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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木 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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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木葉書

眠桂同我講了她聽說的事。極南之地長年居住著焱獸一族,它們以火為食,耐炎熱,一百年前因罪被誅滅半數,現在全族意圖反叛。

“它們犯了什麽罪?” 這種獸的名字,我好像有所耳聞。

眠桂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她頭上的幾片桂葉隨之晃動,沙沙輕響。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又啟唇:“或許……是和百年前那次帝位更替有關。”

帝位更替又是什麽?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所知太少。

“眠桂,史書都在哪裏?”

她站起來,領著我穿過中庭。枝葉葳蕤間隱有花影,地上落滿破碎的光,無一聲鳥鳴。我們越走越遠,終於來到了一間屋宇之前。長藤結成了門簾,參天巨樹為墻,那之中每一片葉每一瓣花,都是書頁。

我尋找著我要的書,眠桂也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我尋到一片殘葉。

“兇獸一族與露精一族結有世仇,絕不可共存,相見必有死傷。”

露精。

一聽這個名字,眼前恍惚便有了誰的身影。

那是張微笑著的清麗臉龐。明明不愛笑,笑起來卻可愛極了。

她是……誰?

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在遇到雍睎之前,在我第一次來到森林之前,我在哪裏?我是在那森林裏出生的嗎?生我的人是誰?

我是什麽?

可笑我竟沒想過這個問題。是和眠桂一樣的妖?是和雍睎一樣的仙?還是別的什麽?夢中那只銀色重瞳,與我又有什麽聯系?

我在這裏不眠不休地尋找著,眠桂不時為我送來吃食,其餘時候都安靜地在屋外等候。

在這屋裏待得久了,便聞到隱隱約約的異香,想去找源頭卻尋不見,香氣只是一點一點地濃烈起來,沖得人頭暈目眩,有如醉酒般醺然。

我是不是也該睡一會兒了?這裏很安全。

如果能夢見你的話就好了。我好想你。

有誰在我耳邊說話,又是那個聲音,那只銀色的重瞳正告誡著我。

……快起來!

我猛然驚醒,只覺身子發沈,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身上捆滿了一道一道金屬的鎖鏈,其上刻著的符流轉銀光。眠桂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她的臉。

我唯獨沒想到是你。

“你想用我……做什麽?” 我活動僵硬的口,緩緩問道。

“用?……倒也是‘用’呢。再過幾日,我便是你了。” 還是往日的甜潤嗓音。像個天真亦殘忍的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勝績。

“那之後,你又要怎樣?” 我咬著牙,讓自己的魂一點一點滲回身體裏去。

我快被從自己的身體上剝離開了。這可不行。我還沒有見到你,怎麽能這樣……

“不會怎樣。我會像你一樣生活,代替你陪在他身邊,比你更好地照顧他。我會用你這張臉,做個比你更合適的寵後。”

她要奪舍嗎……舍棄自己的身體,成為其他人,誰會覺得這劃算?

我想起這幾日看到的書中提到,迷花配以烈酒葡萄,連用九日,可使仙人昏睡。眠桂送來的吃食,與屋裏擺的花,都是早已安排好的。難怪她一直在外等待,是怕吸入迷花花香。

多粗淺的安排……只要我有一點防備,就能識破了。可惜,我太過信任她。明明只是剛認識的人而已。因為她是雍睎帶來的……嗎?

“你怎能確信,自己能扮演好我?”

“我可比誰都知道你的事。”眠桂恨恨道,“只是你自己樂得做個傻子……”

仿佛意有所指地說完,她離開了屋子。我沈思這要怎麽出去。只要一想到我的身體會被占據,就渾身不舒服。那是對異己本能的排斥。況且,雍睎和我是發了誓的。說了永遠在一起,可不能讓別人來代替——我相信雍睎認得出我。但我可不信眠桂會放我魂體自由。再入輪回都是好的,只怕魂飛魄散。

你在哪裏?

我不斷地念著,好像雍睎便是我與這身體的聯系。現在,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原因。

絕不能睡。失去意識,更容易被入侵。我呼喚著樹木,讓它長出尖刺紮痛我的手指。拜身上這些鎖鏈所賜,我的仙力都被封了,幸好與自然交流的能力留了下來。

要是我不是這麽弱小……要是我沒有輕信別人就好了。

指尖的皮膚被刺破了,但痛感根本抵抗不了困意。不行,必須要更痛。為了活下去,為了活下去再一次見到你。

這是我能做的僅有的抵抗。木刺反覆地紮進手指,血一滴一滴,如計時,分秒不差地落下。力氣竟漸漸恢覆了。身上的鎖鏈好像輕了些,輕到我能站起來的重量,我解不開鎖,便拖著它們走出門去。路上的一切都自覺避開。

是雍睎回來了?

我遠遠看見來人的身影,走近再走近,忽地停步。那是雍睎沒錯,他正一劍揮出——

眠桂,臉上帶著笑,張開雙臂倒在地上。劍上血珠方才落地。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雍睎嗎?

僅僅是一瞬,他就奔到我身邊。他抱緊我,渾身戰栗著。我從未見他這般驚慌過。我更緊地擁住他,不顧傷口又一次綻裂。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在胸口重合的心臟轟然鼓動,我心底的不安與慌張頃刻間煙消雲散。是的,你並不是我想象的那麽溫柔到照臨四方,也不是我想象的那麽堅強到無物可傷,但依然是為我所愛的人。

我擡手順著他的發,輕柔地拍著他的背,低聲說著自己沒事。他才發覺我手上的鏈環,趕緊捧起我的手輕點幾下,鎖鏈便全部脫落,刺傷也盡數彌合。

疼痛一消失,我便困了。鎖鏈既除,封術頓解,我只想趴在雍睎懷裏,睡上一會兒。

“你終於回來了。”

困倦地呢喃出一句,我便陷入無夢的酣眠之中。

醒來後雍睎告訴我,是我的血化開了那些符文,而他則是翻遍了眠桂的記憶、發覺她妄圖取代我後,將她斬於劍下。

於是我問雍睎他去做什麽了,他只笑而不答。我惱了扯他袖子,看他閃躲起了疑心,硬是不讓他混過去——於是我就發現了,他臂上沒能藏好的燒傷。

像這樣的傷恐怕不只一處,可他仍然狀若無事地陪了我這麽久。想到這裏,我轟他走:“你趕緊去上藥!”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不要他陪。他的傷比我這一點點寂寞重要太多太多。

“這傷只能自己好,沒什麽藥有用。” 他放下袖子,不改笑意。

“……露精的眼淚不是可以嗎?” 我想起之前看的書。

“它們已經滅了露精一族啊。” 他眼中追憶兼著嘆息,或許還有後悔。“在百年以前。”

露精一族都是能在一夜間修成靈智的、極有天賦的妖精。它們擅治療與守護,亦是因此與能蒸幹它們的焱獸結仇。書上是這麽說的。我想我該去多看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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