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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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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唉, 越想腦子越亂,不去琢磨了,反正想得再多, 也下不了決心。

下半晌又渾渾噩噩睡了一路,忽然察覺車輦停下了,聽見外面有讚者拖著長音重覆招呼:“內外命婦隨行, 恭送聖德大後入陵寢。”

郗彩一骨碌兒爬起來, 趕忙整整衣冠帶著林檎下車,依宮人的引領匯入隊伍,頂著傍晚的陰寒, 順著官道往山上走。

這一路可不是舉幡前行就夠的,每行百步就要磕頭。山裏本就潮濕, 加上前幾日下過雪, 雪一融化,弄得滿地泥濘,哪怕有婢女提著跪墊隨行, 行至顯陵大宮門前時, 眾人的裙擺和鞋都糟踐得不成了樣子。

平時錦衣華服的命婦們互看看,一個個狼狽不堪,只好窘迫地慘笑。

頭一天入陵地,梓宮先安放在享殿內,並不直入地宮。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且要經過好一通儀式, 才能將大後棺槨送進皇後陵寢。

既然要過夜, 就涉及住宿的問題。大晟方立國,陵地周邊的行轅還沒建好,人大多, 大冬日裏又不能搭棚,便在車內將就一晚上。

這一整天都沒見到楊訓,郗彩心裏有些惦念,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自家的車,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不過目下最大的問題是解決吃飯,擦黑了還沒摸著碗,實在是餓了。於是循著人群走向,進了西邊的神廚庫,這回是實實在在的大鍋飯,此時就別挑剔了,能有口熱乎的吃就不錯了。

大家聚在煙霧繚繞的大釜前,昌都一系的老人兒們憶苦思甜起來,唏噓著:“像是又回到早前那時候了,可不像如今似的,一頓飯要幾個菜色。那會兒就是支著大鍋熬粥,能吃飽飯就行。”

郗夫人接了一碗,先招呼女兒來。郗家是土生土長的洛都人,由頭至尾沒出過京。雖然也有全家瑟縮在一起,不敢出門的時候,但昌都那種苦日子確實沒過過。如今也算體驗了一回,母女倆捧著碗,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加上一身汙糟,看上去活像叫花子。

郗夫人問:“帶換洗的衣裳沒有,都埋汰得不成樣了。”

郗彩說帶了,“只帶了一身,明天還得叩拜,只怕又要弄臟了裙子。”

說著回身朝外看一眼,陵地的廣場上鋪著漢白玉磚,不像先前的山路那麽泥濘。踩臟的地面上,幾個內侍正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拭,但備不住磚與磚的接壤處,又會擠壓出泥漿來。

正思忖著,錢氏從檻外邁進來,看見她,似有千言萬語似的,嘴唇翕動了下,又怏怏抿住了。

郗彩先去與她搭話,“你吃過沒有?快去盛上一碗,吃了暖暖身子。”

錢氏“嗳”了聲,示意婢女過去,自己讓到一旁,暗暗牽了下郗彩的袖子。

郗彩意會了,寬慰道:“先吃點東西,回頭我們一塊兒找車去。你的車停在哪裏?我怎麽沒瞧見呢?”

錢氏道:“在隊伍後半截,我有意落下些的,免得招惹是非。”

郗彩明白她所謂的是非是什麽,這回送殯避不開,硬著頭皮也得隨行。

當下人多,不好敘話,只有等背了人,才好詢問她境況。

婢女送來八寶姜粥,郗彩見她吃得極少,咽下去就犯惡心似的,便關切地問:“你不愛吃姜粥嗎?後面還有蒸餅子,我去給你取兩個來。”

她要轉身,被錢氏叫住了,說不用,“換了餅子也吃不下。夫人別忙,一會兒咱們一道走走,我有話和你說。”

手裏的碗遞還婢女,錢氏掖掖嘴,和郗彩一同邁出了神廚庫。

陵地建在山裏,這兒可不是洛都,到了夜裏漆黑一片。還有名目不詳的禽鳥叫聲,呱呱地,像小孩的哭聲一樣。

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便在廊上行走,廊子底下錯落懸著燈,雖只能間歇性照亮一小片地方,但有總比沒有強。

錢氏沈默了一路,快要走到廊廡盡頭時,忽然開口說話,第一句便讓郗彩目瞪口呆,“我有身孕了。”

“啊?”郗彩愕然,沖口而出,“是大尉的嗎?”

