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目北林

重瞳眉心桃印顯出，暴漲百倍懸浮在身前，擋下了寒兔那一擊。夜露禦水將寒兔困住：“你瘋了嗎？竟然對大人動手！”

寒兔歪著頭枕在自己肩上，隨手破開水環。水這東西，不是用來傷人的。況且用水的人是素來冷靜內斂的夜露。

“那是給了你我名字和自由的大人！那是你我一同宣誓要守護的大人！快點清醒過來！”

被打散的水珠直接聚成水球包住寒兔。掙紮也是無濟於事，她逃不出這個水牢。

“停。你們不用再出手了——”重瞳按下夜露，看向雍睎沈聲道，“我去和她講、道、理。”

夜露依言收回水退後，和雍睎一起看著重瞳朝寒兔走去，步步踏在空中，卻踩得很穩。重瞳悄然念出了一字“定”。

“寒兔，你想做什麽呢？”

寒兔的四肢都被定住，卻仍掙紮著想要攻擊她，斷續地吐出幾個字：“殺了、你……”

“你知道那些傷是怎麽來的嗎？”重瞳嘆氣。

“……傷？”她終於露出迷惑的表情。

“以我之眼，為汝之眼。”是和此前一樣共享視野的法術。於是寒兔也看見了。

媽媽先殺了爸爸哥哥姐姐，打鬥中受了傷，又不顧一切地屠戮自己的族人。這具軀體死於傷重無力，並不是不想殺她，只是來不及了。

“為什麽……”迷茫的雙眼望著觸手可及的那灘血跡。

“你看到她時，她已經死了。影妖操縱她的軀體，借此達成讓你對我覆仇的目的。”重瞳一指點中寒兔的額頭，“人都有惡念，但人也是能控制自己的。”

寒兔雙目覆歸清明。就是那個瞬間，重瞳低聲呼喝：

“影妖——給我從我的人身上，滾出來！”

她眼中的血色完全淡去了。雍睎看見了那驚心動魄的燦銀一閃，金印一亮，又轉為墨色……還沒全部解開？

同時，仙界的某處，一男一女雙雙低頭望向人間。不過他們望見的僅有虛空。

“瞳兒自己解開了一層封印。”

言出法隨，是為言咒。重瞳曾用過一些單字，不是她話少，是她不能以完整的話命令。現在……不必再去找藥草百鬼，她一句話足以逼出惡靈。

影妖化為一縷紫黑煙氣從寒兔眉心冒出。可它的身體竟越來越淡，逐漸向上升去。

“它想跑？”重瞳剛準備下咒令它回來，就被雍睎按住了。

“這是受封妖將的前兆。你不能現在就與仙界對抗。”

“受封妖將？”重瞳攥拳。憑什麽這種東西可以受封妖將？

“仙界也是需要妖將的。妖兵都歸妖將統帥。”

雍睎一解釋重瞳便明白了：和他們一樣，妖也能升仙界，也分層階，但仙人自然不願犧牲同族，妖族不得信任，只是些棋子。死的是妖，人不會心疼。

影妖怨恨又得意地回望一眼，羽化登仙。

“仙界到底是怎麽選的？”

沒人能回答。

“……小姐。”

剛剛倒在重瞳懷中昏睡過去的寒兔睜開雙眼，第一句話就是呼喚重瞳。

“嗯。”

重瞳應了一聲，轉頭過來卻大驚失色。寒兔的烏發全轉成了蒼老的白色，透著死亡的氣息。

“剛剛用了燃燒生命換取妖力的法術……本來想幫小姐才學的。”寒兔咳了幾聲，“我對不住小姐……”

“說什麽呢！”夜露忙忙凝出治愈術，光落到寒兔身上卻散了。沒有什麽治愈了死亡這種頑疾。

“寒兔大概活不過今天了。”她聲音很微弱。

“不行，我不允許。你要跟著我去仙界，怎麽能自己先走？”重瞳咬著牙回想她會的所有法術，卻發現哪個都沒用。

為什麽自己這般無力，連想挽留的人都留不住？

她轉向雍睎，忘了冷靜自持為何物，哭喊著：“救她！救她啊！”

——太晚了。重瞳看見他搖頭。

“小姐…能在寒兔死前，契約了寒兔麽？”她伸著手勉力地笑著，眼中只剩下那個給她名字的人。

重瞳一只手握住她伸來的手，另一只手點上她眉心，夜露抹著淚扶住寒兔，看著一滴血珠從指尖沒入少女的額頭。

“賜汝以名，呼汝以應……隨侍吾身。汝名，寒兔！”重瞳聲音飄忽漸尖，終於控制不住地大哭出聲。

“太好了，對不起……小姐保重。”

落下最後一串淚珠。綻開最後一個微笑之後，契約破碎。因為有一方死亡了。

小姐給了她名字，小姐讓她自由。小姐是她想守護的人……啊，小姐一直很孤獨，不過有能陪著她的人了。剩下的路，不能再陪小姐走了，有他們陪著，她也安心。仙界並不是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去的從頭到尾，就只是……小姐身邊。

一只毛色純白的小兔子閉上眼睛，仿佛了無遺憾地回歸大地。

雍睎手放在重瞳肩上，看她哭得不能自已。真痛啊，好像心口挖去了一塊，留下永不彌合的傷。她們也曾約定過未來，卻落得這樣的結果。

寒兔是一直陪伴她的人。寒兔是讓她笑的人。寒兔……是她此生認定的第一個同伴。

“寒兔，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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