶裏的。

在遇到雍睎之前,我一直是個種花的人,也想一直做個種花人。

我本可以在獨屬我一人的世界中種花,過著安靜的生活。我不孤獨。是雍睎讓我明白了孤獨。

獨自思念著誰就叫孤獨。

我曾把我全部的世界向你打開,你走了進來,將它毀壞。

我的世界因你傾覆。因為你,我越來越不像我自己。我開始會嫉妒,會羞怯,會思念,會想要活下去。我全然地仰慕著信任著你,以為有你在身邊十分幸福。

我以為我們可以長長久久,不離不棄。原來都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已。

不夠嗎?陪著你的是我,不是她。一百年你都忘不了她?你還要把我當成她?

回答我。你不覺得對不起我嗎?你不覺得對不起她嗎?

如果從一開始便知道結局,我寧可從未遇見你——氣話而已。我和重瞳一樣,不會後悔曾與你相遇。哪怕知道那場相遇是你的設計,哪怕知道你的溫柔都有目的,卻還是無可救藥地深愛著你。

只有一點不一樣。你對重瞳是真心的,而對我並不是。所以她甘願為你而死,甘願將眼給你。

我現在一想起那天自己瘋了似地沖進雷火對天哭喊,就想笑。

雍睎,她是她,我是我。我們是自由的。

所以求你放過我們吧。

所以你幹脆消失掉吧。

這是能讓我們自由的唯一方法。

我趴在雍睎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平穩,仿佛會永遠繼續下去。我記得每一次擁抱,都能聽見左右兩側重合的心跳。我以為我們心意相通。

“雍睎……我、愛、你。再見了。”

我在他耳邊念出。我知道他此刻對我毫無防備。

他的血液濺上我的手和臉頰,滾燙的。

我想起來了。

我不是種橦。

我是重瞳。

“告訴我,你費盡周折這樣做,是為了什麽?你想得到什麽?”

重瞳的臉貼近雍睎的,耳鬢廝磨一般。

仙人心臟被毀亦能留存一夜。便用這最後的生命,將所有的心意都講給她聽。於是他終於吐露,百年之前,自己抹去了重瞳的記憶,給了她新的身份,將她安置在森林中,用自己的血為她畫上了眼瞳。天罰時他力量不穩,故此她才會失明。

“我想……多陪你一會兒。在你還沒想起,你該恨我的時候……”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沒能說出話。

“你沒有家,我便給你一個。”

她曾說過自己無家,因為家是有溫暖人情的。她沒說過,哪裏有他,哪裏便是她的家。

“那影妖和焱獸——”她急急地打斷,“我現在知道了,可你當時怎麽不解釋呢?”

“是了,我的重瞳這麽聰明,怎麽可能想不到。”他又笑了。

“為什麽還要對我笑啊!是我殺了你啊!你現在正在死去不是嗎?已經沒什麽可以救你的辦法了!”

“這也是我早就料到的。每代天帝,皆是死於至愛之人的手。我寧願是你。”

“所以你當初——”她忽地失聲。他自己承擔了天帝之責與天罰,要在死前把眼睛還給她。

“眠桂,是寒兔的轉世。我以為這一次她還會忠心助你……是我疏忽了。”

——那麽,朝露呢?

“朝露,是夜露殘存的一滴水。說她是夜露,倒也沒錯。”

“重瞳。是我對不起你。”輕看了當時她的心意。

“我……也是——”她哽咽著,語不成句。忽然,眼眶一痛。又能看見了,一如初見的模樣。他眼中的流金即使快要熄滅,仍然耀眼得讓人想要流淚。

——眼睛,還給你了。

他的雙眼逐漸閉合,好像要這麽一睡不起。

“雍睎——!我原諒你了,所以活下去!沒有你了就不是家了不是嗎?我也還有要告訴你的話!求你了,不要死……”

憋了許久的淚終於抑制不住,灑在他臉上,同他的血一樣滾燙。

活下去。

請你活下去。

你不想活下去嗎?

我還在這裏啊。所以不要讓我孤獨一人。

仿佛被重瞳的聲音喚回,他又睜開雙眼。

這雙重瞳彼此相連。所以一方活著,另一方便不能死。

聚合在一起威力太大,所以會有天罰。那麽分開由兩人掌握呢?

說來簡單:誰會不希望自己掌控所有力量?誰會全心全意相信另一個人不會搶奪?帝王皆多疑,不會容許臥榻之側有旁人酣睡。而今這個矛盾,卻被二人輕而易舉地打破。

就算被背叛了也決不後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至死不渝。

那一日,月正當空。

某只奔跳著的小兔子望向天空,眸中是人的靈慧;

某位沾著露水的少女擡頭,瞳中有晶亮的水珠;

某個為桃樹澆水的少年仰望,眼中劃過不舍轉瞬的睿智;

某株綴著花苞的木桃樹抖動葉枝,滿枝的桃花皆開如舊。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兩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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