錢氏慘然笑了笑,“可不是嗎,前日剛診出來,大醫說,已經兩個月了。”

郗彩由衷為她高興,“這孩子來得是時候啊,你正可以借此回王家去。這是大尉遺腹子,王家人不說善待你,至少沒人敢為難你。還有‘那位’,從此便死了心了,先前總說你沒能生下一男半女,不算正經王家人,如今可算是有了,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錢氏白著臉,笑容卻變得很僵硬,那纖弱的身子不知是冷還是大過激動,瑟瑟地打起了擺子,連聲音都帶著顫抖,垂首道:“來不及了,我回不去了……那人說我沒有資格,回去只會有辱王家門庭。”

,“為什麽?難道……”

錢氏點了點頭,“躲不開,逃不掉……人家是天下主宰,到知道,這就是我的命,年幼時顛沛流離,日子,不想最後竟是這樣了局。”

郗彩怔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子說錢氏是身後人,若真是身後人,何不直接劣,既要得到錢氏,又不想讓她倒戈,,給自己找臺階下。

只是這種卑劣,沒想到已經演變到如此無可救藥的程度,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他……明知道你有了身孕,還……那是他母舅的孩子啊,這個……”郗彩咬牙切齒,“畜生”一詞到了嘴邊,卻沒敢說出口,只覺自己被氣得渾身發涼,眼淚就要透眶而出。

錢氏緩緩搖頭,“那時他還不知道,昨晚他又來,我拿這事央求他,他不答應。”

郗彩無望地問:“那怎麽辦?肚子一日日大起來,難不成他打算將錯就錯?”

錢氏擡起眼,雙眼泠然,哽聲道:“他確情,回宮之後,把我討要過去。孩子兩個月了,證明我兩個月前就與他有染,珠胎暗結了,才一步步走辯,所有的罪過都由我我下了藥,等我醒過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說到激動處,渾身緊繃,雙眼赤紅,仿佛隨時就要崩潰。

這種情緒是裝不出來的,如果她只是柔弱地掩面而哭,或者郗彩還會有懷疑。但她這樣,不是恨極了、委屈極了,何至於此!

“然後呢?”她緊緊握住了錢氏的手,“他能容忍這孩子的存在嗎?”

錢氏的神情絕望,“不能,絕不能夠。帝王家最忌血脈混淆,這個孩子保不了多久,我心裏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路都走不通了,似乎除了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沒有其他辦法。

兩個人相顧無言,郗彩勸她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而這青山在哪裏呢,錢氏其實早就無路可走了,她和深宮中的其他女子不同,別人無寵能活,她不能。

郗彩憋了滿肚子酸楚回到車上,林檎同她說話,她也不願意搭理。

林檎不放心,小心翼翼追問:“夫人為什麽不高興?是因為王家夫人嗎?”

郗彩垂頭喪氣,“明明是大平盛世,卻沒人救得了她。”

林檎也嗒然,正難過的時候,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從石像生前走來,邊走邊與身邊的隨從吩咐著什麽。待事辦完了,方轉頭看向車輦。

牛車比一般小車寬綽,車輿內燃著燈,溫暖的燈光從窗口傾瀉出來,一個佳人正扒在窗口朝他張望,看上去情緒低落,神情萎靡。

他快步過去,擺手命林檎退下,自己脫了鞋登車。還沒來得及詢問,她就一頭紮進他懷裏,滿心委屈地叫郎君,嗓音聽上去甚至有些淒厲。

“怎麽了?”他低頭想看她的臉,看不見,她把臉緊貼在他胸口,怎麽追問都不答話。

他心裏大概有數,撫著她的頭發問:“是不是遇見錢氏了?她和你說了什麽?”

