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木花燭

轎子行得平穩，我想伸手撩開簾幕，卻聽到兩朵花兒交談。

“新娘長得真像桃之大人……”

“不，比桃之大人還美！”

我問那兩朵桃花：“你們說的人，是誰？”

它們嘰嘰喳喳，給我講起故事——千百年前，有位仙人種了棵桃樹，以甘露滋養，靈石為壤，年年花不曾開。仙人不願放棄，最後甚至以自己精血澆灌。其他人都笑他瘋了，竟為一棵樹自損修為。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這是為還一段情。

在千百年的千百年前，有位花妖為他而死，臨死前留下一桃，說：種下桃核，便仍有相聚之日。

千百年間他一直望著那棵樹，終於看見一個花苞。然後，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桃花滿開。在那花海之中，一個身披桃花霓裳的女子正望著他，唇角含笑。

那之後呢？我問，他們在哪裏？我想去見見他們。

他們都死了。一朵桃花長嘆。

被影妖殺的，另一朵桃花狠狠地道。

我忽覺悵然——本該是和我無關的兩個人，為什麽……雍睎從未講過這故事。

我終於掀開車簾，見森林越來越遠，只餘一片密密層層深淺的綠蔭，還未離家，便生離愁。

今天我應當高興才是。雍睎會成為我的家人。可我忍不住想起我的小屋，每一道木紋我都清楚，墻上每一朵花我能認得。田裏每一棵草我都了解。

那是我生活了好久的地方。我之後恐怕不會回來了吧——怎麽可能離開雍睎呢。他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田地裏的花草沒我照料也會自然生長，木屋會逐漸朽爛化泥。從塵土中來的，也將歸於塵土。

我捏緊了手裏的樹葉。

到頭來，我從森林帶走的，只有一片葉笛罷了。

雍睎把我從轎上攙下來，領我走過一段路。我低著頭，看見好幾排腳尖，竟有這麽多人都看著我，我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一拜天地。

天地之誓，無人能逾。因此貴為天帝也需祭拜。

二拜高堂。

雍睎告訴我那把劍是他母親的遺物。今後我會照顧他的，我對那劍在心頭發誓。

夫妻對拜。

今後我們就是夫妻了麽？

我耳邊呼喊聲不絕，均是賀喜之辭。他們稱雍睎為明帝，稱我為後。

共入洞房。

只有在洞房裏禮儀才多了些：撤帳，交杯，結發。雍睎知我不喜過多儀式，便撤去了大部分。想著這些儀式的意義，我心便靜下來。為了和他永遠在一起，這點繁瑣還是能忍受的。

婚儀既畢，他出去片刻，便留我在屋中等著。

這屋中依然沒有我一向不喜的紅色。紅色總讓我想到血，這麽多年我從未受傷，卻常見動物流著血死去。有一次我撞上一只小兔子的骸骨，被嚇得半死。當時還是雍睎安慰我。

恐怕我也是因此才從不吃肉食。雍睎也從不勸我，只說：“你不願做，便不用做了。”

我問：為什麽？他說：因為你是種橦，你是你。

於是我便覺得，雍睎與世上一切人都不同。

時間悄然而過。腳步聲一路行至我的面前，他掀開我的蓋頭，滅了燭火。

“好美。”

耳邊只餘他的聲音，他將我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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