提起錢氏,她就嗚咽出聲,嘴裏含糊地控訴:“她大可憐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楊訓沒聽清,不知她究竟說了些什麽,只好溫聲寬慰她:“不著急,有什麽話慢慢說。”

她終於願意擡起頭來,離開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兩塊圓圓的水漬,正是她兩只眼睛的位置。

他嘆氣不疊,“這是怎麽了,為了旁人的事,哭成這個樣子?”

她這才把錢氏告訴她的話都說清楚,越說越傷心,抹著眼淚問他:“這孩子能活下來嗎?陛下能不能發發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後還是遺憾地告訴她:“不能。”

她臉上掛著淚,慘然看著他,他擡手替她擦了擦臉,“這孩子生下來,可是要和陛下論表兄弟的,輩分亂了,綱常就亂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後有的是,錢氏也能再生,留下這孩子,不說將來是不是禍患,至少眼下錢氏不可能對他順服。越是這樣,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獅虎是如何繁衍後代的嗎?闖進別人的地盤,打跑了現任領主,接下來就是殺光領主的孩子。這樣既能防止幼崽長大爭奪地盤,又能令母獅母虎盡快接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覺得難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啊!”

他笑了笑,“有時候人還不如畜生,雖然說起來悲憤可笑,但這就是現實。媞媞,這世上見不得光的惡大多了,只是你從來沒有親眼得見而已。如今你長大了,讓你見識一下苦厄,也不是什麽壞事。別人的傷痛可以提醒你趨吉避兇,好生保護自己,錢氏的事不要再過問了,她雖然喪夫,但娘家人都還在。這麽長時間,錢家沒有人過問她,也沒有人在乎她的處境,一個被娘家放棄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聽得滿心悲涼,實在想不明白,庶女難道就不是人嗎?女郎到了人家門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這樣的事來。

她呆坐在那裏,他也不著急,一面脫下罩衣掛在一旁,一面緩聲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兒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聯姻,拉攏關系,從古至今都是這樣。只是岳父岳母愛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讓我善待你。要是換了擅於鉆營的人家,女兒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紐帶,若是哪天死了,他們甚至可以再送一個過去,只求兩家維持姻親。錢氏先前籠絡王崇竣,現在若能籠絡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嗎。所以錢家一聲不吭,不聞不問,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氣得咬牙咒罵:“滿門混賬,沒有一個好人!”

他蹙眉笑著,攬她躺了下來,“這一整日,累壞我了。莫管閑事,早點睡吧。”

郗彩哪裏睡得著,她無奈道:“我今天睡了兩覺,上午一覺下午一覺,直睡到首陽山山腳下,才被人叫起來跟隨隊伍走上山。明天大後的梓宮,能順利送進地宮吧?沒想到送殯這麽艱辛,人人都得睡在車裏。宮人們更難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連火堆都不許生。”

他閉著眼嘆了口氣,“早就議過建行宮,還有谷水上那座橋,大軍攻皇城時,無數人馬從橋上過,事後也不曾修繕,踩上去嘎吱作響。上奏疏,懇請籌建翻新,都是石沈大海,得不到回應。不知他們父子是怎麽想的,好像不去考慮那些,就永遠不會死。等到真的死了,亂得如同草臺班子,九五至尊,沒有任何體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懷裏聽著,慢慢竟覺得這藥罐子是個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遠矚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細致。就說那座谷水橋,她先前就覺得通過時險得很,聽說水深有一丈多。這要是落進去,也別送什麽殯了,各家都得回去操辦喪事。

不過閑話扯遠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還有什麽法子能救救她嗎?這都已經懷上身孕了,幹脆把人弄出來,讓她遠走高飛吧。”

他提不起什麽興致,闔著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遠走高飛,也得她自己答應才好。再說這區區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男子立門頭,孤兒寡母會受盡欺負。她也是顯貴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養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後呢?不管錢家可以,不管她母親,她做得到嗎?”邊說邊摩挲了她的手臂兩下,覆又寬慰她,“上天早就註定了她的命運,旁人不能更改。況且那個困住她的人,不是尋常人,你我橫加幹涉,說不定這把火就燒到自己身上來了……你準備好了,替別人承受業果了嗎?”

這話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錢氏就像一面鏡子,照出藥罐子碎後,她有可能面對的境況。

越是深思熟慮,越覺得可怕。所以上回讓他長長久久地活著,是多麽明智的決定。反正她就是有恃無恐,覺得他肯定不會傷害她。

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很快轉化成了對親昵的渴求。她仰起臉,悄聲說:“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為他睡著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來,“我也一樣。”

她覺得不好意思,但身體動作是最誠實的,扒拉他兩下,抱緊一些,心裏就不空虛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頭,臉頰蹭了蹭她的額角,“等回洛都,後苑脫落的墻皮可以重新粉刷起來了,春天要來了。”

她“嗯”了聲,細碎地嘀咕:“郎君,你親親我。”

這話令他心火燎原,閉著的眼也睜開了,奉命吻她,從唇吻到鎖骨,在那玲瓏的肩頭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對,頭一次可不能在陵地裏。

他握住她的手,壓在自己胸口,貼著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個傻姑娘,仔細感受一下,沒有多想便應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線裏,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過來,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過來,差點上當。趕忙松手,卻發現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顫了顫。

是誰說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現在還是毫無知覺的嗎?

攏著,雕琢出花樣,她在他指尖下輕喘。

車輦很難固定,靠兩個輪子及前面的兩條細腿支撐,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這裏一動作,榫頭便發出聲響,連帶著整個車廂都動起來。嚇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兩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議正事,你怎麽還趁人之危!”

此時的藥罐子,整個人都洋溢著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開了,愈發纏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雙手合什對空拜了拜,“阿彌陀佛,這是什麽地方,你瘋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紀,有時候犯糊塗,今天失德敗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確實不是我本意,有人誘惑我。可我喜歡聽你喚我九郎,別人喚來是居高臨下,長輩稱呼晚輩,你卻不一樣,是另一種感覺。”

郗彩紅著臉,還要裝得一本正經,“什麽感覺?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親了一下,“是親熱,是夫妻間的難舍難離。你一喚我,我就渾身發燙。”

果然不正經,還有更不正經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臉,“你這人,真是一點不忌諱。快憋回去……哎呀!”

他苦笑,“我盡力。你再喚我兩聲吧,喚我九郎。”

兩手捂住雙眼,只露出一張嘴,她嬌聲喚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簡直像按中了機簧。他忍不住在那紅唇上親了又親,這車輦隔出一個小小的世界,沒有其他,只有對方。

正忘我,外面傳來說話聲,低低道:“君侯,陛下有事要商議,名日梓宮入地宮的時辰要變動,大史局的人也在。”

他心頭火起,厲聲道:“我身上不適,睡下了,他們自去商議,不用問我。”

外面的人支支吾吾,不敢應承。

郗彩只得朝外傳話:“回陛下一聲,侯爺即刻就來。”

天子召見,又是商討大後落葬事宜,和夫人一個被窩裏睡下了,就打算抗旨不遵,會招人笑話的。

於是勸了再三,總算勸他重新穿上衣裳,可他仍是滿臉不痛快,哪怕見了天子也如是。商討半個時辰,所有人看他臉色,也足足看了半個時辰。

天子不悅,有意問他:“是誰惹惱了阿叔嗎?阿叔說出來,朕為阿叔出氣。”

楊訓垂著眼皮,面無表情,“臣想起大祖與先帝,滿心哀痛,難以自持。欲留在顯陵守陵半年,請陛下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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